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的力量,在蘇晚過去十幾年的認知裡,更像是一種需要謹慎保持距離的、帶有強制性與吞噬性的喧囂。然而,當吳建國、孫小梅、趙抗美、周為民,連同沉默而堅實的石頭,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在工餘時間習慣性地、自然而然地聚集在豬圈後那片相對隱蔽、被戲稱為“秘密基地”的區域時,一種不同於以往任何一種“集體”概念的全新體驗,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漾開陌生的漣漪。
這裡沒有預先設定的激昂口號,沒有刻板固定的學習流程,更沒有無形籠罩的政治壓力與相互審視。有的,只是對腳下土地、對眼前牲畜最本真的好奇與探究欲,以及解決每日勞作中遇到的切實問題、讓生活變得稍好一些的迫切渴望。
起初的交流是零散而具體的,始終圍繞著蘇晚正在進行的各項具體工作展開。
“蘇晚,你快來看,這畦白菜葉子背面爬滿了細密的小白點,是招了蟲害嗎?”
“石頭,你阿爸他們老一輩人,以前碰到牲口腹脹不吃食,除了咱們現在用的這幾味草藥,還有沒有別的更見效的土法子?”
“建國,你力氣足,幫我把田埂邊上那塊礙事的青石板挪到那邊去,我想在那兒挖個淺坑堆肥。”
“小梅,你手巧心細,照我昨天演示的樣子,把這幾根新砍的柳樹枝條綁紮成結實的三角支架,用來給豆角苗攀爬。”
蘇晚的話依舊不多,精煉得像她記錄的實驗資料,但她開始有意識地將自己那些看似零散、源於觀察和實踐的“土法子”,進行初步的歸納與系統化梳理。她不再僅僅演示“怎麼做”,開始嘗試用大家能理解的語言,解釋背後的“為甚麼”。
一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遠山輪廓模糊,最後一抹霞光給每個人的側影鑲上淡金。幾人圍坐在試驗田邊的空地上,中間小心翼翼地攤開著蘇晚那本珍貴的牛皮紙筆記本,她只謹慎地展示了部分允許公開的資料頁和圖表。蘇晚手裡拿著一根隨手摺下的硬樹枝,在鬆軟的泥土地上劃拉著簡圖。
“我們之前成功防霜,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燻煙法。”她的聲音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反覆驗證過的自然現象,“煙,為甚麼能起到防霜的效果?不是因為有甚麼神靈庇佑,而是因為升騰起來的煙霧,能在貼近地面的低空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被子’,這層‘被子’覆蓋在脆弱的菜苗上,有效地減緩了土壤和植株本身熱量的快速散失。同時,煙霧本身由無數微小的顆粒組成,這些顆粒在空氣中,自身也會釋放出微弱的熱量。”
她用“薄被子”、“熱氣跑不掉”、“顆粒自己發熱”這樣最淺顯直白的比喻,將輻射降溫和煙霧保溫的物理原理,包裹在常識的外衣下傳遞出去。吳建國等人聽得眼神專注,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雖不能完全透徹理解,但“薄被子”這樣的意象,讓他們彷彿模糊地觸控到了那個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自然規律的邊緣。
“再比如找水。”蘇晚繼續用樹枝在地上點出幾個標記位置,“之前發現滲水的窪地,我能找到水源,本質上是因為那裡地勢最低,周圍山坡和更廣闊區域的地下水,遵循著重力的規律,緩慢而持續地向著低窪處彙集、滲透。我找到的,是它最終突破地表束縛、‘冒頭’的地方。就像……”她略作沉吟,尋找著更貼切的類比,“就像一個大瓦盆的底部,有一個肉眼難以察覺的沙眼,盆裡積蓄的水,總會慢慢地、持續地從那裡滲漏出來。”
蹲在一旁的石頭聽著,黝黑的臉上露出恍然的神情,用力點頭,甕聲甕氣地補充:“是這理兒!俺阿爸他們老輩子人也傳下過話,說‘水往低處走,人往高處看’,找水就得跟著低窪地和草色特別青旺的地方去,準沒錯!”他將祖輩口耳相傳的、源於生存直覺的寶貴經驗,與蘇晚那帶著理性分析的解釋印證在了一起,讓抽象的原理瞬間有了泥土的厚重感。
周為民腦子活絡,立刻舉一反三,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蘇晚,照這麼說,是不是隻要我們以後更下功夫,摸清了這片地下水的流向和埋藏規律,咱們就不僅能找到現成的水源,還能主動想辦法,比如挖塘蓄水,或者開溝引渠,把水存起來,甚至引導到那些更缺水、更需要灌溉的坡地去?”
