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皮抬腕看了眼表,默數片刻,才開口:“他們下去……該有半個多小時了吧?”
小隊長一愣,隨即點頭:“差不多!從您帶隊殺進來,到現在確實過了三十來分鐘。”
“估摸著,東西該清點得七七八八了。”
“那怎麼還不上來?”
小隊長撓撓後腦勺,遲疑道:“怕是……不敢露頭。”
“上面槍聲停了二十分鐘,他們肯定猜到上頭全栽了。”
“估計在等咱們撤退,好趁黑溜出去。”
包皮眯了眯眼,略一思忖,緩緩點頭:“有道理。”
頓了頓,又道:“可這麼幹耗著,太費工夫。”
他側過臉,盯住小隊長:“不如你走一趟——下去把他們全喊上來。”
“咱們就在這兒候著,一鍋端!”
小隊長呼吸一滯。
這法子聽著可行,可風險全壓在他身上。
他認得路,也認得裡頭那些人;可一旦把人帶出洞口,十杆槍對著他們,誰敢束手就擒?真動起手來,流彈橫飛,他夾在中間,怕是第一個挨槍子兒的。
他剛投靠包皮,信不過,也不敢不信。
再看對方臉色陰沉如鐵,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來——
拒絕?等於自尋死路。
硬扛?洪興強攻下來,他也照樣沒命。
他牙關一咬,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點頭:
“大佬!我這就去!”
見他利索應下,
包皮臉上終於浮起一抹淺淡笑意,輕輕頷首。
鮑皮湊上前,俯身拍了拍小隊長的肩:“放心,只要你把人帶上來,兄弟們絕不動你一根汗毛!”
“待會兒機靈點,壓陣尾行——槍子兒可不長眼,但走最後頭,最穩當!”
小隊長聞言,喉結一滾,默默點了下頭。
這確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真要走在最後……總不至於被亂槍掃成篩子吧?
兩人迅速敲定細節,轉身折回茅屋。
屋裡洪興的人一見鮑皮領人回來,立馬讓開兩條道。
鮑皮朝手下低語幾句,便有人上前撥動機關。
地板應聲裂開,幽深縫隙緩緩張開,像一張沉默的嘴。
“下去吧。”
“事成之後,你這條命,我替你保著。”
小隊長盯著那道黑口,深深吸了口氣,重重頷首。
他早沒退路了,只能信鮑皮這一回——只盼對方別食言。
他扶著冰涼的木階,一級級往下挪。
身影漸漸沉進濃墨般的暗裡,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每落一步,心就擂一下。
他剛露面,組織裡的人怕是已經起疑。
外頭屍橫遍野,他卻活了二十多分鐘——誰信?
可若不進,鮑皮他們當場就能擰斷他的脖子。
橫豎是賭命,不如賭這一把。
哪怕咬緊牙關、硬著頭皮,也得把金庫裡的人,一個個哄出來。
越往下,前方竟浮起一線微光。
快到了——金庫的門縫,正透出昏黃暖意。
看來人還沒撤。
“嗒、嗒、嗒……”
靴底刮過石階的聲音,在死寂甬道里撞出迴響,格外刺耳。
金庫內,腳步聲戛然而止。
門縫下幾道影子倏然凝住,像被釘在了地上。
小隊長停步,清了清嗓子,壓著聲兒喊:
“老大?兄弟們?都在裡頭嗎?”
“是我,阿星啊!”
裡面靜了一瞬。
十幾秒後,“咔噠”一聲輕響,厚重鐵門緩緩啟開。
刀疤先探出身,臉上那道舊疤在微光裡泛著青白。
“喲,阿星?”他眯起眼,嘴角一扯,“稀客啊,怎麼想起找我們了?”
小隊長心頭一跳,面上卻擠出苦笑:“刀疤哥,剛才我貓在通風管裡,躲過了那波圍剿……等他們走了,我才摸進來,想看看大夥兒還在不在。”
刀疤嗤笑一聲,眼神如刀:“躲?我看你是聞著錢味兒來的吧?”
“嘿嘿……”他乾笑兩聲,趕緊擺手,“哪敢哪敢!我是惦記著老大,想著你們肯定不會丟下地盤跑,這才拼了命來尋人啊!”
刀疤沒接話,只斜睨著他。
這時,金庫深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Boss緩步而出,看清是他,眉間舒展,露出一絲溫淡笑意:“阿星,是你來了。”
轉頭對刀疤道:“別難為他,讓他進來。”
刀疤聳聳肩,轉身踱回金庫。
小隊長一怔,隨即咧開嘴,聲音發顫:“Boss!您真在這兒!”
“嗯,敵人來得太急,我們來不及撤。”
“快進來,說說上頭到底甚麼情形。”
小隊長心頭豁亮——原來他們不是不想走,是不敢冒頭。
怕撞上洪興的人,更怕一露面就被人按死在樓梯口。
只要上面沒人搜,他們就能耗到天亮。
他眼底一熱,笑容立時鮮活起來:“Boss,那我可真進來了!”
