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螺島,林家。
沈云溪端坐於林家大堂主位,檀木雕花大椅寬厚沉穩,映襯著他此刻淵渟嶽峙的氣度。
堂下兩側,林家十餘位主事之人分列而坐,人人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欣喜與振奮。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家族振興的蓬勃朝氣。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將他們的變化盡收眼底。
與數年前相比,這些林家核心人物的氣息明顯凝練了許多,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煉氣後期的修士竟已多達十餘人,其中更有幾位氣息圓融,隱隱快要觸及到煉氣巔峰的門檻了。
這種在短短數年內,家族整體實力得到躍升的情況,在資源匱乏的遠海散修家族中,當屬少見。
這一切的改變,林家眾人心知肚明,源頭便是上首那位看似年輕、卻深不可測的青衫島主——沈云溪。
是他賜予了林家《月牙米種植手札》,改善了全族生計。
是他庇護林家,使其免受欺凌。
更是他……助族長林霄雲踏入了無數散修夢寐以求的築基之境!
林霄雲坐在沈云溪下首首位,一身築基初期的氣息沉穩內斂,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嚴。
他的目光中除了對島主的敬重,更有一份發自內心的感激與追隨的堅定。
林家幾位煉氣九層的主事長老,如林海山等人,目光在林霄雲身上停留時,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羨慕與火熱。
他們也曾私下按捺不住好奇,詢問過林霄雲築基丹的來源。
林霄雲對此只是略顯神秘地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尖輕輕向上指了指。
這個動作,讓林家核心們心頭猛地一凜!
他們都不是愚鈍之人,瞬間便明白了族長的意思。
他的突破,與高坐於上首的那位島主沈云溪,有著莫大的關聯!
這無聲的答案,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林家高層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眼下,島主前來。
他們此時看向上首之人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敬畏,更添了無比的狂熱與希冀!
族長能得此機緣,那他們……是否也有希望?
三百載壽元,築基大道,這是足以讓任何煉氣修士為之瘋狂的誘惑!
“霄雲,近日林家一切可還順利?島上及周邊海域,可曾出現過異樣?”
沈云溪的聲音平和,打破了堂內的靜默。
他問得隨意,心中卻帶著一絲警惕。
林家追隨他已有四年,在這片海域並非秘密。
萬天宇那日的窺探,讓他不得不考慮林家是否也會被捲入某些勢力的視線。
林霄雲聞言,立刻起身,拱手恭敬回道:“回稟島主,託島主洪福,林家一切安好,並無異樣。”
“族中子弟在外海探索交易時,即便偶有爭執,對方得知是我林家子弟後,也多會留幾分情面,不敢太過放肆。”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這是依附強者帶來的無形威懾。
沈云溪微微頷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築基修士的身份,足以震懾普通煉氣小家族,哪怕同為築基勢力,也會給上幾分薄面。
就在這時,坐在林霄雲下首的林霄遠,臉上卻掠過一絲猶豫之色。
他幾次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沈云溪目光如電,瞬間捕捉到了他的異樣。
“霄遠!有話直說。在我面前,無需顧慮。”
沈云溪看向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威嚴。
林霄遠被點名,渾身一緊,連忙站起身,對著沈云溪深深一揖,臉上帶著一絲忐忑與凝重。
“島主明鑑。屬下……屬下前些時日,在外海執行探索任務,返程途中,確實……確實遇到了一件頗為蹊蹺之事。”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回憶當時的場景。
“那日,屬下駕馭飛舟,行至距翠螺島約莫三千里外的一片荒僻礁群附近。”
“那片海域常年霧氣瀰漫,暗礁叢生,靈氣稀薄,尋常修士極少踏足。”
“屬下本欲繞行,卻隱約察覺到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便收斂氣息,悄然靠近了些許。”
林霄遠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後怕。
“屬下藏身於一塊巨大礁石之後,遠遠望去……只見一艘懸掛著‘睢陽方家’旗幟的小型飛舟,正停泊在礁群深處的一處隱蔽水灣之中!”
