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云溪袖袍輕拂,將最後幾件光華萬丈的四階靈物妥善收起,微微低頭看著貼在胸口處那兩個看似樸實無華的儲物袋。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絲。
資源再多,丹藥再妙,法寶再利,終究是外物,是渡海之舟、攀山之杖。
而能指引方向、勘破迷霧、直指大道根本的,唯有傳承,唯有知識。
漫漫仙途,若無前人智慧點亮前路,僅憑己身摸索,無異於盲人夜行,兇險莫測。
此前雖借綴星坊市之力,四方蒐羅,所得不過零星殘卷,散亂不成體系,更遑論直指元嬰乃至更高境界的深奧法門。
正因如此,他參悟《五曜周天功》雖有所得,創出《太白劍魄訣》與《辰星潤水經》,卻也深感滯澀,如霧裡觀花,總隔一層。
至於那元嬰之境,更是雲遮霧繞,眾寶閣或有典籍,然宗門重秘,豈容外人輕窺?
一切,終究要靠自己。
念頭既定,再無遲疑,沈云溪抬手一招,兩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便飛入掌中。
神識探入,微微一引。
“譁——”
如同開啟了兩個塵封千年的寶庫大門,霎時間,古籍、玉簡、帛書、石刻、甚至某些獸皮或奇異金屬片承載的古老圖文,彷彿噴湧而出的泉水,自袋口傾瀉而出。
冊頁翻動的微響,玉簡碰撞的輕鳴,瞬間充滿了原本靜謐的靜室。
只是十分之一的數量,便已堆滿了大半個靜室地面,層層疊疊,高及人腰。
竹木的微澀、玉質的溫潤、金石的古舊、還有歲月沉澱下來的、混合著淡淡靈墨與塵埃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沈云溪靜立片刻,目光掃過這浩如煙海的典籍之山,眼中燃起了灼熱的光芒。
他撩起袍角,隨意在典籍堆旁盤膝坐下,伸手攝來最近的一冊。
並非系統性的查閱,而是選擇最粗略的翻看。
神識鋪展開來,迅速掃過一冊冊古籍的表面,掠過一枚枚玉簡的簡介。
速度極快,往往十幾息的時間,便已判斷其大致類別、品階、所屬流派,而後歸置一旁。
起初,是煉氣期的功法與法術。
天劍門的收藏中,各類劍訣功法佔了七成以上。
包括《引氣訣》的諸多衍生版本,《庚金劍氣初解》、《柔水之意引導篇》……無一不是打熬基礎的上佳選擇。
這些內容不但體系嚴謹,而且由淺入深,可見其劍修傳承的紮實。
而相對於天劍門,絕鋒谷的則駁雜許多,以火系、金系、土系的霸道術法居多,《烈焰掌》、《崩山擊》、《銳金破甲術》……具是講究靈力爆發,一往無前,充滿攻伐銳氣。
雖然這些內容對於沈云溪的作用不算很大,但其中蘊含的靈力運轉思路、不同屬性間的搭配巧思,卻如涓涓細流,匯入他龐雜的見識庫中。
接著,是築基期的典籍。
到了這個層次,其數量驟減,但精深度陡增。
天劍門的《化影分光劍典》、《滄浪疊劍訣》,開始涉及真意雛形的凝練與本命飛劍的初步溫養法門,這些典籍都注重人劍互通,靈性滋長。
絕鋒谷的《燎原百擊》、《不動如山印》、《裂空刃》,則將法術的威力與形態變化推至新的高度,更輔以種種激發潛能的霸道功法,力求在最短時間內爆發出最強殺傷。
沈云溪翻閱的速度稍慢,某些精妙處,亦會稍作停留,與自身所學相互印證。
《太白劍魄訣》中幾處關於金氣淬鍊的關隘,《辰星潤水經》裡水體變化的玄妙,似乎都從這些不同流派的典籍中,找到了隱隱對應的註釋或截然不同的解決思路,靈感的火花不時閃現。
而後,是金丹期的珍藏。
不過數百冊而已,卻佔據了最為厚重的部分。
天劍門的核心傳承《天劍秘錄》赫然在列,雖只是前半部,卻已係統闡述瞭如何以金丹為爐,靈力為火,淬鍊本命飛劍。
使得飛劍不僅威能大增,更可如臂使指,生出種種神妙。
其中關於“劍魄通靈”的論述,讓沈云溪對真意與飛劍的搭配運用有了新的認知。
絕鋒谷的《隕星碎嶽功》、《焚天聖法》殘卷,則走向另一極端,強調以極端情緒或環境刺激,引動靈力的極致蛻變,追求一種“霸烈無儔,萬法皆破”的境界。
