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冷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了進來,帶著邊境特有的蕭瑟。
林洲關掉音樂,車內瞬間恢復了寂靜。
不遠處,巨大的國門建築如一頭鋼鐵巨獸,在深夜的燈火下熠熠生輝,莊嚴而肅穆。
這裡就是滿州里口岸。
炎國最大的陸路口岸,也是他環球之旅真正的起點。
他將車穩穩停在出境通道前的指定區域,拿起副駕駛上早已準備好的檔案袋。
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深夜的口岸大廳,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光滑的地面上迴響。
值班視窗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正有些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聽到動靜,小哥立刻抬起頭,坐直了身體。
“您好,請出示您的護照、簽證和車輛相關檔案。”他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職業化的禮貌。
林洲將護照和一本厚厚的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護照和車輛的ATA單證冊。”
ATA單證冊,是專門為暫準進出口貨物而設立的,相當於車輛的“護照”。
有了它,林洲的這輛炎國牌照越野車,才能在各個國家之間順利通行,而無需繳納高額的關稅。
年輕小哥接過檔案,熟練地開始核對資訊。
“林洲……錦城人……”
他一邊念著,一邊抬頭看了林洲一眼,眼神裡忽然閃過一絲驚訝。
“等一下,你這個名字,還有這輛車……你是不是那個要在鬥音上開車環球的勇士?”
林洲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
“是我。”
沒想到,在這裡都能被認出來。
小哥的臉上瞬間露出了興奮的神色,之前的職業化面具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到偶像般的激動。
“我靠!真是你啊!我刷到過你好幾次了!從草原開始我就在追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在ATA單證冊上蓋章,動作比剛才麻利了不止一倍。
“兄弟,你太牛了!真正的勇士!”
“我天天坐在這裡,看著一輛輛貨車進進出出,早就膩了。你這才是生活啊!”
章“啪”的一聲蓋好,清脆響亮。
小哥將所有檔案整理好,遞還給林洲,臉上的興奮卻忽然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兄弟,聽我一句勸,你這……是打算現在就過關,連夜進白熊國?”
林洲點頭:“對,計劃就是這樣。”
小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別,千萬別。”
“西伯利亞那邊,最近不太平。”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
“就在昨天,也是這個時間段。”
“一輛從咱們這邊過去的遊客車,在距離口岸不到兩百公里的地方,被劫了。”
林洲的心,猛地一沉。
“劫了?”
“嗯。”小哥重重地點頭,“車上三個人,全都沒了。”
“車被搶走,人……就扔在了路邊的雪地裡。等白熊國的警察找到的時候,已經凍僵了。”
“據說車裡的東西被洗劫一空,連輪胎都被扒走了,現場慘不忍睹。”
一股寒意,順著林洲的脊椎骨,瞬間爬滿了全身。
之前那三個女孩的提醒,還言猶在耳。
而現在。
從一個口岸工作人員口中說出的真實案例,帶著血淋淋的殘酷,將那份擔憂放大了無數倍。
三條人命。
就發生在昨天。
就在他即將踏上的那條路上。
小哥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語氣也緩和了一些。
“兄弟,我不是在嚇唬你。這邊的劫匪很猖獗,專門挑深夜過境的落單車輛下手。”
“他們熟悉地形,而且心狠手辣。”
“西伯利亞那地方,幾百公里不見人煙,手機也沒訊號,真出了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建議你,要麼換條路走,別走西伯利亞了。”
“要麼,就在滿州里再住一晚。”
“等明天天亮了,和其他車輛結伴一起走,人多,目標大,他們不敢輕易動手。”
小哥的建議,無疑是眼下最穩妥,也是最理智的選擇。
換路線?
林洲的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地圖。
從這裡進入歐羅巴大陸,西伯利亞線路是距離最近,也是成本最低的一條。
如果繞路,往南走哈薩國,再進入白熊國南部,路程至少要多出幾千公里。
那不僅僅是油費和時間的增加,更意味著後續所有國家的簽證、行程計劃,全都要推倒重來。
這個選項,幾乎可以立刻排除。
那麼,在這裡多留一晚?
這個選項似乎可行。
安全第一,這個道理他懂。
但……
林洲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是凌晨。
白熊國的簽證是有有效期的,他為這個龐大的國家預留的時間本就不算充裕。
在這裡多耽擱一天,就意味著後續的行程要壓縮一天。
而且,在滿州里多住一晚,住宿費、餐費,又是一筆計劃外的開支。
他的預算,每一分都掰成了兩半在花。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在影片裡,向所有關注他的粉絲宣佈,他將連夜過關,挑戰西伯利亞。
這是一種儀式感,也是他為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如果現在因為害怕而後退,不僅會讓粉絲失望,更會讓他自己看不起自己。
開弓,哪有回頭箭?
他為這次穿越,做了萬全的準備。
防身武器、衛星電話、充足的補給……
難道因為一個未經證實的危險,就要打亂所有的計劃,承認自己的膽怯嗎?
不。
他不能。
林洲抬起頭,眼神中的猶豫已經褪去,重新被堅定所取代。
他對著一臉關切的小哥,鄭重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的提醒,兄弟。”
“但我還是決定,按原計劃走。”
小哥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他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你……你不再考慮一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林洲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知道。但我的時間和預算,都不允許我再等一天了。”
“而且,路線變動會影響我後續幾十個國家的計劃,牽一髮而動全身。”
“放心吧,我不是無腦莽。你看,”他拍了拍自己的越野車。
“我這該有的應急裝置都有。真遇到事,我也有應對的準備。”
看著林洲堅定的眼神,小哥知道,再勸也無用了。
眼前這個男人,骨子裡透著一股執拗。
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敢一個人,開著一輛車,去做環遊世界這種瘋狂的夢。
他沉默了幾秒,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好吧,既然你決定了。”
他從小窗裡伸出手。
“兄弟,祝你好運。”
林洲伸出手,與他緊緊一握。
那隻手,溫暖而有力。
他的眼神裡,滿是真誠的祝福。
“我等著,明年在電視上,看到你和你的炎國車,出現在好望角的新聞裡!”
一股暖流,再次湧上林洲的心頭。
從錦城出發,他遇到了太多太多陌生人的善意。
草原上的大叔,滿州里的女孩,還有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口岸工作人員。
他們是自己這趟旅程中,最寶貴的風景。
“謝謝你。”
“一定會的。”
林洲鬆開手,拿起檔案,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他沒有再回頭。
因為他怕自己會動搖。
坐回駕駛座,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的聲音。
昨天,三條人命。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腦海裡盤旋。
但他知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
用最快的速度,穿越這片長達數千公里的危險地帶。
他發動汽車,掛擋,鬆開手剎。
越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向前,朝著前方那道象徵著國界的欄杆駛去。
欄杆自動抬起。
車輪,壓過了地面上那條紅白相間的邊境線。
“您已進入白熊國境內,祝您旅途愉快。”
車載導航系統,適時地切換了語音提示。
車窗外,炎國這邊燈火輝煌的國門建築,正在迅速後退,在後視鏡裡變得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