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洲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
他不是甚麼明星藝人，更不是甚麼政客名流。
聚光燈，攝像頭，萬眾矚目……這些詞彙，離他的生活太過遙遠。
可現在，它們卻像一張從天而降的大網，不由分說地將他籠罩。
“林先生？”
娜塔莎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喚醒。
她看著林洲有些蒼白的臉色，體貼地問道：
“您還好嗎？如果您覺得身體不適，我們可以向總統辦公室申請推遲……”
“不，不用。”
林洲立刻打斷了她。
推遲？
開甚麼玩笑！
讓一國總統，為了他一個普通人，推遲已經安排好的，面向全國的直播？
他還沒那麼大的臉。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很清楚，從他踏進這個國家。
從他登上那趟西伯利亞列車開始，他就不僅僅代表他自己了。
他的護照上，印著鮮紅的國徽和“炎國”兩個大字。
此刻，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
那是在搏鬥中被劃破的，上面還沾著已經乾涸的，屬於他自己和那個殺人魔的血跡。
皺巴巴，髒兮兮。
他就準備用這副尊容，去和白熊國的最高領導人影片連線？
還要被全國人民圍觀？
不行！
絕對不行！
這丟的不是他林洲一個人的臉，更是身後那個偉大國家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有力。
“娜塔莎警官，能給我兩分鐘的時間嗎？”
“我需要去我的車裡，拿一件東西。”
娜塔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還是立刻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林先生，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林洲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屬於他的長安汽車鑰匙。
“請相信我，兩分鐘，準時回來。”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娜塔莎看著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好的，我們在這裡等您。”
林洲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出了貴賓室。
他幾乎是跑著衝出了警局大門。
夜風微涼，吹在他臉上，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按動鑰匙，不遠處，那輛掛著炎國牌照的白色常安SUV，閃了兩下燈。
就是它！
林洲一個箭步衝到車旁，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從儲物格里拿出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嘩啦——”
他擰開瓶蓋，將冰涼的礦泉水盡數澆在自己臉上。
刺骨的涼意讓他猛地打了個激靈，所有的緊張、惶恐、不安，彷彿都被這冰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
鏡中的青年，雙眼熬得通紅，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飛快地脫下身上那件破爛的短袖，隨手扔在副駕上。
然後轉身拉開後車門，在後備箱裡一陣翻找。
那裡面塞滿了他這次長途旅行的行囊。
很快，他翻出了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和一件黑色的薄款夾克。
他迅速穿上襯衫，扣好釦子，再套上夾克，拉上拉鍊。
整個人的氣質，瞬間為之一變。
從一個略顯狼狽的揹包客，變成了一個沉穩幹練的都市青年。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腳下的白色運動鞋上。
鞋面上，沾著一些灰塵和泥點。
林洲皺了皺眉，又從後備箱裡抽出一包溼巾，蹲下身，仔細地將鞋面擦拭得乾乾淨淨。
一塵不染。
他站起身，最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
一分五十七秒。
時間剛剛好。
他關上車門，深吸一口氣，邁開長腿，準時返回了警局大樓。
當林洲再次出現在貴賓室門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娜塔莎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就連旁邊原本在除錯裝置的國家電視臺工作人員，也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眼前的青年，和兩分鐘前判若兩人。
乾淨，整潔，挺拔。
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沉靜而強大的氣場。
他不再是一個僥倖生還的受害者。
更像一個，剛剛打贏了一場硬仗的，凱旋的戰士。
“我回來了。”
林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林先生，這邊請。”
一位穿著電視臺工作服的女記者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將他引到早已準備好的座位上。
那是一張簡單的桌子，對面擺放著一臺看起來就十分專業的膝上型電腦。
電腦旁，架著一臺小型的攝像機，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
“林先生，請您坐在這裡。”
女記者指了指椅子，“連線馬上開始，您不用緊張，就像平時聊天一樣就可以。”
林洲點了點頭，依言坐下。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依然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就當是一場面試。
一場史上最牛逼，最離譜，面試官是總統的面試。
對面的女記者，在電腦上飛快地操作著。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撥號介面。
上面用白熊國語寫著一行字：正在呼叫科裡姆臨宮……
林洲的瞳孔，微微一縮。
科裡姆臨宮！
那個白熊國的心臟，權力的中樞！
下一秒。
“滴”的一聲輕響。
影片，接通了。
螢幕上先是閃過一道白光，隨即，一個清晰的畫面，呈現在林洲眼前。
那是一間莊重而典雅的辦公室。
深色的實木辦公桌，擦拭得一塵不染。
桌後，一面巨大的白藍紅三色國旗，靜靜地懸掛著。
一個身影，端坐在辦公桌前。
他穿著深色的西裝，身形挺拔，面容沉靜，眼神銳利如鷹。
儘管只是隔著一塊小小的螢幕。
但那股久居上位者所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氣場，卻彷彿穿透了時空，撲面而來。
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德利！
林洲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忘了。
電視上看過無數次的面孔，此刻，就這麼真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並且，對方的目光，正透過攝像頭，牢牢地鎖定著他。
就在這時，螢幕裡的人，開口了。
他用的是一口雖然略帶口音，但卻十分清晰的英語。
“Mr. Lin, I presume?”
林洲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他迎著螢幕中那雙銳利的眼睛，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無比標準白熊國語，清晰地回應道。
“是的，總統先生，是我。”
話音落下。
林洲清楚地看到，螢幕那頭，德利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意外之色。
緊接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他嘴角浮現。
“哦？”
德利也換回了白熊國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意味。
“你竟然會說我們的語言，而且說得這麼好。”
“這倒是讓我很意外，也讓接下來的交流，方便了很多。”
他甚至還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不瞞你說，我的英語其實不太好。”
這句自嘲，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讓原本緊張到極點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林洲的心跳，也漸漸平復下來。
然而，下一秒，德利臉上的笑意便收斂了起來。
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林洲先生。”
他用上了敬稱。
“我首先要代表白熊國政府，以及全體白熊國人民，對你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你以一己之力，制服了那個被稱為‘西伯利亞屠夫’的連環殺人魔。”
“結束了他長達數年的罪惡行徑。”
“這個案件，影響極其惡劣，在我國境內，乃至國際上，都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德利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的英勇行為，不僅拯救了更多的無辜生命，也扞衛了我們國家的安全與尊嚴。”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政府對於英雄的嘉獎，會有相應的流程和標準。”
“但是……”
德利話鋒一轉。
“我個人，也想對你的勇氣，表示一份小小的敬意。”
他看著林洲，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決定，自掏腰包，獎勵你……”
整個貴賓室，落針可聞。
娜塔莎和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林洲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德利微微一笑，說出了那個讓他大腦徹底宕機的數字。
“兩百萬，白熊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