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花坊裡只剩下工作臺上的一盞孤燈。蘇知予坐在那裡,面前攤開一張白紙,手中的筆久久懸停。窗外的錦城已經沉睡,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這片寂靜。
她看著紙上剛剛寫下的“遺書”二字,淚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紙上暈開一朵朵灰色的花。
趙坤山的最後通牒像一把刀懸在頭頂,陳景明的威脅如影隨形,而最讓她絕望的是,她看不到任何出路。七十萬,一週時間,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沙沙作響:
“知然,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姐姐可能已經不在了。請不要為我難過,這是姐姐自己的選擇。
花坊和青楓巷的房子都留給你,雖然不值甚麼錢,但至少能讓你有個安身之處。答應姐姐,以後好好生活,不要再碰賭博,找個正經工作,娶個善良的姑娘,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爸爸那邊,我已經託趙伯伯繼續幫他申訴。相信總有一天,真相會大白於天下。到時候,你替姐姐去接爸爸出獄,告訴他,女兒不孝,先走一步了。
這些年來,姐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還記得爸媽剛走的時候,你才那麼小,拉著我的衣角問姐姐會不會也離開你。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雖然艱難,但有你在身邊,姐姐從未覺得孤單。
不要怪姐姐狠心,我是真的累了。這些債務、威脅、誤解,像一座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或許這樣離開,對所有人都是一種解脫。
最後,替姐姐跟亦謙說聲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他,辜負了我們的愛情。若有來生...”
寫到這裡,蘇知予的筆頓住了。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紙上的字跡。若有來生怎樣?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奢求來生。
她放下筆,將遺書仔細摺好,放進一個信封裡,然後在信封上寫下“蘇知然親啟”。做完這一切,她環顧這個經營了多年的花坊,每一處都留著她的心血和回憶。
那些清晨進貨的忙碌,那些為客人包花時的喜悅,還有江亦謙來接她下班時,總會順手買一束她最愛的百合...回憶如潮水般湧來,讓她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憔悴的女人。才二十八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鬢角甚至能看到幾根白髮。這些日子以來,她撐得太辛苦,真的太辛苦了。
“就這樣吧。”她輕聲對自己說,“明天一早,就去錦江大橋。一切都結束了。”
她熄了燈,在黑暗中獨自坐著,等待天明。這一夜格外漫長,她想起很多往事,快樂的,悲傷的,最後都化作一聲嘆息。
天快亮時,她終於撐不住,趴在工作臺上小睡了一會兒。夢中,她回到了童年,父母都還健在,弟弟還是個胖乎乎的小糰子,一家人圍在餐桌前吃飯,其樂融融。
“姐!姐!”
急促的敲門聲和叫喊聲把她驚醒。她茫然抬頭,發現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是宋曉棠來上班了。
她慌忙把遺書藏進抽屜,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這才去開門。
“姐,你今天怎麼這麼晚才開門?”宋曉棠抱著剛買的早餐走進來,臉上還帶著朝氣蓬勃的笑容。
蘇知予勉強笑了笑:“昨晚睡得晚。”
宋曉棠放下早餐,習慣性地開始整理花材。當她開啟抽屜準備拿包裝紙時,突然愣住了。
“姐...這是甚麼?”她顫抖著手拿出那個寫著“蘇知然親啟”的信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蘇知予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宋曉棠迅速抽出信紙,當看到“遺書”兩個大字時,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姐!你瘋了嗎?你怎麼能這麼想不開!”
她撲過來緊緊抱住蘇知予,哭得渾身發抖:“不就是錢嗎?我們一起想辦法!就算還不上,我們還可以跑,離開錦城,去哪裡都行!你不能做傻事啊!”
蘇知予被她抱得生疼,卻也在這樣的擁抱中感受到一絲溫暖。她輕輕拍著宋曉棠的背,聲音沙啞:“曉棠,你不懂,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怎麼無路可走?”宋曉棠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我還有五萬塊錢存款,雖然不多,但總能頂一陣子。我們可以去找其他城市的花店合作,可以接線上訂單,可以...”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死死抓著蘇知予的手,彷彿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趙坤山不會放過我們的。”蘇知予絕望地搖頭,“還有陳景明...他們不會讓我們離開錦城的。”
“那我們就報警!”
“報警有甚麼用?趙坤山在警局有人,陳景明更是手眼通天...”蘇知予苦澀地說,“曉棠,你還年輕,不要被我連累了。等我走了,你就離開錦城,找個新地方重新開始。”
“我不!”宋曉棠激動地喊道,“從我十八歲來到你的花坊打工,你就一直像親姐姐一樣照顧我。現在我怎麼可能拋下你不管?”
她擦乾眼淚,眼神突然堅定起來:“姐,你聽我說,只要我們人還在,就總有辦法。錢可以慢慢還,債可以慢慢還,但人死了,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蘇知予看著宋曉棠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心中某處被動搖了。
“你想啊,”宋曉棠繼續說,“蘇叔叔還在等著沉冤得雪,知然才剛剛醒悟,想要重新開始。你要是走了,他們怎麼辦?我怎麼辦?”
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姐,求你了,別丟下我們...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敲在蘇知予心上。她想起父母去世後,她帶著弟弟艱難求生的日子;想起開花坊初期,宋曉棠不辭辛苦地幫她打理一切;想起那些雖然清貧卻充滿溫暖的時光。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需要她的家人,還有關心她的朋友。
蘇知予終於崩潰大哭,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恐懼、委屈、絕望都哭了出來。宋曉棠緊緊抱著她,陪著她一起流淚。
哭了不知多久,蘇知予漸漸平靜下來。她看著被淚水浸溼的遺書,突然伸手把它撕得粉碎。
“你說得對,”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已經不再顫抖,“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宋曉棠破涕為笑,緊緊握住她的手:“這才是我認識的蘇知予。姐,我們一起面對,天塌下來也要一起扛!”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花坊,照亮了地上的碎紙屑,也照亮了蘇知予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是的,她不能倒下,為了那些愛她的人,為了那些未完成的責任,她必須繼續走下去。
前路或許依然艱難,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