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牢牢鎖住桌上的龍頭柺杖,一句話不說,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一般。
堂內鴉雀無聲,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片刻後,鄧伯才緩緩伸出手,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龍棍捧起,指尖輕撫過龍頭雕紋,神情專注得像在撫摸傳世古物。
許久,蔣天生終於忍不住開口:“鄧伯?”
“嗯……”鄧伯低應了一聲,手指仍在龍棍上摩挲,眼神發亮,聲音微微發顫,“阿生啊,這根龍頭棍……你們是從哪兒得來的?”
“這可不是我找的,”蔣天生連忙擺手,“是靚仔豪發現的。”
“哦?”鄧伯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江義豪。
江義豪坦然迎視,神色不動,毫無閃避之意。
兩人對視片刻,鄧伯忽然笑了。
“靚仔豪,真是你找到的?”
“千真萬確,鄧伯。”江義豪語氣堅定。
話音未落,鄧伯竟推開椅子,走到江義豪身旁,屈膝就要下跪。
“使不得!”蔣天生離得近,一個箭步上前拽住了他。
鄧伯沒跪成,回頭狠狠瞪了蔣天生一眼:“蔣天生!見龍棍如見始祖——既然這棍子是他尋回的,咱們就得行禮!你不曉得規矩嗎?還不跪!”
這一嗓子吼得整個忠義堂為之一震。
就連江義豪也愣住了,沒想到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竟要對自己行此大禮。
蔣天生被訓得臉色鐵青,心裡翻江倒海。
讓他跪一個年紀比兒子還小的後生?他是真不甘心。
可這是洪門祖上傳下來的鐵律,他若帶頭壞了規矩,日後江湖上誰還服他?
一句話就能壓死人—— 蔣天生,你是想反了不成?
牙關一咬,他終究還是低下了頭,膝蓋剛彎下去一半……
江義豪卻笑著扶起了鄧伯:“鄧伯,您這歲數要給我下跪,我還不得折福折壽?”
鄧伯眉頭一皺:“禮不可廢!”
說著又要往下跪。
江義豪只得再次攔住他,輕聲問道:“鄧伯,既然見我如見始祖,那……我能說句話嗎?”
鄧伯頓了頓,點頭道:“你說。”
“好,那就從今兒起,誰也不用跪了。”
這話一出,滿堂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剛才那一幕他們可看得真切——連蔣天生都準備跪了。
要是他真跪了,其他人哪還能站著?
雖說江義豪如今也是銅鑼灣的話事人,地位不低,但讓一群元老級人物對著個年輕人磕頭,實在難堪。
而此時的蔣天生,膝蓋已經彎了一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若不是江義豪及時出聲,他恐怕真要當眾跪下去!
正掙扎著想站起來,右腿卻突然抽筋,身子一軟,眼看又要撲倒。
“蔣生小心!”陳耀眼疾手快,一個滑鏟撲過去,整個人貼地飛出,腦袋剛好墊在蔣天生膝蓋下方。
“砰”的一聲悶響,陳耀腦門磕地,鼻血當場就淌了下來。
眾人全都傻眼。
蔣天生站穩後急忙扶起他,聲音都變了:“阿耀,謝謝你啊……”
“沒事,蔣生,我先去洗把臉。”陳耀抹了把血,低頭快步離開——再待下去,臉都沒地方擱了。
這時,江義豪攙著鄧伯慢慢坐回位置。
鄧伯看著他,笑得慈祥:“阿豪,我這麼叫你行不行?”
“您是長輩,愛怎麼叫都行。”江義豪笑著回應。
“好,那我就這麼叫了。”
鄧伯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說道:“始祖龍棍是你尋回來的,照老規矩,洪門這山主之位,本該由你坐。”
“可如今世道變了,不是人人都把祖訓當回事。”
“再加上洪門在海外分支太多,各自為政,誰也不服誰。”
“就算你手裡握著龍棍,想一口氣壓過所有人,也難啊。”
江義豪聽了只是笑了笑:“鄧伯,說實話,我現在真沒想過要當甚麼山主、掌門。”
“要不是蔣先生執意要把我從銅鑼灣揸fit人位置上換下來,我也不會動用這根龍棍。”
“甚麼?”
“蔣天生要動你的位置?”
鄧伯眉頭一跳,眼神頓時活絡起來,隨即笑著提議:“不如來我們和聯勝吧,我直接推你做坐館!”
