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醫老周那毫不掩飾的驚奇,如同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不洶湧澎湃,卻在暗處持續而執拗地擴散開來。關於那個成分不好的女知青蘇晚,和她手下那群“邪了門”地一天天好轉、甚至堪稱“精神抖擻”的豬隻的議論,漸漸不再僅僅侷限於幾個豬倌之間的竊竊私語,開始在一些閒暇時愛湊堆閒聊的知青和牧工中間小範圍流傳。儘管大多數人只是將其當作枯燥生活中一樁略顯新奇的談資,聽過便算,但這微不足道、甚至帶著幾分詭異色彩的“名聲”,卻像一根淬了毒的細刺,深深扎進了始終密切關注著蘇晚一舉一動的白玲心裡,讓她坐立難安。
她無法忍受,絕對無法忍受一個她早已認定應該被徹底踩在泥濘最深處、永世不得翻身的人,以任何形式——哪怕是靠著這最低賤、最骯髒的養豬活計——獲得哪怕一絲一毫的關注或變相的“認可”。蘇晚那副永遠平靜無波、彷彿周遭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置身事外的沉靜模樣,在她看來,更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無聲而持久的挑釁,時時刻刻灼燒著她的自尊與掌控欲。
“不能再等下去了。”白玲在農工組那間擁擠的宿舍裡,對著她最忠實的跟班、核心圈子的劉春梅,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必須在她造成更壞的影響、蠱惑更多不明真相的人之前,把她這股不知所謂的歪風邪氣,徹底地、乾淨地打下去!”
劉春梅臉上掠過一絲遲疑,小聲囁嚅道:“玲子,現在就去找連部報告?是不是急了點?你看,連周獸醫那邊……也沒明確說她有啥原則性問題啊,那些豬,確實是眼見著一天比一天好了……”
“好了?”白玲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極冷的嗤笑,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你怎麼就能斷定那是‘好了’?而不是用了甚麼我們不知道的、見不得光的手段催出來的假象?她一個從小在資本家窩裡長大的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懂甚麼科學的養豬道理?這裡面,肯定藏著不可告人的勾當!”
她猛地從炕沿站起身,在狹小逼仄的宿舍空間裡焦躁地踱了兩步,眼神閃爍著算計與狠厲交織的光芒,語速加快:“她行為鬼祟,這是很多人親眼所見!經常一個人深更半夜,或者工餘時間,偷偷摸摸躲在豬圈後面那個髒兮兮的角落裡,不知道在鼓搗些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有,她私自去野地裡挖那些來路不明的草根樹皮,回來熬製些黑乎乎、氣味古怪的湯汁,誰知道那裡面含不含有毒成分?萬一那些豬隻是暫時看著精神,其實是吃了甚麼虎狼之藥,透支了生命,或者以後屠宰了,人吃了那豬肉出了問題,這個天大的責任,誰來負?你我來負嗎?”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要害,語氣也變得愈發激昂,彷彿自己正在扞衛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更重要的是她的思想問題!這才是根子上的問題!你回想一下,她自從來到牧場,可曾有一次主動向組織靠攏、彙報思想動態?可曾虛心接受過我們這些革命同志的真誠幫助?整天獨來獨往,神神秘秘,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這哪裡像是一個真心實意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改造世界觀的樣子?我看她根本就是骨子裡心懷怨恨,表面上裝作順從,暗地裡,還不知道在搞甚麼名堂,打著甚麼破壞的主意!”
這番層層遞進、迅速上綱上線的話,如同沉重的石塊,砸得劉春梅心頭一跳,臉色也微微發白,連忙點頭附和:“對對對,玲子,還是你看得深遠,想得周全!是得提高革命警惕性,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白玲滿意地瞥了她一眼,重重點頭。她轉身,小心翼翼地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嶄新的牛皮紙信封和一支保養得很好的鋼筆——這是她作為“積極分子”才被允許使用的“特權”物品。她將信封撫平,在炕桌上鋪開信紙,深吸一口氣,開始伏案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急促而用力的沙沙聲。
報告的標題被她用加粗的字型赫然寫下:《關於知青蘇晚同志若干異常情況及潛在風險的彙報》。
在接下來的內容裡,她極盡捕風捉影、渲染誇大之能事:
行為鬼祟,嚴重脫離群眾:“……該同志蘇晚,長期獨來獨往,形單影隻,工餘時間經常獨自滯留於豬圈後方隱蔽骯髒之處,行為詭秘,動機可疑。且其一貫拒絕與廣大革命同志進行正常的思想交流與生活接觸,表現出嚴重的脫離集體、孤芳自賞傾向,與火熱的集體生活格格不入……”
