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海域,名副其實。
厲飛羽站在“巽風舟”的舟首,寬大的斗篷在身後獵獵作響,幾乎要被這永不停歇的罡風撕碎。
下方,是翻湧著滔天巨浪的墨綠汪洋,狂風捲起的水汽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斷拍打著舟體外的銀色護罩。
視線所及,除了偶爾幾座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黑色礁岩孤島,便只有茫茫水色與鉛灰色的厚重雲層。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先是駕馭著這艘速度驚人的飛舟,前往萬礁海域。那裡島嶼星羅棋佈,暗礁叢生,情況又複雜多變,很大可能孕育出天地奇珍,可一番仔細搜尋後卻一無所獲。
接著,他只得轉戰狂風海域。在這期間,他幾乎踏遍了這方地界每一個可能產出天地靈液的險地、孤島,甚至深入了一些連金丹修士都鮮少踏足的海底溝壑。
然而,依舊令人失望。
天地靈液,這種蘊含精純天地靈性的寶物,擁有種種神效的靈物,果真難尋。
這段時間內,厲飛羽找到的,要麼是些蘊含少量靈氣的普通靈泉,對三階靈米毫無助益;要麼就是些屬性過於狂暴、甚至帶有劇毒的奇異液體,別說澆灌靈植,就連靠近都需萬分小心。
厲飛羽那張被斗篷陰影覆蓋了大半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深的疲憊與失望。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瞬間被呼嘯的狂風吞沒。
“本尊那邊,怕是要等急了。”他低聲自語。
很快,沉入心神,將這一年的搜尋結果,連同此刻的心境,都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遠在未央島的本尊。
未央島,靜室。
濃郁的天地靈氣不斷翻湧,在靜室內匯聚成一個個靈氣團。
沈云溪盤膝坐於聚靈陣核心,周身赤色靈光流轉不息,正徜徉在“火之真意”的海洋中。
然而,當化身厲飛羽那帶著風塵僕僕與無奈的資訊傳遞到心神之中時,沈云溪很快停下了感悟,面露凝重之色。
“一無所獲……”
他低聲重複著化身傳來的資訊,眉頭微微蹙起。
清心玉露米的種子早就準備妥當了,得益於“復生”光團的神效,這些瀕死的種子不僅重煥生機,而且可能比生前還要活躍幾分。
不過,面對清心玉露米那三十三年的漫長生長週期,沈云溪的心頭不由一沉。
“若真要在內陸那些廣袤無垠的大域裡大海撈針,耗費的時間恐怕比等靈米自然成熟還要久……”
而時間,恰恰是他現在最耗不起的東西。
拒魔淵的陰影如同懸頂之劍,七八十年看似漫長,可對於金丹修士的修行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青木宗……青木神宗……”
他腦海中忽地閃過那個早已覆滅的上古宗門,於是很快聯想到神木島!
作為青木神宗的分支,同樣以煉丹和培育靈植聞名於世,他們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種植著無數高階靈植,不可能不使用類似的手段來加速生長!
念頭一起,沈云溪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立即取出傳訊符,有些期待地聯絡起修慶。
“修兄,許久未見,近來可好?”
……
神木島,丹霞峰。
峰頂一處靈氣盎然的洞府內,修慶正對著一尊赤銅丹爐,小心翼翼地打入一道道控火法訣。
丹爐內藥香撲鼻,隱隱有龍虎交匯之聲。
他身著一襲青色丹袍,氣息比之當年沉穩了太多,修為也已經步入了金丹後期。
這時,修慶發覺腰間懸掛的青色玉符忽然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喜色。
他一邊小心地控制著丹火,一邊分出一縷神識探入玉符。
“沈兄?!”
修慶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喜,直接透過玉符傳入沈云溪的識海。
“哈哈,當真是許久未見了!自青木宗之事後,算來已有十多載的時間,想必沈兄的風采也更勝往昔。”
他的語氣輕鬆而熱絡,對這位不打不相識、又送來青木宗傳承的沈兄,印象極佳。
“勞修兄掛念,一切尚可。”
沈云溪的聲音緩緩傳來,帶著笑意道:“說來慚愧,沈某近來在碧霞海域這邊,於三海交界處弄了個小坊市用來籌措修煉資糧。修兄要是閒來無事,可來此處與某論道一番……”
“坊市?”
修慶微微一怔,隨即瞭然。散修出身的艱辛他雖未親歷,但也多有耳聞。為了資源,弄一座坊市供養自身,倒是是不錯的選擇。
“沈兄好手段!開設坊市,聚四方之財,互通有無,確是積累資源的上佳途徑。只是沒想到沈兄竟如此不聲不響,未曾通知修某觀禮……哎,關係疏遠了啊!”
