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豬組的地盤,孤懸於牧場的最邊緣,緊緊挨著一道被風雨侵蝕得溝壑縱橫的殘破土坡,像是這片土地上被遺忘的、一塊流膿的瘡疤。一道用粗細不一的木棍和鏽跡斑斑、甚至帶著倒刺的破鐵絲網勉強圍合起來的籬笆,歪歪斜斜地圈出了一大片泥濘凍土。人還未走近,一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混合著高度發酵的豬糞臊臭、腐敗泔水的酸餿氣、以及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溼泥土腥味的惡臭,就蠻橫地裹挾在寒風裡,不由分說地直灌入鼻腔,嗆得人喉頭翻滾,幾欲作嘔。
幾間低矮得幾乎要趴伏到地上的窩棚,便是豬圈。它們用粗糙的泥坯和發黑黴爛的茅草搭成,棚頂早已被肆虐的狂風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個個黑黢黢的窟窿,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怪口。圈裡,十幾頭骨瘦如柴、皮毛被汙泥和自身排洩物黏連成綹的豬,正有氣無力地用鼻子拱著凍得如同鐵板般堅硬的地面,或是蜷縮在背風的角落裡,相互擠壓著瑟瑟發抖,發出斷斷續續的、帶著明顯病態孱弱的哼哼唧唧聲。
帶領蘇晚過來的是個姓王的副組長,是個在牧場幹了十幾年的老農工,沉默得像一塊地裡埋了多年的石頭,臉上縱橫交錯的褶子裡彷彿都嵌滿了洗不掉的塵土和疲憊。他沒多看一眼蘇晚,只是將一個散發著同樣不太好聞氣味的破舊柳條筐塞到她手裡。筐裡放著半筐凍得梆硬、邊緣發黑腐爛的菜幫子,和一些已經長出灰綠色黴斑、硬得像石塊的豆餅渣。
“以後這十幾頭就歸你管。”老王頭的聲音沙啞乾澀,沒甚麼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每天兩頓,就這些料。水自己去那邊井邊挑。”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遠處一個孤零零的、結著厚厚冰凌的轆轤井,“病了,死了,要及時報告,耽誤了,你擔不起。”最後,他指了指窩棚旁邊一個更加低矮、更加破敗,幾乎像是隨時會坍塌的茅草棚子,“你住那兒。”
寥寥數語,交代完畢。老王頭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包袱,連多一秒鐘都不願停留,轉身佝僂著背,踩著凍土,深一腳淺一腳地迅速消失在土坡後面,將這片充斥著汙穢與絕望的天地,徹底留給了蘇晚一人。
蘇晚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平靜地掃過這片即將屬於她的“戰場”。骯髒,貧困,被刻意地忽視與放逐。這或許正是某些人樂於見到的,將她這個“黑五類”子女徹底打落到泥沼最深處、與汙穢為伍的安排。
“喲,這不是我們蘇大教授家的千金嗎?怎麼屈尊到這兒來了?”一個帶著明顯矯飾的驚訝與毫不掩飾譏誚意味的女聲,自身後脆生生地響起。
蘇晚沒有回頭,光聽那拿腔拿調的嗓音,她便知道是白玲。農工組的集體宿舍似乎離這片區域不算太遠,白玲顯然是特意繞了路,專程過來“欣賞”她此刻的窘境。
白玲用手緊緊捏著鼻子,另一隻手誇張地在面前扇動著,彷彿驅趕著甚麼極其噁心的東西。她臉上交織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意,目光如同刷子般在蘇晚身上和骯髒的環境間來回掃視。“嘖嘖嘖,真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啊。我說蘇晚同志,這地方……跟你現在這身份,可真配!”她刻意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一字一句地加重了讀音,“好好接受改造,說不定啊,將來還能評上個‘養豬能手’的光榮稱號呢!”那“養豬能手”四個字,被她拖得長長的,充滿了侮辱性的意味。
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女知青,顯然是她的跟班,此刻也極其配合地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明顯討好意味的嗤笑聲,她們的目光像黏膩的蛛網,纏繞在蘇晚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和眼前這片不堪的豬圈上,彷彿在欣賞一出期待已久、終於如期上演的精彩戲劇。
蘇晚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一片沉寂的平靜,彷彿白玲那些淬了毒的刻薄話語,只是吹過這片荒原的、無數雜音中的一種,甚至未能在她心湖中激起一絲漣漪。她的目光淡淡地掠過白玲那張因為得意而顯得有些生動的臉,最後定格在對方那故作姿態、緊緊捏著鼻子的纖纖玉指上,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討論天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這裡氣味不好,白玲同志還是快些回去吧,免得……燻著了貴體。”
她沒有流露出預期的憤怒,沒有表現出半分被羞辱的難堪,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尷尬與閃躲都沒有。這種全然不被在意、彷彿對方只是跳樑小醜般的徹底無視,反而像一記精準的軟釘子,將白玲蓄謀已久、全力揮出的羞辱拳頭,輕飄飄地化解於無形。白玲臉上那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凍在了臉上,顯得有幾分滑稽。
“你!”白玲一時氣結,準備好的更多挖苦話語被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臉色一陣青白。她最終只能狠狠地瞪了蘇晚一眼,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哼!裝甚麼清高!我看你還能硬撐到幾時!我們走!”