疑似使用非法、危險手段:“……據部分群眾反映,該同志曾多次私自前往野外,採整合分不明、性質未驗的各類植物,返回後自行熬製顏色可疑、氣味刺鼻之湯汁,並用於飼餵集體財產(豬隻)。其手段原始落後,效果令人存疑,更存在重大的食品安全與公共衛生安全隱患,性質極其惡劣……”
思想消極,頑固抗拒改造:“……面對組織的耐心教育和革命同志們的熱情幫助,該同志始終態度冷漠,消極應對,缺乏應有的改造誠意與政治熱情。考慮到其父為被定性之反動學術權威,家庭背景複雜,其本人是否已在思想上與反動家庭徹底劃清界限,其政治立場是否純正可靠,值得組織高度警惕,深入核查……”
潛在的破壞風險與隱患:“……綜合其複雜的家庭背景、一貫的異常行為及消極的思想表現,不排除其利用擔任豬倌之職務便利,進行隱蔽性、技術性破壞集體財產活動的可能性。為防患於未然,扞衛集體利益,純潔知青隊伍,建議組織立即派出專人,介入進行深入細緻的調查,查明真相,以正視聽……”
整篇報告中,她沒有提供任何一件確鑿無誤的人證或物證,通篇充斥著“據反映”、“據悉”、“疑似”、“值得警惕”、“不排除可能性”這類模糊不清、卻又在特定環境下極具殺傷力的詞彙。她深諳此道,在這個風聲鶴唳的年代,很多時候,僅僅是有理有據的懷疑本身,就足以構成壓垮一個人的沉重罪名。
寫完最後一個帶著狠勁的句號,她仔細地將信紙折成規整的三折,動作莊重地塞進信封,然後用提前備好的、黏稠的糨糊,將封口牢牢粘死,彷彿封存了一個必將引爆的炸彈。她的臉上,終於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絲混合著狠厲、得意與某種扭曲快意的冰冷笑容。
“春梅,”她壓低聲音,吩咐守在門口的劉春梅,“你幫我盯著點外面,看看連部那邊現在是誰在值班,方不方便。”
劉春梅會意,立刻探頭出去張望了一下,回頭低聲道:“李幹事在,好像剛開完會回來。”
“好。”白玲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原本就十分整齊的衣領和一絲不亂的頭髮,確保自己整個人看起來積極、正直、且帶著一種憂心忡忡、不得不向上反映問題的沉重感。然後,她拿起那封在她手中顯得沉甸甸的報告,挺直腰板,快步走出了宿舍門。
她徑直走向連部辦公室所在的那排相對規整的土坯房。午後的寒風吹拂著她額前的髮絲,她卻感覺心頭有一股邪火在燃燒。敲開門,負責知青日常管理和思想工作的李幹事正伏在堆滿檔案的桌上寫著甚麼。白玲立刻換上一副無比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沉痛憂慮的表情,雙手將那個牛皮紙信封恭敬地遞上,語氣懇切而鄭重:
“李幹事,我有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況,覺得必須及時、如實向組織彙報。是關於我們知青點一位同志,蘇晚同志身上暴露出的一些問題。我個人覺得,這些問題的性質可能比較嚴重,甚至存在潛在風險,作為一名追求進步的知青,我不敢有任何隱瞞,特來向組織說明情況。”
李幹事聞聲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落在信封上,又移到白玲那張寫滿“正氣”與“憂慮”的臉上,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接過信封:“嗯,知道了。放下吧,我會抽時間看的。”
“李幹事,這件事情可能關係到集體財產的安全和知青隊伍的思想純潔性,請您務必重視!”白玲又不失時機地、語氣沉重地補充強調了一句,這才微微躬身,轉身退出了連部辦公室。
一腳踏出連部的門檻,外面乾冷的空氣撲面而來,白玲卻覺得心頭那股邪火燃燒得更加熾烈,甚至帶來一種病態的燥熱。她彷彿已經透過這寒冷的空氣,看到了調查組奉命進駐那骯髒的豬圈,看到了蘇晚所有那些“鬼祟”、“異常”的勾當被一件件無情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她百口莫辯、在批判會上臉色慘白、被徹底打回原形甚至遭受更嚴厲懲罰的場景……
她忍不住回頭,遠遠地、帶著冰冷刺骨的惡意,望了一眼那片孤懸在牧場邊緣的豬圈方向。
蘇晚,這次,我倒要看看,你還能不能繼續用那副死水一樣的表情裝下去!
而此刻的蘇晚,對即將降臨到頭上的風暴毫無察覺。她剛剛在秘密基地裡,藉著冬日午後短暫的天光,記錄完下午對豬群採食量和行為活躍度的觀察資料,正小心翼翼地將視若性命的本子藏回土坡那道隱蔽的裂縫深處,並用枯草和石塊仔細偽裝好。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落在豬圈裡那些皮毛日漸順滑、眼神清亮、正在安然踱步或休憩的生靈身上,心裡盤算著的,是下一步該如何嘗試跟附近熟絡起來的牧民交換一點他們自家發酵的、或許能補充益生菌的酸乳清,進一步最佳化飼料的營養結構……
她全然不知,一張由最卑劣的嫉妒與毫不掩飾的惡意精心編織而成的大網,已經帶著冰冷的寒意,悄然對準了她,即將迅猛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