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既然是白送的,江義豪哪還有話說?
畢竟他點的燒鳥和鰻魚飯,量足味正,價錢還親民,妥妥的市井美味裡的上品。
吃飽喝足,他結了賬,跟老闆約好下次再來,便推門走了出去。
抬眼望見陌生的街景,心情格外敞亮。
又信步逛了一圈,在街角尋到一家便利店。
又順手捎了一瓶烏龍茶,這才朝洪義大廈方向走去。
剛吃完飯,嗓子有點發幹,喝點烏龍茶正解渴。
這會兒來一口,清爽又提神。
回到洪義大廈時,已是下午一點多。
跟設計師約的三點鐘,還剩一個多小時。
江義豪手頭的事務早已處理妥當,眼下不用趕工,難得清閒下來。
他坐在自己辦公室裡, 讓小秘書送進一疊白紙和幾支鉛筆, 便開始按二十年前的審美和經驗, 一筆一畫勾勒天府公寓的室內方案。
畢竟整個小區戶型高度統一,面積、格局幾乎一模一樣, 只畫一套樣板圖就足夠應付全部。
其餘映象佈局,交給設計師依樣複製即可。
整體不會出岔子——最終定稿前還得經江義豪親自過目。
所以他並不焦慮。
畫的也不是甚麼標準施工圖,只是把腦子裡成型的畫面隨手落在紙上, 方便待會兒跟設計師溝通時言之有物, 讓他清楚自己要的是甚麼效果。
否則對方自由發揮,反而容易跑偏,結果可能更不如人意。
江義豪埋頭畫圖,時間轉眼溜走。
一個多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小秘書輕輕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恭敬地站在桌前說:“江總,三點整了,您約的設計師已經到了,現在方便見嗎?”
“時間過得真快啊!”
江義豪輕嘆一聲,隨即對她說:“請他進來吧,我就在這兒見。”
“好的,江先生!”
小秘書點頭應下,安靜退出去。
沒過多久,她又領著一位穿格子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江義豪第一眼就覺得這人活脫脫一個碼農:頭髮看似打理過,卻仍微微打卷, 不是天生卷,也不是燙出來的, 倒像是剛睡醒、沒來得及梳就匆匆出門壓出來的褶皺。
可他眼神裡又藏著一絲刻意收斂的緊張,說明這場見面他其實挺上心—— 只能說,是個典型不拘小節的技術型人才。
“但願真是個靠譜的執行者!”
江義豪心裡默默想。
他對天府公寓的設計者沒太多幻想,最看重的,是聽話、少添亂、能照圖施工。
眼前這位,顯然不是愛天馬行空那一掛的。
至於畫圖功底如何,還得再看。
不過禮數不能少。
見人走近,江義豪笑著起身,伸手相迎:“歡迎歡迎,您就是李設計師吧?”
“是我,江總您好。”
李設計師聲音略低,握手時掌心微潮,整個人明顯繃著一股勁兒,略顯侷促。
江義豪心底一笑,抬手示意:“李工請坐。我讓小秘書提前跟你提過這次邀約的目的吧?”
對方沒想到開場就直奔主題,反倒鬆了口氣——他本就不擅寒暄, 江義豪這種乾脆利落的風格,反而讓他舒服。
“提了提了。”
“江總您是要做整片小區的公寓設計,對吧?”
“說實話,這類全盤統籌的專案我還真沒碰過。”
“按常理,這麼大的體量,該找一線大所才對啊?”
“怎麼找到我這兒來了?”
聽到這話,江義豪差點下意識抹一把額頭——
雖沒出汗,但心頭一緊。
他真沒想到,這人竟能耿直到這個份上。
要是沒穿越那二十年,他肯定也會選頂級設計院—— 畢竟已拿下小區近八成房源, 根本不在乎預算。
一張設計圖再貴,也在承受範圍內。
可現在,他沒法這麼答。
面對這麼個直來直去的人,撒謊反而費勁,也容易露餡。
乾脆坦蕩些,效率更高。
他略一思忖,開口道:“李工,是這樣—— 這套公寓,我心裡早有完整構想, 但我不懂製圖、不會建模、也不熟悉規範細節。 所以想找一位動手能力強、能精準落地的人, 把我腦子裡的東西,變成能施工的圖紙。”
“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啊?”
“原來是這樣……”
李設計師聽完,眼睛睜大,一時沒回過神,呆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江義豪面帶笑意,直視著他問:“李工,這個活兒,你能接嗎?”
李設計師頓了頓,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接不了。”
“哈?”