沈云溪看得眉頭微蹙,這些功法雖強,卻與他的《五曜周天功》中正平和、五行輪轉的堂皇大道不甚相合,但其間關於真意與靈力結合爆發的某些技巧,卻極具啟發性。
時間在靜室中無聲流逝,只有書頁翻動與玉簡輕觸的細微聲響。
沈云溪完全沉浸在這知識的海洋裡,忘卻了外物。
海量的資訊沖刷著他的識海,以往獨自推演功法時遇到的滯澀、模糊之處,此刻彷彿被無數道來自不同角度的微光照亮,顯露出更多的細節與可能。
腦海中關於真意的理解、關於靈力運轉的路徑、關於法術的組合,都在進行著激烈的碰撞。
那種茅塞頓開、靈思泉湧的感覺,簡直令人沉醉。
不知過了多久,當沈云溪將最後一枚記載著某種偏門功法的玉簡放下時,才恍然回神。
粗略統計,煉氣期功法法術三千六百餘冊,築基期一千兩百餘冊,金丹期三百八十餘冊。
旁邊還堆著一部分未曾觸及的元嬰期功法,共計十八冊,以及陣法殘卷、奇聞異志、前輩手札等各類雜書約八百冊。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神光湛然,又帶著深深的感慨。
這就是傳承了數千年、雄踞一方的元嬰大宗的底蘊!
非是親眼得見、親手翻閱,實在難以想象其積累之雄厚。
這些典籍,或許其中大部分對他當下的直接提升有限,但其中蘊含的智慧、走過的彎路、探索的方向,卻是無價之寶。
它們構建起一個龐大而精密的修行認知體系,足以讓後來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遠。
“若非兩宗死鬥,傾巢而出,後方空虛至此,我又豈能有這般機緣,將兩大宗門的核心珍藏一網打盡,盡數窺探?”
沈云溪低聲自語,再次深刻體會到修行路上“運道”二字的分量。
這次收穫,其意義遠超那兩千餘萬靈晶的資源,這是通往更高境界的路線圖與知識庫。
強壓下立刻閉關、將這些靈感徹底消化吸收的衝動,沈云溪知道還有要事。
那條封在玉佩中的四階中品靈脈,耽擱久了,靈性恐有流失。
他抬起手,準備將地上散亂的典籍重新收回儲物袋,神識如網,拂過書山。
可就在即將盡數收回的剎那,靜室角落,一堆以獸皮、古紙記載的雜書手札中,一本以深青色不知名獸皮為封、邊緣已有磨損的薄冊,引起了他一絲微弱的感應。
那感應並非靈力波動,而是其封皮上幾個以特殊靈力烙印、歷經歲月仍清晰如初的古篆——《凝嬰雜談》。
“凝嬰?”
沈云溪心臟猛地一跳,袖袍一卷,那本薄冊便輕飄飄落入手中。
入手微沉,獸皮質感粗糙卻極為堅韌,翻開封面,扉頁上是幾行鐵畫銀鉤、充滿銳意的字跡:
“吾,天劍門第四代宗主,劍魄真人,執掌宗門六百七十九載,距元嬰巔峰之境,僅一線之遙。”
“然此一線,宛如天塹,阻我道途,每每思之,悵恨難平!”
“皆因當年道基有虧,凝嬰之時,迫於宗門危局、外敵環伺,不得不擇以下法成就,遂致今日之困。”
“若能再許吾一些時間,元嬰巔峰何難?縱使那化神玄關,亦未必不能窺探一二!”
“悲乎!後世弟子,當引以為戒,道基之重,重於山嶽!——劍魄留書。”
字裡行間,透出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憾恨,彷彿能看見一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劍修,在生命盡頭或困於瓶頸之時,對當年選擇的追悔。
僅僅這開篇數語,便讓沈云溪神色肅然,收斂了所有雜念,凝神繼續看了下去。
後面,便是劍魄真人結合自身經歷、宗門記載乃至遊歷所得,對“凝嬰”一事的詳細闡述與見解。
“……金丹巔峰,圓滿無漏,乃結嬰之基。然欲碎丹成嬰,非僅靈力積累可達,核心在於‘真意孕道種,道種萌元嬰’。”
“所謂道種,乃修士對所悟‘天地真意’理解之凝聚,以神魂為引,金丹為壤,靈力為泉,日夜澆灌,使之萌芽、生長。”
“待道種圓滿,自內而外,破殼而出,便是元嬰顯化之時。”
“然孕育道種之法,世間萬千,各門各派皆有其秘。吾窮搜古籍,訪遍舊友,歸納前人智慧,大抵可將凝嬰妙法,劃分為三類……”
“此三類非僅僅是方法之別,更關乎道基之厚薄,前程之遠近,實乃仙途第一等緊要抉擇!”
