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清楚,江義豪這番話並非空穴來風。
手底下那幾個曾經跟著他的兄弟,個個對他死心塌地。
一旦得知他重返港島,必定會找上門來,要重聚香堂,再起旗鼓。
到那時,他又怎能狠心拒絕?
可這些弟兄如今各自有了新主子,他們這一動,勢必惹惱現任的坐管。
尤其是他同門出身的火山。
那人向來與他勢不兩立,若聽說他歸來,怕是暗地裡就要動手腳了。
儘管如此,面對江義豪的拉攏,九紋龍仍搖頭道:
“江先生,您說得或許沒錯。”
“但我相信,我自己還能應付得來。”
“江湖這條路,我不想再走回頭了。”
“您也不必再多費口舌。”
江義豪見他態度堅決,卻只是輕笑一聲,反問:
“你就沒想過,讓孩子從小過上安穩日子?”
“你就甘心一輩子這樣拖著腿生活?”
“你就不怕哪天仇家把主意打到你兒子頭上?”
三句話如重錘砸下,九紋龍臉色驟變。
江義豪緩緩靠上前,語氣平和卻不容抗拒:
“來洪興吧。”
“以你的資歷,我願意許你一個揸fit人的位子。”
“而且——我能讓你的腿重新起起來。”
“你真忍心讓兒子在學校被人笑話,有個跛腳的父親?”
這是江義豪第二次提到治腿的事。
這一次,九紋龍終於認真了起來。
先前在茶餐廳聽他說這話時,還以為不過是隨口一提。
“你……真有辦法治好我的腿?”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職位高低他並不在乎,但孩子的安全、自己的殘腿,卻是心頭最深的牽掛。
如果真能痊癒,他就能陪兒子踢球、爬山、騎單車,像個正常父親那樣參與孩子成長的每一天。
開家長會時,也不至於讓孩子因父親殘疾而抬不起頭。
想到這裡,他心底泛起波瀾。
“我既然敢說出口,就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江義豪淡然一笑,“別忘了,我是洪興的話事人,何須騙你?”
這話一出,九紋龍無言以對。
對方身份擺在那裡,確實沒有誆他的理由。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口:“好,我跟你去洪興。”
“不過以前的老大那邊……得勞煩你派人去打點。”
說完這句話,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江義豪滿意地笑了,轉頭對身旁的細龍說道:
“這事交給你。”
“九紋龍正式過檔,給他從前的老大封個厚利紅包,明白嗎?”
細龍笑著應下:“放心大佬,包在我身上。”
九紋龍原先依附的那個社團,不過是個小幫派的坐館,根本不入流。
這種角色,自然不值得江義豪親自出面講述。
由他手下四大戰將之一的細龍登門,已是十足面子。
江義豪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九紋龍:“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你把手尾處理乾淨,隨時打給我。”
“或者直接去銅鑼灣的大富豪酒吧找我也行。”
“只要你正式歸隊,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你治傷。”
九紋龍接過名片,用力點頭:“多謝江先生。”
江義豪笑了笑。
正說著,灰狗已駕車駛來。
他與細龍上了車,直奔下一個看樓地點。
接連看了兩處寫字樓,最終江義豪在旺角選定一棟新建不久的大廈。
這棟樓當年建到一半,樓市便急轉直下,發展商硬著頭皮完工後虧損慘重。
如今市況持續低迷,為了止損,只得低價出售。
江義豪看中此處地段緊鄰市中心,樓宇又嶄新現代,當即拍板買下,作為洪義集團的新總部。
更巧的是,這棟大廈離他在旺角購置的那套頂級豪宅極近。
往後既能常住家中,往返辦公也極為便利。
次日,洪興總會。
忠義堂。
天剛亮。
所有堂口老大都已齊聚於此。
今天是洪興新任龍頭上位的大日子。
這種場合,沒人敢遲到半步。
就連一向跟江義豪不對付的太子,也早早到了。
一眾話事人聚在廳中,趁著江義豪還未現身,低聲閒聊著。
肥佬黎今日格外精神。
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小弟,如今坐上了龍頭寶座。
這份光耀,簡直不輸當年自己風光無限的時候。
一大早便穿戴整齊,趕來忠義堂。
與江義豪交情深厚的韓賓、靚媽和十三妹,也都提前到場。
新龍頭上位,自家兄弟自然要早點來撐場面、搭把手。
緊隨其後的是基哥。
巴基是社團裡最懂老規矩的老江湖。
平日裡嘴碎愛吹牛,也喜歡追女人,
可真到要緊關頭,誰也不敢輕看他。
如今白紙扇陳耀被貶,龍頭繼任這類講究繁複的老禮數,
只能靠巴基來掌舵。
江義豪入行時間短,對這些門道並不熟悉。
洪興那幾位元老級的叔父,又都在海外定居。
眼下港島最清楚舊規的,也就數巴基這批老人了。
“基哥,這麼早就到了?”