她悻悻地放下捏著鼻子的手,彷彿那動作本身也成了對自己的嘲諷,帶著兩個同樣覺得有些無趣的跟班,轉身快步離去,腳步匆忙,彷彿身後這片土地多停留一秒,都會玷汙了她身上那件半新的、顯然仔細漿洗過的藍布棉襖。
周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北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穿過破敗的籬笆和茅草棚,發出嗚嗚的聲響,混雜著豬圈裡那些生靈無精打采、帶著病態的哼唧聲。
蘇晚沒有去望白玲那幾乎可以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她低下頭,看著手中柳條筐裡那些劣質得幾乎不能稱之為飼料的東西,又抬起眼,目光沉靜地望向豬圈裡那十幾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瘦弱骯髒的生靈。
屈辱?
內心深處,或許有那麼一絲屬於十六歲少女本能的、被如此輕賤對待的刺痛。但比那微不足道的刺痛更清晰、更洶湧的,是腦海中不受控制般自動浮現出的、冰冷而嚴謹的知識洪流——關於豬的消化系統結構與功能,關於各類營養素缺乏的典型臨床症狀,關於惡劣生存環境下動物應激反應的生理機制與後果……
她拎起那隻沉甸甸的破筐,走到散發著濃重氣味的豬圈門口,卻沒有像尋常飼養員那樣,立刻將那些凍硬的菜幫和發黴的豆餅渣傾倒進去。而是隔著那扇吱呀作響、沾滿不明汙漬的破舊木柵欄門,開始更仔細地、近乎苛刻地觀察起每一頭豬的狀態。
她的眼神專注而冷靜,黝黑的瞳仁裡倒映著那些骯髒孱弱的生命,分析判斷著,像是在審視一組極其複雜、亟待解決的實驗資料。
那一頭,脊背異常弓起,毛髮粗亂無光,面板上可見明顯的痂皮,大機率體內有嚴重的寄生蟲感染。
那一頭,眼角堆積著黃白色的分泌物,鼻翼煽動,呼吸聲粗重夾雜溼囉音,顯然是呼吸道感染的症狀。
還有那幾頭擠在最角落裡,精神極度萎靡,連抬頭都顯得費力,肌肉萎縮,是長期能量和蛋白質攝入嚴重不足的典型表現……
豬倌的屈辱?不。在她那被理性與知識重新構築的世界觀裡,這裡只是一個條件極端惡劣、資源極度匱乏的露天實驗室,而這些在生存線上掙扎的豬,是她必須面對、並且必須攻克的第一批研究物件,是她在這片凍土上生存下去,並踐行父親囑託的起點。
寒風再次捲起幾根枯黃的茅草屑和雪沫,吹過她單薄的身軀,揚起她額前幾縷烏黑的髮絲。她伸出手,手指纖細卻穩定,沒有絲毫顫抖,穩穩地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象徵著命運轉折的、沾滿汙漬的破木柵欄門。
“戰場”,已經毫無保留地在她面前鋪開。而她,別無選擇,唯有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