修慶的誇獎聲中夾著幾分揶揄的意味,沈云溪聞言連連表達歉意,言道以後修慶前來綴星坊市,一定好生招待。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沈云溪見氣氛融洽,便不再繞彎,言歸正傳道:“修兄,實不相瞞,此次叨擾,是有一事相詢。貴宗以丹道和靈植聞名於世,想必對‘天地靈液’此物,定不陌生吧?”
“天地靈液?”修慶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洞府內,丹爐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沉穩的面龐。
天地靈液這東西他可太熟悉了!
此物蘊含精純的天地靈性,妙用無窮。
無論作為高階丹藥中各類藥力精華的融合劑,提升成丹率和品質;還是作為煉器時的淬火靈液,增強法寶靈性;甚至直接用於修士修煉,都有奇效。
因此,哪怕是在神木島內,此物也是戰略級的資源之一,輕易不會拿出去售賣。
“沈兄需要此物?”
修慶斟酌著開口道:“若是用於煉丹煉器,以你與我神木島之間的交情,我倒是可以做主,勻出一些份額售予沈兄。不過此物珍貴,價格恐怕……”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非常明顯:的確有,但能夠售賣的份量有限,且相當昂貴。
沈云溪聽完此話,眼中湧出一抹喜色,神木島不愧是元嬰大宗,果然有天地靈液……只是,若被允許購買的份量太少的話,似乎與他的目的背道而馳了。
念此,沈云溪坦言說道:“多謝修兄的好意!實不相瞞,前不久,沈某僥倖得了一批三階的‘清心玉露米’種子……只是這三階靈米的生長週期,實在太過漫長。”
“沈某聽聞,天地靈液有催熟靈植、縮短生長週期之神效,故而想尋一些用於澆灌靈田。”
“清心玉露米?!”
修慶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充滿了驚訝與讚歎,“沈兄當真是好機緣!好手段!這三階靈米的種子,可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即便在我神木島,對這等靈植的看護都極為嚴密……”
讚歎過後,修慶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如此說來,沈兄是想用天地靈液來澆灌此米?那這樣的話,就要考慮價效比了。”
“我宗產出的那些天地靈液,品階極高,純淨無暇,主要用於煉製四階丹藥或者培育那幾株鎮宗靈藥。這要是拿來澆灌靈米,即便是三階靈植,也顯得太過奢侈,完全划不來……”
修慶弄清楚了沈云溪的目的後,又想到宗門內澆灌靈植的那批靈液都有著定量,無法擅自動用。
所以他只得帶著一絲歉意道:“實在抱歉!沈兄你所求的這種能大規模用於澆灌靈植、成本相對較低的天地靈液……我宗並不能賣於你!”
“不能賣?而不是沒有?”沈云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措辭,連忙追問出聲。
修慶苦笑一聲,點點頭道:“實不相瞞,我宗灌溉靈植所用的靈液,並非來自宗門自產,而是透過交易所得!”
“交易?不知是與何方交易?”
“聽潮劍宮。”修慶吐出這個名字。
沈云溪感到有些意外。
聽潮劍宮,乃星雲海赫赫有名的劍修宗門,但天地靈液這種妙用無窮的奇物,怎會大量交易給其他宗門呢?
面對沈云溪的疑惑,修慶解釋道:“主要原因是聽潮劍宮掌控著一處極為珍貴的‘潤魂靈泉’。此泉產出的‘潤魂神水’中蘊含大量天地靈氣與一定的魂力,是提升器物靈性的絕佳之物。”
“作為一個純粹的劍修門派,其本命飛劍的強大與否,將直接關乎著他們的戰力與根基。”
“於是,聽潮劍宮便以這‘潤魂靈泉’為核心,建立了一處洗劍池。所有內門弟子,在飛劍初步成型或是需要增強飛劍威能時,都會進入洗劍池,以潤魂神水日夜洗練、溫養飛劍,使其靈性漸增,鋒芒更盛。”
“然而,飛劍在洗練過程中,會不斷吸收靈泉液的靈性,同時也會將自身的劍氣、真意等駁雜之物,反向浸染到靈泉液中。”
“洗練的飛劍數量越多、品階越高,這種浸染就越嚴重。”
“因而,洗劍池中的靈液需要定期更換。否則,其中積累的駁雜氣息,不僅無法再有效洗練飛劍,反而可能汙染劍體,甚至侵蝕劍主心神。”
說到這裡,修慶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這些被更換下來的廢液……雖然依舊蘊含著大量的靈氣與天地靈性,但其內充斥著無數種混亂的戾氣碎片和真意殘留,變得極其難以利用。”
“所以,根本無法用於煉丹、煉器等,稍有不慎便會引發炸爐或汙染材料。但若是直接將這些廢液丟棄,又實在太過浪費……”
“那貴宗……”沈云溪似乎明白了甚麼。
修慶眉宇間帶著喜意,介面道:“我神木島得知這一情況後,便主動與聽潮劍宮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我們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定期收購他們更換下來的這些‘洗劍廢液’用來澆灌靈植。”
“當然,直接使用是絕對不行的,廢液中那些充滿破壞性的劍氣與真意,足以瞬間摧毀脆弱的靈植。”
“我宗有專門的秘法,由金丹期的木系長老出手,耗費一些力氣,將廢液中最具破壞性的劍氣以及部分過於狂暴的真意殘留剔除、中和掉。”
“處理後的廢液,雖然靈性純度遠不如原液,且依舊殘留著一些難以根除的駁雜,但其蘊含的龐大靈氣和剩餘靈性,卻恰好可以用來澆灌一些根系強大的靈植,比如……三階靈米等。”
沈云溪聽完,恍然大悟,原來神木島還有這種方法。
雖然沒能直接獲得所求的天地靈液,但修慶提供的這條資訊,價值千金!
