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要不歇息一會兒?
明天再溫習功課也不遲。”
潘金蓮看著張傑哪怕已經吃了湯藥,
依然蒼白的臉色,心中心疼不已,於是出言勸說。
“不可。
現在已經是六月,離八月的秋闈不過兩月,時間頗為緊張,
我必須抓緊時間好好溫習詩賦、經義。”
張傑搖頭拒絕了潘金蓮的提議。
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大宋朝,哪怕張傑是一個穿越者,
他想要出人頭地,也必須加入科舉這個賽道。
至於學武,去軍中搏個出身,或者去梁山混個座次,
在之後來個“要當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和宋黑子一起投靠朝廷,當個小官?
別開玩笑了,穿越者也是人,
至少他這個穿越者還是肉體凡胎,刀割會流血,拳打會流淚。
真要上了戰場,刀劍無眼,隨便一道流矢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更別說他穿越後還自帶了debuff,自小體弱多病,
別說上馬砍人了,就是行軍百餘里只怕就會要了他半條命。
那麼利用記憶中的少許記憶,學習其他穿越前輩一樣,
發明肥皂、燒個玻璃當個大商人,逍遙快活過一生行不行呢?
經過張傑的仔細查詢資料和思考,發現答案是,當然、不行!
雖然說我大慫的商品經濟在各個封建王朝中名列前茅。
這樣的繁華在千古留名的《清明上河圖》中就有記載;
在西方巴黎的貴族們還在為街面上橫流的排洩物而煩惱,
不得不穿上高跟鞋渡過汙水橫流的街道,
不得不戴上帽子來避免天外飛翔的時候,
大慫的汴梁就已經是有百萬人口的大城市,還消除了宵禁,
可以說是自大宋之前有史以來最最繁華的大都市。
但一來汴梁的繁華不代表大慫的繁華,
或者說是壓榨了整個大宋,才換來了汴梁的繁華。
大宋皇帝,人稱汴梁王。
張傑這一輩子是山東人,難道讓他一想起汴梁的繁華,就驕傲的挺起胸膛?
以商人、打工仔的身份入汴梁人家汴梁人只會說一句:
“喲!又有臭外地的來我們汴梁要飯來了!”
想在汴梁有一席之地,最好最方便的辦法便是有一個官身。
而官身,除了朝廷重臣的家眷能蒙蔭入仕外,唯有透過科舉了。
買官?
沒有個秀才、舉人的功名,你還想買官?
你當大慫是蟎清啊?
好吧,真算起來,這兩位也是大哥莫說二哥,兩個都差不多。
二來,大生意,或者說暴利賺錢的生意難道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嗎?
做點小買賣,如武大郎一般賣點炊餅養家餬口自然不無不可,
但想做大生意,尤其是涉及數省乃至全國、
遼西夏等數國的大生意,就必然得有“本錢”!
這本錢非是充足的本金或獨一無二的技術,而是你上頭得有人!
舉一個簡單直接的例子,咱韃清後期為甚麼會出現胡雪巖、
盛宣懷這樣富可敵國、官至二品的紅頂商人?
是因為他們真的是商人裡的狀元,是千年難遇的經商奇才嗎?
這其中固然和他們的才華不可分割,
但最重要的是他們背後站著的人:
胡雪巖身後站著的人是晚清四大名臣之一,
湘軍的建立與領導者,抬棺入疆,收復西藏,確保領土完整的左宗棠左公。
在左老先生去世後,胡雪巖馬上就被抄家,一夜從富可敵國淪為赤貧。
而盛宣懷的背後則是“年少不知李鴻章,
老來方知真混賬”、“宰相合肥天下瘦”的李中堂。
和這一樣,在我大慫,大商人都是大官們扶持的,是他們撈錢的白手套。
《智取生辰綱》中,大名府的留守梁中書派遣楊志押送的、
為了給他的岳父蔡京慶祝生日的一次生辰綱,
就籌集了價值十萬貫銅錢的金銀珠寶。
要知道大名鼎鼎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也不過才十萬貫。
這個詩句最早出自南朝梁代殷芸的《小說》。
書中記載,有客人相聚談論各自志向:
有人想當揚州刺史(官職),
有人想擁有大量財富(十萬貫錢),有人想騎鶴成仙。
其中一人提出“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試圖同時實現三者。
而咱們梁中書梁大人僅僅是岳父蔡京的一個生日,
就送出去一個普通人畢生最大的夢想。
這些錢當然不可能全部來自梁大人的俸祿:
梁大人一年的俸祿不過幾百貫,
他就是不吃不喝一輩子,單靠俸祿,他大概也積攢不了十萬貫。
這些錢既有他貪汙來的公款,也有他手下那些富商的孝敬。
張傑沒有靠山,想去經商,
要麼像大明王朝裡的沈一石一樣在大慫朝廷找一個“楊金水”當乾爹,
要麼被既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如梁中書、
“鄭必昌”、“何茂才”一樣的官僚吃幹抹淨,沒有第三種選擇。
張傑:我的膝蓋,它不知怎麼回事,竟然變得有些僵硬。
它,它彎不下去啊!
而且還有一點,就算張傑膝蓋十分的靈活,
可以在僵硬、柔軟之間來回、自如切換,
那麼他該去哪裡找乾爹呢?