“我說,接不了。”
李設計師語氣鏗鏘地說道:“江先生,天府花園這個樓盤可不是普通專案。”
“作為您聘請的主創設計師,我有職責、也有擔當,幫您爭取最優回報。”
“憑我的專業經驗,這份方案最好由我親自操刀。”
“外行畫的設計稿,往往看起來熱鬧,落地時卻漏洞百出、效果大打折扣。”
“我也不想讓您白花一分冤枉錢。”
聽完這番話,江義豪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了起來:“原來你顧慮的是這個!”
“其實大可不必擔心!”
“要是信不過我,不如先看看我手繪的初稿,如何?”
話音剛落,他不等李設計師推辭, 便將攤在桌上的手繪圖推了過去。
李設計師下意識接過圖紙,正想婉拒,目光卻驟然被圖面吸住——
“咦?這是……”
他瞳孔一緊,整個人僵在原地。
身為功底極為紮實的設計師,李設計師雖不算天賦異稟, 但對空間節奏、材質搭配、比例關係的拿捏,向來精準老道。
他的工作室能穩居港島設計圈第一梯隊,靠的就是這份沉穩紮實的基本功。
他或許難於突破傳統框架,可主流風格的精髓早已爛熟於心。
因此,第一眼掃過江義豪的手稿,他就心頭一震。
這稿子,畢竟來自二十年前。
哪怕毫無設計常識的人看了,也會脫口叫好;可落在李設計師這種行家眼裡,卻像一道驚雷劈進腦海。
“江先生,這張圖……真是您親手畫的?”
他猛地抬頭,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江義豪笑著點頭:“對,都是些粗淺想法。”
“李工覺得,這稿子還有哪些地方需要打磨?”
“這這這……江先生,這份構思太驚豔了!”
“我真提不出甚麼修改建議。”
“要說唯一不足,就是繪圖不夠規範——尺寸、標高、節點全都沒標註。”
此時,李設計師的態度已徹底扭轉。
他暗自慶幸:幸虧剛才沒一口回絕,否則此刻哪還能這麼從容交流?
江義豪莞爾一笑:“李工,這正是我請您來的本意。”
“我不是科班出身,製圖、出圖這些專業活兒,確實不在行。”
“找您,就是請您把這份草圖轉化成施工可用的完整圖紙,方便後續施工隊落地。”
聽到這話,李設計師再次低頭凝檢視紙, 內心震撼更甚—— 與其說這是張設計圖,不如說是一幅充滿張力的速寫。
起初他一眼就斷定:這不是職業設計師的手筆;可聽江義豪親口確認是自己所繪,他仍覺不可思議。
“江先生,您真是個奇才!”
“全球範圍內的主流設計流派,我基本都研究透了。”
“但您這套語言,完全跳出了現有體系,自成一格!”
“我甚至找不到詞,來形容它有多震撼。”
面對這番由衷讚歎,江義豪爽朗一笑:“李工,別抬舉我。”
“這稿子只是隨手勾勒,算不得甚麼。”
“您看,現在能把這張圖,做成標準施工圖嗎?”
他笑意溫和,語氣篤定。
“當然沒問題!”
李設計師雙眼發亮,直視江義豪,“江先生放心,您把這麼關鍵的事交給我,我一定傾盡全力。”
“今天見到這張圖,勝過我閉關苦修十年。”
“這次天府公寓所有設計工作,我分文不收。”
“就當是感謝您,讓我有幸參與這場突破。”
江義豪微微一愣——沒想到他會如此表態。
但他也看得出來,李設計師骨子裡是個純粹的設計人,對審美近乎執拗,對作品幾近苛刻。
這樣的人,必然能把細節摳到極致。
他笑著拍了拍對方肩膀:“李工,咱們公私分明。”
“請您參與設計,是我的誠意;但這筆費用,您必須收下。”
“洪義集團不差這點預算,更不會虧待真心做事的人。”
“……那好吧!”
李設計師略一遲疑,終是應承下來。
他對江義豪不敢有半分怠慢——因為他已清晰意識到: 真正站在時代前沿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這位。
江義豪腦子裡的設計邏輯,明顯超前當下整整一代。
只要能和他長期合作,哪怕只學三招兩式,都足以讓自己的職業生涯躍升一個臺階。
如今他在港島,頂多算一線水準,離頂尖大師尚有距離,更別說國際舞臺。
他也清楚自己的瓶頸:創意乏力,缺乏破局靈感。
可若有江義豪提供核心思路,再配上他紮實的落地能力,挑戰世界級設計獎項,他也有底氣。
他整個未來,都繫於江義豪一人身上。
“江先生,您儘管放心!”
“天府公寓的設計,我一定全力以赴!”
江義豪笑著望向李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