“多謝修兄解惑!”沈云溪誠懇道謝。
修慶笑道:“沈兄客氣了,可惜這些廢液涉及兩大宗門交易,且處理起來也需耗費本宗的人力物力,實在無法分潤給沈兄,還望見諒。”
“修兄言重了,沈某豈是不明事理之人,能得此訊息,已是感激不盡。”
沈云溪頓了頓,心思電轉,“敢問修兄,一般類似‘洗劍池’的存在,那些強大的劍修宗門是否都會有?”
“理論上……應該如此。”
修慶沉吟片刻後,肯定道:“劍修視劍如命,洗練飛劍是提升戰力與根基的重要途徑。擁有足夠底蘊的劍修宗門,都會設法建立洗劍池……不過,像聽潮劍宮這樣恰好掌控著‘潤魂靈泉’這等四階靈泉的,卻是鳳毛麟角。”
“大多數劍派的洗劍池,可能用的是其他品階稍低、或帶有特定屬性的靈液,產生的廢液效果也未必相同。”
沈云溪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一個他幾乎快要遺忘在歲月長河中的名字。
“修兄可知,除了聽潮劍宮,北荒中還有哪些劍修宗門?”他追問道。
“這個……”
修慶沉吟片刻,“據我所知,整個北荒,劍修宗門不算很多,聽潮劍宮就已經是其中翹楚。”
“不過,早些年我曾跟隨師尊在外遊歷了一段時間,所以見聞頗多……聽聞在劍南域中,有一個名為‘天劍門’的元嬰宗門,也有一些名氣,大機率會有著一處洗劍池。不過此宗近幾十年來似乎有些沉寂,具體情況我就不甚瞭解了。”
天劍門!
就是它!
沈云溪心神微動,闊別四十多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青靈坊市,那個豪爽仗義、在他最落魄時伸出援手的靈農——陸開山夫婦!
“劍南域……天劍門……我記得陸大哥的兒子,曉峰便是拜在這個宗門的吧……”
沈云溪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懷念,也有感慨。
“多謝修兄!這個資訊對沈某非常重要!”他鄭重道謝,心中已有了決斷。
沈云溪與修慶又閒聊了一陣,並得到允諾,若是能尋到類似的廢液,可以將處理的秘法傳授與他。
對此,沈云溪自是大喜過望,連忙表示感謝。
過了一會,結束與修慶的傳訊,沈云溪立刻將關於“洗劍池廢液”的資訊,連同“天劍門”這個名字傳遞給了遠在狂風海域的厲飛羽。
高空之上,罡風依舊凜冽。
厲飛羽身上的灰色斗篷在風中狂舞。
他剛剛將這一年的搜尋結果彙報給本尊,心中正盤算著下一步該是轉向更廣闊的內陸。
就在這時,本尊沈云溪的訊息恰好傳回。
“洗劍池廢液……澆灌靈植……”
資訊量巨大,但厲飛羽瞬間便理解了其中的關鍵。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微愕,迅速轉為明亮,最後定格在“天劍門”三個字上時,那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了希望的波瀾。
“劍南域,天劍門嗎?”厲飛羽低聲自語,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渺。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四十多年前的畫面。
青靈坊市外,那片貧瘠的靈田旁,那個身材魁梧、笑聲爽朗的漢子陸開山,拍著他的肩膀說:“云溪,遇事千萬別放棄!以後有啥難處,儘管跟大哥我說!”
四十年,對於凡人而言,已是大半生。對於低階修士,也足以改變太多。
陸大哥他們……在流雲坊市是否安好?
當初分別時,陸大哥都已經四十多歲了,大嫂陳玉靈的年紀也差不多……一晃多年過去,若是未能築基,以他們的年紀和資質,恐怕……
作為化身,厲飛羽自然承載著本尊的記憶與情感。
此刻,他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和擔憂。
厲飛羽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帶著海腥味的凜冽寒風全都吸入肺腑。
“也好……還能去看看陸大哥他們……”
心念落下,他不再猶豫,手中法訣變化,龐大的“巽風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隨後迅速調轉方向,飛射而出。
這一次,不再指向茫茫大海,而是朝著內陸,朝著東方那片名為“劍南”的古老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