“舟上人影綽綽,看其服飾,確是方家子弟無疑!”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繼續道:“然而,更讓屬下心驚的是,在那方家靈舟旁,竟還停著另一艘通體漆黑、形制古怪的飛舟!”
“那飛舟並無任何家族或勢力標識,散發著一種……陰冷晦澀的氣息。”
“兩艘飛舟之間,似乎正在進行某種交易或密談。”
“屬下離得太遠,又有霧氣阻隔,看不清具體情形,也聽不清言語。
“但屬下看到,有數名身著方家核心弟子服飾的人,正與幾名從黑舟上下來的人影交談。”
“那些黑舟上來人……皆以黑色斗篷罩身,面容遮掩得嚴嚴實實,但隱隱透出的威壓,卻讓屬下感到心悸,絕非尋常修士!”
林霄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深深的疑慮:“屬下不敢久留,更不敢靠近探查,生怕被對方察覺。”
“只匆匆瞥見那些黑袍人中為首者,似乎遞給了方家領頭之人一樣東西,方家那人則恭敬接過……”
“隨後,屬下便立刻催動飛舟,以最快速度離開了那片海域。”
他抬起頭,看向沈云溪,眼神中充滿了困惑與擔憂。
“島主,此事太過詭異!”
“方家乃闢海盟元老家族,勢力龐大,為何要在這等荒僻之地,與一群藏頭露尾、身份不明之人秘密接觸?”
“而且,那些黑袍人的氣息……屬下雖無法確定,但總覺得……與渡塵盟某些修士的陰冷功法,有幾分相似!”
最後這句話,他幾乎是壓著嗓子說出來的,帶著強烈的猜測意味。
此言一出,整個林家大堂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還洋溢著喜悅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壓抑和震驚!
方家!渡塵盟!
這兩個名字聯絡在一起,足以讓任何知曉闢海盟與渡塵盟恩怨的人,感到頭皮發麻!
林霄雲臉色驟變,猛地看向林霄遠:“霄遠!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看真切了?確定是方家飛舟?那些黑袍人……”
“族長!”林霄遠語氣肯定。
“方家的‘睢陽’旗,屬下絕不會認錯!”
“至於那些黑袍人,屬下確實無法百分百斷定就是渡塵盟的人……”
“但那種陰冷晦澀、帶著水元腥氣的靈力波動,與屬下曾遠遠感應過的渡塵盟修士……確有幾分神似!
“而且,若非見不得光,何必如此遮掩?”
沈云溪端坐主位,面色平靜無波。
彷彿林霄遠帶來的並非一個可能引爆遠海格局的驚天秘聞,而是一件尋常小事。
他指節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清晰。
“荒僻礁群……方家飛舟……無標識黑舟……黑袍人……”
沈云溪低聲重複著關鍵資訊,深邃的眼眸中,思緒如電光般急轉。
林霄遠雖然修為不高,但為人謹慎,觀察力不弱。
他既然冒險說出此事,所見所感必然有其依據。
那片海域的偏僻,方家靈舟的出現本就反常,再加上一群刻意隱藏身份的黑袍人……
這絕非尋常交易或探險!
渡塵盟……
沈云溪腦海中瞬間閃過萬天宇那張陰鷙的臉,以及那道帶著探究與貪婪、窺視未央島的築基後期神識!
萬天宇身為渡塵盟高層,築基後期修為,卻親自來窺探自己一個“築基初期”的散修島嶼,本就透著蹊蹺。
如今,又有了林霄遠關於方家與神秘勢力秘密接觸的線索……
“萬天宇的窺探……方家的秘密接觸……”
沈云溪心中冷笑,“看來,渡塵盟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還要長。他們不僅盯上了我,更是在……撬闢海盟的牆角?”