“哎喲喂,鄧伯,您可別開這種玩笑。”
“我要真去搶坐館,樂哥和大D非得拿砍刀追著我跑三條街不可!”江義豪故作驚恐,打了個哈哈。
眼下和聯勝內部正為了新一任坐館之爭鬧得不可開交,阿樂和大D兩派人馬劍拔弩張,整個社團的注意力全被這場角力吸走,其他江湖事務幾乎無人理會。
“你這傢伙……”鄧伯笑罵了一句,“罷了罷了,我不強人所難。”
“但那根始祖龍棍,你一定要收好。”
“有了它,哪怕成不了山主,將來進了洪門總部,混個舵主的位置,絕不是問題。”
江義豪神色肅然,將龍棍小心收起,誠懇道:“謝謝您,鄧伯。”
“唉,年紀大了,話說多了也累。”
“這邊事已了,我就不多留了。”
鄧伯說著便起身欲走。
蔣天生立刻站了起來:“我讓兄弟送您回去。”
“嗯,阿生。”
“您講。”
“我知道你心裡有些盤算,但對阿豪,最好全都收一收。”
鄧伯目光沉穩,直視著他。
“那根始祖龍棍,在總部那些元老眼裡,分量極重。”
“你現在就得把阿豪,當成總部來的舵主來看待。”
“否則……一旦傳到上面耳朵裡……”
他嘴角微揚,留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洪門總部的舵主,地位遠在洪興這類社團龍頭之上。
像洪興這樣的組織,放在天地會時代,不過是個堂口級別。
蔣天生縱然是龍頭,說到底也只是個香主身份。
冷汗順著蔣天生額角滑下,他連連點頭:“鄧伯您放心,我對阿豪一定禮遇有加。”
“那就好。”
鄧伯丟下這句話,便在蔣天生手下小弟的護送下離去。
回到忠義堂內,蔣天生掃視一圈,臉色陰晴不定地坐回龍頭椅。
“剛才關於陳浩南出任銅鑼灣揸fit人的決定,我收回。”
肥佬黎一聽,整個人鬆了下來。
韓賓、靚媽等人也暗自舒了口氣。
唯有陳浩南臉色鐵青,目光狠狠掃過江義豪空著的座位,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任誰也想不到,局勢竟會在轉瞬間翻盤。
蔣天生轉向江義豪,語氣客氣:“阿豪,這樣安排,你覺得可以嗎?”
“沒問題。”
“好。”蔣天生略鬆口氣,但想到陳浩南還未安置,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推進議程。
“旺角區目前還沒定揸fit人。”
“既然阿南不去銅鑼灣了,不如就讓他接手旺角,大家意下如何?”
支援他的幾位揸fit人剛準備附和,江義豪卻率先開口:“蔣生,旺角這個位置太關鍵,人選確實得慎重。”
“浩南是不錯,不過大飛其實也挺合適。”
“大飛?”
眾人先是一怔,旋即紛紛回過味來。
“大飛也可以啊!”
“對啊,他手下兄弟多,辦事也利索,旺角交給他,未必不行。”
蔣天生心頭火起,卻只能強壓怒意——眼前這位可是連鄧伯都親自叮囑要敬著的人物,地位比自己還高出一頭。
最終,他只能點頭應下。
“既然阿豪你提了大飛,那就讓他和浩南一起爭這個位置吧。”
蔣天生對大飛也算了解。
這人是洪興的堂主,平日裡行事張揚,雖有實力,手下兄弟也多,夠狠夠拼,但一直沒機會掌管正式地盤,只能靠著魚檔維持場面。
旺角區出缺,倒是個合適的時機。
他心裡其實更屬意陳浩南,可當著這麼多話事人的面,也不能顯得太過偏袒。
其他各區老大聽說要選新揸fit人,個個都來了興致。
蔣天生翻開旺角的賬本,快速掃了幾眼,“靚坤留下的場子,差佬抄掉幾個,還剩六個在運作。”
他抬頭看向耀哥:“明天把大飛叫來,跟阿南抽籤分場,一人三個。
年底之前看誰做得好,誰就坐鎮旺角話事人。”
說完環視一圈,“大家覺得怎樣?”
這話講得還算公平,沒人提出異議。
就連江義豪也沒多說甚麼——他推大飛本就沒安好心,不過是想給陳浩南添堵罷了。
“行,沒事的話散會。”
蔣天生巴不得早點走人,事情一了便起身離開。
江義豪瞧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
肥佬黎站在旁邊嘆了口氣,只覺無奈。
隨著眾人陸續退出忠義堂,廳裡漸漸只剩下江義豪那一撥親近的人。
韓賓笑著湊上前:“豪哥,恭喜啊!”
如今江義豪手握始祖龍棍,在洪門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儼然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
旁人看在眼裡,羨慕在心裡。
他和幾位兄弟寒暄幾句,又跟靚媽確認了旗艦店開業的日子,便在一片道賀聲中離開。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他需要靜一靜,理清楚前因後果。
這一回,他算是狠狠打了蔣天生的臉。
不過眼下對方還不敢輕舉妄動,至少要等到年後再說。
真正的變數,還得看他接下來去洪門總部走一趟的結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