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監護室裡的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江亦謙坐在玻璃窗外的椅子上,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幾個小時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面那張病床,盯著床上那個被各種管子圍繞的虛弱身影。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從深黑轉為墨藍,又漸漸泛起魚肚白。走廊裡的燈光在凌晨時分顯得格外冷清。
護士每隔一小時會進去記錄一次資料。每次門開啟,江亦謙都會立刻站起來,透過那短暫開啟的門縫多看蘇知予一眼。她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呼吸機有節奏地幫助她呼吸,胸口微微起伏著,像一個易碎的瓷器。
“江先生,您去休息一會兒吧。”凌晨四點,一個年輕護士勸他,“蘇小姐情況穩定,一時半會不會醒的。”
江亦謙搖搖頭,聲音因為長時間不說話而沙啞:“我就在這裡等。”
他沒法離開。一閉上眼睛,就是倉庫裡她撲過來的那一幕,是刀刃刺入她身體的畫面,是她倒在血泊中的樣子。這些畫面在腦海中反覆播放,每一次都讓他的心像被狠狠攥緊。
只有看著她,確認她還活著,還在呼吸,他才能勉強維持理智。
清晨六點,護士再次進去檢查。這一次,她停留的時間比以往要長一些。江亦謙的心提了起來,他貼在玻璃上,試圖看清裡面的情況。
護士在蘇知予床前彎著腰,似乎在和她說著甚麼。然後,江亦謙看見了一個幾乎讓他停止呼吸的畫面——
蘇知予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沒有錯,那長長的睫毛又動了一下,像蝴蝶掙扎著要破繭而出。
護士注意到了,立刻按響了呼叫鈴。醫生很快趕來,幾個醫護人員圍在床邊。江亦謙在外面甚麼也聽不見,只能看見他們在忙碌,看見監測儀上的數字在變化,看見醫生低頭在蘇知予耳邊說著甚麼。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蘇知予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一個突然的動作,而是一點一點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眼皮抬起,露出下面迷茫而渙散的眼神。她的眼睛在室內掃過,沒有焦點,彷彿不知道自己在哪,發生了甚麼。
江亦謙的手按在玻璃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衝進去,但他知道現在還不能。他只能在外面等,等醫生確認她的情況。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江亦謙來說是另一種煎熬。醫生在做各種檢查,護士在記錄資料。蘇知予的眼睛時而睜開,時而閉上,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但至少,她醒了。她還活著,而且有了意識。
七點整,醫生終於從監護室出來。江亦謙立刻迎上去:“醫生,她……”
“蘇小姐醒了。”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但欣慰的笑容,“意識已經恢復,雖然還很虛弱,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觀察兩小時,如果情況穩定,可以轉入普通病房。”
江亦謙的腿一下子軟了,他扶住牆才站穩。八個小時的手術,十幾個小時的等待,這一刻終於等來了這句話。
“我能進去看她嗎?”他的聲音在顫抖。
醫生點點頭:“可以,但時間不能太長。她現在需要休息。”
江亦謙幾乎是跑進監護室的。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儀器的滴滴聲在耳邊響起,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張病床上。
蘇知予側躺著,眼睛半睜著,眼神依然有些渙散。聽到腳步聲,她的眼珠緩慢地轉向門口的方向。當看到江亦謙時,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江亦謙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沒有輸液的那隻手。那隻手冰涼而柔軟,握在掌心像握著一片羽毛。
“知予……”他開口,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蘇知予看著他,眼神一點點聚焦。她的嘴唇動了動,氧氣面罩下發出微弱的聲音。江亦謙連忙湊近,聽見她用氣聲說:“亦……謙……”
“是我,是我。”江亦謙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抓住失而復得的珍寶,“你醒了就好,嚇死我了……你真的嚇死我了……”
蘇知予的眼中也泛起水光。她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憔悴的面容,看著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她記得自己撲過去擋刀的那一刻,記得刀刺入身體的冰涼和劇痛,記得倒在他懷裡時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最後的念頭是遺憾——遺憾沒能和他白頭到老,遺憾沒能看到他們的孩子出生,遺憾還有那麼多話沒來得及說。
但現在,她還活著。她還看得見他,還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
“亦謙……”她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我……怕……”
江亦謙的心揪緊了:“怕甚麼?不怕,有我在,甚麼都不用怕。”
蘇知予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溼了枕頭:“怕……再也見不到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穿了江亦謙的心。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嘶啞而破碎:“不會的,永遠都不會。我會一直守著你,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不會讓你離開我。”
氧氣面罩下,蘇知予的嘴唇微微上揚,是一個虛弱的笑容。她的手輕輕動了動,回握住他的手,雖然力氣很小,但江亦謙感覺到了。
“對不起……”她說,“讓你……擔心了……”
“不要說對不起。”江亦謙搖頭,眼淚滴在她的臉上,“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不該讓你冒險,不該讓你受傷……都是我的錯……”
蘇知予想搖頭,但脖子上的固定器讓她動不了。她只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去的……”
她停頓了一下,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擋在你前面……”
江亦謙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這個女人,這個傻女人,明明差點丟了性命,醒來的第一件事卻是告訴他,她不後悔。
“知予,你聽著。”他捧著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從現在開始,以後無論遇到甚麼危險,我都會擋在你前面。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傷害,不會再讓你為我冒險。我要好好保護你,用我的生命保護你。”
蘇知予的眼中湧出更多的淚水。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她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這個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果下次有危險,他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她前面。
但她也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愛一個人,就是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我們……”她艱難地開口,“還……有……”
她沒有說完,但江亦謙明白她在問甚麼。他的心狠狠一痛,不知道該怎麼說。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以後很難再懷孕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他要怎麼告訴她?
但他還是決定說實話。他們之間,不應該有隱瞞。
“醫生說你傷得很重,”他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說法,“需要很長時間恢復。孩子的事……不急,等你身體好了再說。”
蘇知予的眼睛黯了黯。她不是傻子,能從他閃爍的眼神和委婉的措辭中聽出真相。那一刀刺得那麼深,流了那麼多血,她其實早有預感。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頭:“嗯……不急……”
這時,護士進來了:“江先生,探視時間到了。蘇小姐需要休息。”
江亦謙不捨地鬆開手,但蘇知予卻緊緊抓著他,不肯放開。她的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依賴和恐懼,彷彿怕他一離開,自己又會墜入黑暗。
“我不走,”江亦謙輕聲安撫,“我就在外面,隔著玻璃看著你。你睡一覺,醒了就能看到我。”
蘇知予這才慢慢鬆開手。她的眼睛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退出監護室,重新站在玻璃窗外。
隔著玻璃,兩人四目相對。江亦謙對她做了一個口型:“睡吧。”
蘇知予輕輕眨了眨眼,表示聽到了。然後她真的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放鬆。她知道他在外面,知道他會一直守著,所以可以安心睡了。
江亦謙站在窗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充滿了後怕和慶幸。
後怕的是,他差點就失去了她。慶幸的是,她還活著,還在他身邊。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照在江亦謙身上。他抬手擋住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他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蘇知予。陽光照在她身上,她遞給他一杯熱牛奶,笑容溫暖得能融化冰雪。
從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生命中的光。
而現在,這束光差點熄滅。但幸好,幸好還亮著。
江亦謙在心中發誓,從今以後,他會用盡一切去守護這束光。無論未來還有多少風雨,他都會擋在她前面,為她撐起一片晴空。
因為失去她的痛苦,他再也承受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