“三類凝嬰之法?”看到此處,沈云溪呼吸不禁微微屏住,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正在接觸元嬰修士最核心的奧秘之一,於是更加迫不及待地向下細細閱讀。
“其一,最為普遍,謂之‘種玉法’!”
“取一道真意,精純唯一,以此為種,植入金丹,持續滋養。”
“此法中正平和,孕養過程相對明晰,耗時亦短,快者二三十年,道種便可圓滿。且因真意純粹,與金丹契合度高,碎丹成嬰的成功率亦是三類中最高。”
“所以天下金丹修士,十之八九,皆循此路。”
“然,利弊相隨。此法所成元嬰,真意純粹固鋒,卻失之變化。若遭遇所修真意與之相剋的同境修士,極易受制,陷入苦戰。”
“更緊要者,於修士自身而言,道種僅納一道真意,猶如獨木支撐廣廈,根基雖穩,拓展卻難。”
“元嬰之後,再想領悟其他真意,阻礙重重,進境緩慢。然對於資質尋常、悟性平平、又無大機緣者而言,此乃‘大道之始,穩中求進’的不二之選。”
沈云溪讀到這裡,微微頷首。
此法確實適合絕大多數修士,求穩為先。
但他自己呢?
五行真意皆已領悟,且俱在三成三之上,難道要自廢其他四種,獨留一道?
且不提能否做到,單是《五曜周天功》的五行齊聚之妙,便讓他無法捨棄。
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其二,謂之‘合一法’!”
“融合兩種,或兩種以上真意,調和共濟,融為一爐,以此複合真意孕育道種。”
“此法所成道種,因得多重真意交織渲染,結構更趨穩固,底蘊遠超單一真意之道種。以此凝結之元嬰,品質更高,本源更強,不僅鬥法之時威能浩大,難以被單一屬性剋制,對修士參悟天地、運轉靈力等輔助效果,亦遠非‘種玉法’元嬰可比。未來道途,寬廣何止數倍?”
“但可惜的是,此法甚是艱難,猶如登天之階,非凡夫所能望。”
“‘合一法’首重悟性,需能將不同真意之精髓融會貫通,調和其性,使其並行不悖,相輔相成,此中玄妙,非大智慧、大機緣不可得。”
“再則,此法的孕養速度極其緩慢。以兩道真意滋養,順利者或需五六十年方能道種圓滿。”
“若真意更多,屬性衝突更劇,耗時百年以上亦是常事。期間稍有不慎,真意衝突反噬,輕則道種潰散,修為大退,重則金丹碎裂,身死道消。”
“故擇此路者,百不存一,然一旦成功,必是同境中的佼佼者,越階而戰,輕而易舉。”
沈云溪只覺口乾舌燥。
“合一法”!
這似乎才是為他這般領悟多重真意者所指明的道路!
五行真意,相生相剋,若能以此孕育出的道種,該是何等景象?
不過,五行俱全調和衝突的難度,恐怕也是極其恐怖的,而且其孕養的速度只怕達到了百年以上,甚至更久。
他如今壽元尚足,等待如此漫長的孕嬰時間還算能夠接受。
但如何調和五行,使之完美相融卻是一個大難題,《五曜周天功》雖有種種之妙,但具體到“融合孕道種”這一步,功法後續殘缺,並無明確指引。
“不急,看完再說……”沈云溪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最後一段描述。
“至於第三種凝嬰之法……”
劍魄真人的筆跡在這裡似乎停頓了許久,墨跡略有暈染,顯得格外慎重。
“吾亦只是從幾冊年代極其久遠、殘缺嚴重的上古遺蹟拓片,以及某些早已失傳的宗門秘典孤本的隻言片語中,偶然得知。”
“其名諱已不可全考,有殘篇稱‘問道’,有斷簡呼‘求真’,吾姑且以‘求真法’稱之!”