張傑這一輩子雖然出生在被人稱做張大戶的家庭,
但這張大戶也就在普通平民眼中是個大戶,在官僚士紳眼裡甚麼都不是。
擁有大量財富,在一縣擁有較大話語權的被稱為縣豪。
在某一郡內具有顯赫聲望和影響力,
通常世代為官或在地方上享有崇高地位的家族為郡望。
唯有綿延數百年,三公九卿等高官絡繹不絕的才為世家。
《三國演義》中,讓袁紹、袁術兩兄弟最引以為豪的一句話自然就是“四世三公。”
這個詞語並不是說他老袁家四世出了三個三公,
而是說他袁家已經接連四世都有位列三公的高官!
這樣的世家蘊含的力量簡直令人羨慕、不,是毛骨悚然。
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袁家,讓袁紹在河北之地一呼百應,成為三國最大的諸侯之一。
位於汝南的袁術更是自立為帝,號稱“仲氏皇帝”!
當然了,我們都知道他這個皇帝不過是個骷髏王罷了。
而張傑出身的張傑是甚麼位置呢?
答案是張家莫說世家、郡望,就連縣豪都不是。
不掌握一縣之地的經濟、政治、軍事命脈,你還想當縣豪?
你看縣令收不收拾你就玩完了。
縣令:我治不了縣豪,我還治不了你?
沒有門路的張傑就是想當狗都找不到狗洞…
沒有辦法,張傑思來想去,還是卷科舉這條路來得安全、穩妥。
北宋名臣韓琦曾對武將狄青說:
“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此豈得為好兒耶!”
意思是,只有在東華門外透過科舉考試成為狀元的文人才是真正的“好男兒”,
而武將即使戰功赫赫,也不被看重。
從那以後,“東華門外唱名者方為好漢”這句話算是傳遍天下。
宋真宗趙恆曾作《勸學詩》: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若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沒有其他辦法的張傑只好從善如流,
加入科舉這條可以通天的羊腸小道。
“公子你前幾個月一次就考取了秀才,今年秋闈一定能高中舉人!”
潘金蓮信心滿滿的給張傑打氣。
在她眼裡,自家公子乃是過目不忘、
出口成章、知曉天地間諸多道理的神童。
若非身子骨太弱,加之夫人老爺去世,耽擱了幾年,
現在早就金榜題名,高中進士了。
就是被皇帝點為狀元,名傳千古也猶未可知!
“謝謝你的吉言。”
張傑聞言不由臉上流露出些許苦笑。
他沒想到潘金蓮對他的信心比他對自己的信心還要大。
雖然他或許是再經過一次轉世投胎的原因,兩世靈魂疊加,
讓他的精神格外強大,可以數日不眠不休依然神采奕奕,
讀書幾乎過目不忘,只需要多誦讀幾遍,便能倒背如流,
再加上前世的諸多見識,讓他在詩詞歌賦上小有天賦(借鑑),
但他也沒有信心能一次考得舉人。
今年能一次考上秀才讓他覺得已經消耗了自己這幾年來的積累。
雖然張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在應該只有鄉試(考取舉人)、
會試(考取貢士)和殿試(考取進士)三級考試的大宋朝,
會出現應該只有明清之後才出現的、考取秀才的院試。
宋代科舉考試中,秀才原本應該只是其中一個科目,
後來逐漸被其他科目取代,秀才一詞遂成為讀書人的泛稱。
宋代的秀才並不等同於明清時期透過院試成為生員的秀才。
明清的秀才需透過嚴格的考試,具有功名身份,
而宋代的秀才更多是泛稱,指代參加科舉考試計程車子。
或許是因為《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老先生是元末明初的人?
畢竟梁山的第一代寨主就是屢試不第
(也就是屢次考試都沒有中舉人)的落第秀才,
江湖人稱“白衣秀士”的王倫。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張傑穿越前關於水滸傳、宋朝的記憶、理解有錯。
誰讓當時記憶、理解能力這些都平平無奇的他最關注的是武松、
魯智深等好漢替天行道、快意恩仇的行為,
和宋徽宗、宋欽宗兩個傻叉皇帝的笑話呢?
不過這些東西張傑只是想了一會兒也就不再糾結,反正存在就是合理。
在張傑的規劃中,能在十年之內考中進士他就謝天謝了。
畢竟科舉的難度也遠超張傑的想象。
若是按照現代的難度來看,考上秀才就不亞於考上清北華大。
清北華大一年招生接近一萬,大宋一年的秀才可沒有一萬。
雖然現代學子要和幾百萬、上千萬人爭奪這幾千個名額,
幾近萬里挑一,而大宋所有讀書人也只有幾十萬。
但大宋不限考試年齡,從黃髮垂髫的神童到白髮蒼蒼的老者,
只要不是秀才的都來考,人數積累下來也極為恐怖。
最恐怖的是要以十幾歲的少年之身和鑽研了幾十年、
考了十幾二十次的老手競爭,想想就讓張傑頭皮發麻。
張傑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
要不是穿越後精神發生了良性變化,記憶、理解等能力大大提升,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考上秀才就是極限了。
就這還需要拿出范進一般的毅力,皓首窮經,只要考不死,就往死你考才有可能。
至於舉人、貢士、進士、乃至狀元、榜眼、探花甚麼的,
還是早早洗洗睡吧,畢竟夢裡甚麼都有…
現在的張傑突然理解了范進,他不由在心中感嘆:
“俗世洪流,能站得住腳已經是千辛萬苦,
想出人頭地,恐怕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