“理論上的方向是正確的。”蘇晚肯定了他大膽的推想,同時也不忘指出現實的複雜性,“但這需要更系統、更仔細地勘察整個區域的地形、地貌和不同土層的結構特性,工程量不小。”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來自田間地頭的實踐困惑,與樸素卻指向本質的理論探索,緊密地交織在一起。蘇晚是那個站在前方的引導者,也是最終的總結者,她將大家零散的經驗片段和迸發的思維火花,用一條清晰的邏輯線串聯起來,賦予其初步的體系。她並不急於提供所有現成的答案,更多的時候是丟擲關鍵問題,激發每個人自主思考,將探索的主動權與責任感,一點點交到他們自己手中。
在這個過程中,一個模糊卻目標高度一致的共識,如同暗夜中的螢火,逐漸在每個人心中凝聚、發光:他們自願聚在一起,不是為了應付上級指派的政治任務,也不是為了進行空洞無物的教條學習,而是為了依靠彼此的力量和智慧,共同摸索在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上,如何讓莊稼長得更茁壯、讓牲畜養得更健康的有效法子。這是一種基於最根本的生存與發展需求、源於內在驅動力的自主聯合。
不知是從誰開始的,或許是心直口快的吳建國,或許是心思細膩的孫小梅,他們在提及這個小小的聚集時,不再使用“來給蘇晚幫忙”或者“去聽聽蘇晚講技術”這樣帶著距離感的說法,而是用了一個帶著點鄭重其事、又因自知稚嫩而略帶調侃意味的稱呼——
“咱們這‘科研小組’,今天研究點啥?”
“喂,‘科研小組’晚上還碰頭不?”
“科研小組”。
這個詞第一次被半開玩笑地說出來時,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幾分試探性的勇氣,但出乎意料地,它立刻精準地擊中了每個人的內心,迅速得到了所有人的預設、接納,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驕傲。它準確而傳神地道出了他們正在從事的事情的本質——儘管條件簡陋,方法初級,遠離真正的實驗室,但他們確確實實是在有意識地進行著細緻的觀察、系統的記錄、理性的分析和謹慎的實踐驗證,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著自然界未知的規律。
蘇晚第一次清晰聽到這個稱呼時,正在筆記本上專注地記錄剛才關於地下水流向與地形關係的討論要點。她的筆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圍坐在身邊的這幾張年輕、被風吹日曬刻下痕跡、卻因求知而顯得格外專注的臉龐。
吳建國的踏實肯幹,孫小梅的耐心細緻,趙抗美的不聲不響與堅韌,周為民的思維活躍與敢於想象,還有石頭那帶著大地氣息、彌足珍貴的實踐經驗……
她的心底,彷彿有一塊因漫長寒冬和世情冷暖而凍結的堅冰,在無人察覺的深處,悄然融化了一角。一種久違的、類似於當年在父親靜謐書房裡,與少數幾位真正痴迷於探索未知的師長、同窗交流時的暖意與共鳴,雖然微弱,卻無比真實地流淌開來,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孤寂。
她沒有出聲肯定,也沒有刻意否定這個稱呼,只是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鼻翼兩側投下淡淡的陰影,繼續著手下的記錄。然而,在她低頭的瞬間,那總是緊抿的、線條略顯冷硬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泛起一絲極淡、極淺,卻真實存在的柔和弧度。
“科研小組”就此誕生。沒有莊嚴的成立儀式,沒有白紙黑字的名冊登記,它存在於每天工餘時間裡那心照不宣的聚集裡,存在於對一株苗生長態勢、一頭豬行為變化的細緻觀察裡,存在於那些關於“為甚麼”和“怎麼辦”的低聲而熱烈的討論裡,更存在於每個成員心中那份悄然增長的、對知識與理性的敬畏與追求裡。
它像一株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芽,纖細,脆弱,暴露在尚顯嚴寒的空氣之中。然而,那兩片稚嫩的子葉卻倔強地舒展著,向著天空,向著陽光,蘊含著足以突破厚重凍土、頑強向上生長的蓬勃生命力。在這片被時代洪流反覆沖刷的北疆冰原上,一顆關於知識、實踐與理性希望的微小種子,終於在縫隙中尋到了屬於自己的那片土壤,開始了它靜默而執著的生長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