肥佬黎見他忙裡忙外,笑著打了個招呼。
大家都清楚,巴基最後關頭還是把票投給了江義豪。
這意味著立場一致,彼此算是同路人。
“肥佬黎,這是龍頭上任,不是街頭擺攤。”
“再怎麼低調,該守的老規矩一個都不能少。”
巴基一邊說,一邊指向廳中央換上的新供桌。
上面擺滿了剛送來的祭品,果品鮮亮,香燭齊整。
肥佬黎點頭笑道:“辛苦你了,基哥!”
“嗨,給龍頭辦事,說甚麼辛苦不辛苦的。”
巴基咧嘴一笑,擺擺手,神情輕鬆。
倒也不全是因為要討好江義豪——雖然這確實是個加分項。
更關鍵的是,這人太能賺錢了。
當初還是草鞋時,就靠賣些風月刊物,一個月進賬幾千萬。
後來更是月收兩億起跳。
現在究竟多有錢,根本沒人算得清。
聽說他開的鞋廠,做的運動鞋在外國紅得發紫,一雙難求。
江義豪一個人身家,恐怕頂得上洪興全體話事人加起來。
巴基心裡也盤算著,趁機靠近些,日後或許能合作做點生意,賺個安穩錢。
出來混圖甚麼?
無非是面子夠大,口袋夠鼓。
坐到他們這個位置,名聲早就不那麼重要了。
巴基現在最在乎的,就是搞錢。
這也是他最終選擇支援江義豪的根本原因。
誰能帶大家撈到真金白銀,誰就值得坐那把交椅。
沒過多久,巴基就把上任儀式所需的一切安排妥當。
太子冷著臉坐在角落。
他也來得很早。
上次敗給猜fing,身上受了些傷。
但他體格驚人,幾乎超乎常人極限,恢復得飛快。
今天江義豪登位,他無論如何也得露個面。
太子向來敬重強者——只要你打得贏我,我就認你。
那一戰,雖因不熟悉猜fing的招式而失手,
但他從不找藉口。
能調教出那種高手的人,本身必定更加厲害。
對於真正的強者,太子從來不會低頭,但也絕不逞強。
他甚至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從江義豪那裡學點真本事。
最後一批到場的,是西環無良、觀塘大宇、屯門恐龍、九龍城細眼,還有柴灣馬王。
馬王一進門,懶洋洋地往邊上一坐。
他乾的是風月營生,靠手下姑娘吃飯。
誰坐龍頭,都不影響他開門做生意。
所以向來隨緣,不上心。
之前投票給了江義豪,純粹是順手一投。
也沒指望因此換來甚麼好處。
而無良、大宇、恐龍、細眼四人,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們全都投了反對票。
如今江義豪正式掌權,會不會秋後算賬?
誰都說不準。
於是四人不約而同聚在一起,彼此壯膽。
大宇壓低聲音問:“最近你們有沒有聽到甚麼動靜?”
“甚麼動靜?”恐龍一時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反問。
“還能有誰?當然是靚仔豪那邊的事!”
“我聽說啊,九紋龍已經答應要轉投洪興了。”
“等靚仔豪一坐上龍頭位置,這事就算板上釘釘了。”
“你們想想,以九紋龍這身份地位,進了洪興,能只混個跑腿的小角色嗎?”
無良、恐龍和細眼三人頓時愣住,彼此對望。
“難道……他是要直接當話事人?”
“我看八九不離十。”
大宇向來是他們幾個裡最會動腦子的。
只見他冷靜分析道:“洪興現在十二個話事人裡頭——肥佬黎、十三妹、韓賓還有靚媽,都是江義豪的死忠。”
“巴基和太子這兩個,本事大,也不怕誰。”
“馬王呢,性子散漫,柴灣那攤子生意又亂七八糟,誰接手都難管。”
“江義豪要是真想動手整頓,目標只能是我們這幾個。”
“你們說,他會先拿誰開刀?”
剩下三人聽完這話,臉色全變了。
靚仔豪心狠手辣、記仇到底的名聲,在江湖上早就有耳聞。
得罪過他的人,一個個全都銷聲匿跡。
他們四個當初在投票時站了反對,這賬遲早要算。
“大宇,”
恐龍撓了撓頭,“你說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大宇沒急著回答,反而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細眼和無良。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恐怕我們倆最危險。”
細眼更是苦笑一聲:“我一直跟著陳耀,撐的是蔣家那一邊。”
“這次換天換地,第一個被清理的,估計就是我了。”
無良卻搖了搖頭:“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