“好!關門,咱們細說。”
他跟在Boss身後跨進金庫。
強光撲面,他本能抬手遮眼,幾秒後才緩緩鬆開,慢慢適應。
環顧四周——原先堆滿金銀鈔票的地面,如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只鼓囊囊的手提袋,拉鍊半開,金條銀錠隱約可見。
屋裡還有十幾號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神色各異。
尤其刀疤,倚在牆邊,唇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隊長心頭一緊,卻立刻垂下眼,再抬頭時,已是滿臉沉痛:“Boss……這次,真是傷筋動骨了啊。”
“哦?”
Boss眉梢微揚,眼底掠過一抹饒有興致的光。
小隊長喉結滾動,語速急促:“上面的人……全折了!”
“對方快得像道黑影!正門哨兵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倒了;兩邊鐵絲網被剪得整整齊齊,人已摸進來了!”
“咱們兄弟連槍都來不及端穩,就被壓著打!”
“前後不到五分鐘,陣地全丟了!”
“我靠對基地犄角旮旯熟,縮在通風管道夾層裡才躲過一劫!”
“剛瞅見他們撤乾淨了,立馬蹽下來,直奔金庫探個虛實。”
他一口氣把上頭的情形全抖摟出來。
Boss聽完,緩緩頷首,聲音低沉:“這一仗,確實傷筋動骨。”
“好在你、我,還有刀疤,加上十幾個老弟兄,骨頭還硬著!”
“他們血洗我們的人,可金庫裡這些硬貨還在——只要喘過這口氣,招兵、買槍、練人,遲早把這筆債連本帶利討回來!”
小隊長聽罷,眼底倏地燃起一團火苗,呼吸都重了幾分。
幾人又扯了幾句上頭的殘局,眼看誰也沒動身離開金庫的意思, 小隊長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指尖悄悄發涼。
他知道,爆皮和洪興的人正貓在樓上守株待兔。
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命就越懸。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把Boss賣個乾淨,換自己一條活路。
稍一權衡,他開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Boss,咱是不是該上去了?外面人早走空了,基地也燒成廢墟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撤到鎮上,找個落腳點穩住陣腳。”
Boss聞言輕笑一聲,抬手拍了拍他肩頭:“說得在理。”
“可現在,還不能動。”
“嗯?”小隊長一怔,眉心擰起。
話音未落,一直默立他身側的刀疤忽然嗤笑出聲,
手往腰後一探,一把烏沉沉的手槍已抵上他太陽穴,冰涼堅硬。
“為甚麼?”刀疤嗓音像砂紙磨過鐵鏽,“你真不明白?”
小隊長霎時頭皮發炸,冷汗刷地湧出,順著鬢角往下淌。
心口像被攥緊,亂跳得幾乎撞碎肋骨——他到底哪一步露了破綻?
金庫瞬間靜得嚇人,連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目光釘在他臉上,也釘在刀疤那張刀刻似的側臉。
Boss垂眸淺笑,袖手旁觀,不攔也不勸。
小隊長額角汗珠滾落,襯衫後背頃刻溼透,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刀疤哥……您這是……要幹啥?”
刀疤冷笑一聲,槍口紋絲不動:“我要幹啥,你心裡沒數?”
“能在上面活這麼久,怕是早把脖子洗乾淨,等著給人牽走了吧?”
“這會兒巴巴跑下來,是想引我們鑽套子?”
小隊長心頭一沉,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刀疤全想明白了。
可他絕不能認。
電光石火間,他咬牙接話:“刀疤哥,我敢拿腦袋賭!真沒投!”
“敵人早撤了!樓上活著的,就剩我一個!”
“呵,”刀疤鼻腔裡哼出一聲,“就你命大?”
“人家殺紅了眼,你蹲哪兒能囫圇個兒活下來?”
見刀疤不信,Boss又閉口不言,小隊長頓時明白:這金庫裡,沒人信他了。
他抹了把汗,聲音發虛卻強撐著:“刀疤哥,我發誓,樓上真清乾淨了!”
“要不是確定沒人,我敢往下跳?”
“實話說吧……我是想著,金庫既然沒被搬空,不如順點現錢——好歹給自己留條後路……”
話說到這兒,只能硬著頭皮編下去。
他把來意全推給貪財,指望這藉口能糊弄過去。
果然,刀疤眉頭略松,眼神略緩。
在他看來,這理由雖糙,倒也算通得過——他本就不信樓上還埋著伏兵。
舉槍,不過是一記試探。
若是內鬼,被這麼一頂,早該腿軟尿褲子了。
可眼前這小子,汗是流得兇,話卻沒亂半句。
刀疤斜睨Boss一眼,見對方仍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便收了三分戾氣,沉聲道:“行啊,膽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