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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避嫌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白玲那淬毒般的眼神與意有所指的“同病相憐”,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雖被陳野瞬間的冷冽逼退,其激起的渾濁漣漪,卻在眾人目光不及的深處悄然擴散,無聲蔓延。

不出兩日,連隊裡便開始浮動起一些含糊其辭、卻又指向明確的閒言碎語。內容終究繞不開男女之間那點捕風捉影的編排,只是主角被置換成“那個本事特別大的女知青”與“那個背景複雜、脾氣兇狠的牧馬人”。流言並未公然點名道姓,但所有聽聞者都能心領神會,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描繪,將兩人如何“過從甚密”、“形影不離”渲染得活靈活現,更隱晦地暗示,蘇晚能屢次立功、受到場部重視,背後少不了陳野動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為她掃清障礙、保駕護航。

這些如同北大荒初春時節惱人小咬般的流言蜚語,無孔不入,嗡嗡作響,雖不造成實質傷害,卻足以擾得人心煩意亂,在原本就微妙的人際關係網上,蒙上一層難以拂去的灰塵。

蘇晚是第一個敏銳察覺到這氛圍變化的人。

她去食堂打飯,原本圍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幾人,見到她的身影便立刻若無其事地散開,眼神飄忽,帶著掩飾不住的窺探。她去倉庫申領實驗所需的物料,保管員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幾秒,那眼神裡混雜著好奇、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甚至連她一手帶起來的“科研小組”成員,尤其是心思單純、藏不住事的孫小梅,與她目光接觸時,都明顯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猶豫與不安。

蘇晚心頭雪亮,如明鏡一般。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按部就班地投入到日常的忙碌中:去試驗田細緻觀察記錄雜交土豆苗的每一分生長變化,去豬圈嚴謹檢查發酵飼料的投餵效果與豬群反應,伏在案頭整理她那日益增厚的資料筆記。只是,她刻意減少了在食堂、水房這類公共區域停留的時間,與人必要的交流時,言語也更加簡潔、剋制,神色維持著一種近乎淡漠的清冷,將所有可能被解讀、被放大、被扭曲的情緒波動,都嚴密地收斂於無形。

她與陳野之間的“避嫌”,從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迅速升級為必須審慎執行、不容有失的生存策略。

陳野那邊,自然也聽到了風聲。他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強硬。某次,幾個平日裡就好逸惡勞、最愛搬弄是非的男知青,正躲在草料垛後頭交頭接耳、說得興起,被牽著馬路過的陳野撞個正著。陳野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驟然勒住馬韁,旋即調轉馬頭,那雙黑沉沉的、不帶絲毫溫度的眼睛,如同冰錐般挨個釘在他們臉上,目光中蘊含的凜冽寒意與無聲的壓迫感,幾乎能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那幾人瞬間臉色發白,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一個個縮起脖子,灰溜溜地貼著牆根迅速逃竄了。

暴力的威懾或許能暫時堵住明面上的幾張嘴巴,卻無法截斷那些在陰影裡、在眼神交換中肆意流淌的猜忌與編排。

這天下午,蘇晚獨自一人待在試驗田裡,弓著身,極為專注地進行著土豆苗的人工授粉,鑷尖的動作輕柔而精準,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珍寶。陳野騎著那匹慣常的坐騎,從遠處巡視草場歸來,馬蹄嘚嘚,恰好途經試驗田的邊緣。他的視線掠過田壟,捕捉到了那個在綠意蔥蘢間微微晃動、顯得格外纖細而認真的身影,手下意識地收緊,勒住了馬韁。

若在往常,他或許會輕巧地翻身下馬,沉默地走過去,站在田埂上看一會兒,或者在離開前,簡短地問一句“還順利?”。但此刻,他的坐騎只是在夯實的田埂上略顯焦躁地原地踏了幾步,並未真正停下。他甚至刻意控制著,沒有讓目光轉向蘇晚的方向,只是面無表情地平視著前方空曠的草場,彷彿那片凝聚了她無數心血的試驗田,以及田裡那個躬身勞作的人,與路邊任何一叢無人問津的野草、一塊沉默的土坷垃沒有任何區別。

蘇晚清晰地聽到了近在咫尺的馬蹄聲,也敏銳地感知到了那道原本可能會落在自己肩背上的、帶著詢問或僅是確認存在的視線,最終生硬地移開了。她手中那細小的鑷子尖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又以絲毫不亂的節奏,繼續小心翼翼地將雄蕊的花粉轉移到雌蕊的柱頭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遲滯。唯有那低垂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懂了。並且,他用這種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選擇了配合——在眾目睽睽之下,劃清界限,視而不見。

這是一種無言的默契,一種基於現實考量、不帶絲毫溫情的策略聯盟,也是一種在流言蜚語圍剿下,最為無奈,卻也最為有效的被動保護。

夜晚降臨,在宿舍後方那排公用的水泥水槽邊洗漱時,蘇晚遇到了同樣端著搪瓷盆前來打水的孫小梅。孫小梅機警地左右張望,確認附近沒有旁人,這才湊到蘇晚身邊,將聲音壓得極低,圓圓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憂慮:“蘇晚姐,外面那些……那些難聽的話,你……你都聽到了嗎?”

蘇晚正將浸溼的毛巾擰乾,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中,她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聽到了。”

“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孫小梅急忙道,語氣帶著急切,“那都是白玲她們嫉妒你,胡說八道!陳野他……他那人就是看著嚇人,其實根本不是她們說的那樣不堪!”

“我知道。”蘇晚將毛巾敷在臉上,清涼的觸感暫時驅散了夏末的餘熱,她的聲音透過溼毛巾傳來,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起伏,“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道理雖是如此,但身處這個緊密聯結、幾乎毫無隱私可言的集體環境之中,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她個人或許可以不在乎這些虛妄的名聲,但她不能不在乎這些流言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馬場長與連部領導的態度是否會因此產生微妙變化?她正在進行的研究專案能否繼續得到毫無保留的支援?這些實實在在的關切,遠比個人聲譽更值得警惕。

“可是……”孫小梅還想再安慰幾句。

蘇晚卻輕輕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冷靜,不容置疑:“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比甚麼都強。記住,以後在任何公開場合,我和陳野同志都會注意保持適當的距離。你們也一樣,與他,以及與我的接觸,都要把握好分寸,儘量減少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牽連大家的非必要往來。”

孫小梅怔了怔,望著蘇晚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冽、也格外堅韌的側臉輪廓,瞬間明白了她這番安排背後的深意與決斷,最終將所有勸慰的話嚥了回去,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蘇晚姐。”

避嫌。這兩個字,在當下波譎雲詭的局勢中,成了保護彼此、延續希望最明智,也最顯蒼白的無奈選擇。

蘇晚端起著洗漱盆,轉身走向女宿舍那排低矮的房屋。夜風帶著涼意,拂動她額前幾縷未能完全束起的碎髮。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廣袤的夜空,只見星子寥落,月華清冷。她與陳野,恰似這無垠曠野中兩顆軌跡偶然相近的星辰,可以遙遙感知對方的存在與光芒,在冰冷的宇宙中汲取一絲微弱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卻必須嚴格遵循各自既定的軌道執行。靠得太近,引來的絕非溫暖,而可能是足以將彼此都燃燒殆盡的毀滅性碰撞。

至少,在眼前的凜冬尚未過去之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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