“此法如眾妙之門,玄之又玄。古籍隱晦提及,以此法凝嬰者,元嬰初成之時,便伴有天地異象,非是尋常霞光瑞氣,而是身合道韻,腦後生光,一言一行暗合天地,對靈氣的駕馭如臂使指,對真意的感悟洞察入微。”
“而且,這等元嬰不僅戰力冠絕同階,堪稱同境主宰,更關鍵者,在於其‘潛力’。傳聞以此法為基,化神之關隘將削弱大半,前路坦蕩,直指更高境界。”
“但具體如何施行,需要何等條件,有何種秘術輔助,早已湮滅於時光長河,無從查考。吾窮盡心力,亦只得‘求真’二字,與數句虛無縹緲之描述,難以窺其真容。”
“此法,恐已絕跡人間久矣。”
靜室之中,落針可聞。
沈云溪緩緩合上手中這本《凝嬰雜談》。獸皮封面的粗糙質感摩擦著指尖,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
凝嬰三法:種玉、合一、求真。
一條比一條艱難,一條比一條玄奧,對應的前景也一條比一條廣闊。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之上,五色靈光悄然流轉,金之鋒銳、木之生機、水之柔韌、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種真意的韻味交替浮現。
“種玉法”……首先便被排除。
自斬四行,獨留其一,且不說是否可行,即便成了,那還是《五曜周天功》嗎?還是他沈云溪選擇的道嗎?
“合一法”……似乎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道路,也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行的選擇。
五行相融,其難度恐怕遠超劍魄真人所描述的“兩種或多種”。
衝突如何調和?順序如何安排?主次如何劃分?如何確保融合過程中五行平衡,不至崩潰?每一步都是未知的險峰。
更別提那動輒百年以上的孕養時間……
百年,足以發生太多事情,修仙界中無時無刻都在發生著各種爭鬥與危險。
而“求真法”……只存在於古籍殘篇中的傳說,身合道韻,腦後生光,同階主宰,直指化神……每一個詞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卻也如同鏡花水月,遙不可及。
連劍魄真人都只能嘆息“無從查考”、“恐已絕跡”。
道路,似乎清晰,又似乎更加迷茫。
……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緩緩降臨在沈云溪的肩頭。
這不再是資源的多寡,不再是敵人的強弱,而是關乎自身道途根本的抉擇與前行之艱。
然而,沈云溪眼中最初的震撼與迷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堅定所取代。
他想起了自己以金丹之身,逆伐元嬰,劍斬郝嚴、蘇映,硬撼夏煌烈的戰績。
那是五行真意疊加、靈力近乎無限恢復帶來的底氣。
他又想起了自身神魂被接引至“真意顯化之地”,打破金丹修士真意感悟不得超過三成鐵律的經歷。
那是《五曜周天功》與靈植面板結合帶來的奇蹟。
“路,是人走出來的。”
沈云溪輕聲自語,指尖拂過《凝嬰雜談》的封面,“劍魄真人遺憾於當年不得已的選擇,只得以‘種玉法’凝嬰,不然聽其口氣,必然是要走‘合一法’的。”
“我既有機會窺得前路艱險,又豈能未戰先怯?”
“合一法”艱難,那就去克服它。
上百年光陰漫長,那就去縮短它。
手握兩大宗門數千年底蘊,海量典籍可供參詳,更有靈植面板這等逆天機緣輔助,未必不能闖出一條前所未有的五行融合孕嬰之道!
至於那傳說中的“求真法”……
沈云溪目光投向靜室中那堆積如山的功法、前輩手札、奇聞異志。
希望或許渺茫,但並非絕對沒有。
這兩大宗門傳承久遠,或許在那些未被仔細翻閱的雜書古籍之中,就隱藏著關於上古“求真法”的蛛絲馬跡。
而且,幾十年後他還要前往“拒魔淵”,到時就會再次見到百聞樓的無為真人。他不相信身為北荒三大頂級勢力之一的主事人,會不曾知曉“求真法”?
心念至此,那股因前路艱難而生的些許沉重,漸漸化為了昂揚的鬥志與強烈的好奇。
他將《凝嬰雜談》鄭重收起,與其他尚未查閱的元嬰功法、雜書手札放在一起。
當務之急,是處理那條四階靈脈,提升未央島的根基。
待靈脈落定,修煉環境再度飛躍,他便要在這靜室之中,閉關潛修,窮盡這兩大宗門的智慧結晶,結合《五曜周天功》與自身條件,為自己,踏出一條前路昭昭的凝嬰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