方家作為闢海盟元老,若真與渡塵盟暗中勾結,那對整個闢海盟而言,無異於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毒瘤!
而萬天宇那日的窺探,恐怕不僅僅是好奇,更可能是……在評估未央島的防禦,為日後可能的行動做準備!
至於方家,或許就是他們準備用來對付自己,甚至攪亂闢海盟內部的一把刀!
念此,沈云溪心中一股冰冷的殺意悄然滋生,卻又被他完美地收斂於平靜的外表之下。
他緩緩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語氣淡然道:“嗯,此事我知曉了。
“方家欲行何事,與闢海盟如何糾葛,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與我等並無干係。”
沈云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霄遠身上,帶著一絲讚許。
“霄遠,你行事謹慎,觀察入微,此事你做得很好。”
“能及時察覺並上報,足見你心繫林家安危。”
林霄遠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謝島主誇獎!屬下分內之事!”
沈云溪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不過此事,卻也不得不防。”
他目光掃過林霄雲等人,沉聲道:“渡塵盟行事詭秘,手段狠辣,與我未央島雖無直接衝突,但方家與我素有舊怨。”
“如今他們若真與渡塵盟勾連,難保不會藉機生事,將矛頭指向我未央島。”
“霄雲,傳令下去。”
他聲音平靜,卻蘊含著無形的力量。
“自今日起,林家子弟外出探索,範圍收縮至翠螺島周邊千里之內。”
“平時行事需更加低調謹慎,遇事能避則避,莫要與人爭執,更不可再靠近那片礁群海域。”
“是!屬下立刻安排!”林霄雲肅然領命。
“另外……”沈云溪頓了頓,補充道:“加強翠螺島自身警戒。”
“林家雖有陣法守護,但日常巡邏不可鬆懈,若有任何可疑人物或船隻靠近,立刻示警,並傳訊於我。”
“屬下明白!”林霄雲沉聲應道,心中也升起一股緊迫感。
沈云溪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緩步走下主位,來到林霄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你無需再擔憂,我自有計較。安心修煉,早日突破煉氣巔峰。”
林霄遠感受到沈云溪話語中的沉穩與自信,心中的不安瞬間消散大半,激動地躬身道:“謝島主!屬下必當努力!”
交代完畢,沈云溪神色恢復平靜。
彷彿剛才談論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勉勵了幾位煉氣九層的修士幾句,並賜下一些煉氣層次的丹藥,引得眾人又是一陣感激涕零。
隨後他不再停留,對林霄雲微微頷首示意。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虹,瞬間消失在林家大堂之外。
留下林家眾人面面相覷,堂內氣氛依舊凝重。
但沈云溪那沉穩如山的態度,卻彷彿給眾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林霄雲望著沈云溪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
島主看似平靜,但他能感覺到,平靜之下,是即將到來的風暴。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族人,聲音恢復了族長的威嚴。
“都聽到了?按島主吩咐行事!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散了吧!”
眾人紛紛行禮告退,心中卻都明白,看似平靜的日子,恐怕要起波瀾了。
沈云溪並未直接返回未央島,而是駕馭遁光,在翠螺島周圍海域緩緩巡視了一圈。
他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網,細緻地掃過海面島嶼、甚至是海底淺層。
確認並無異常氣息潛伏,也未見任何可疑船隻蹤跡後,才稍稍放心。
回到未央島,沈云溪立於島邊最高的礁石之上。
海風呼嘯,吹拂著他的衣袍。
他臉上那抹淡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渡塵盟……方家……”
他低聲自語,眼中寒芒閃爍。
林霄遠的發現,如同一塊關鍵的拼圖,將萬天宇的窺探、以及方家可能的背叛串聯了起來。
一個針對闢海盟,甚至可能波及到他沈云溪的陰謀,正在暗中醞釀。
“想動我未央島?那便試試看吧!”
沈云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體內二境中期的磅礴氣血與築基中期的精純靈力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