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八月三日,深夜,東京。
港區的安全屋內,燈光被調到最暗。代號“影子”的特工組長李朝陽,將譯好的北京回電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圍坐在旁的另外三名組員。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批准了。”李朝陽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原則是精準、快速、隱蔽,震懾為主。首要任務是確保留學生安全,破壞對方行動節點。對極端目標,‘切除’授權。”
“‘玄僧’,CIA的克萊恩,還有那個外務省的課長,”負責行動的副組長陳驍,一個曾在東北山林裡與關東軍殘餘周旋多年的老偵察兵,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標註的三個紅點,“都是核心。特別是‘玄僧’,老牌特務,手法狠辣,是具體執行‘杜鵑’計劃的黑手。克萊恩是大腦,但動他……可能會引起外交風暴。”
“那就先砍掉他的手。”負責情報分析和電子監聽的王雨薇,小組裡唯一的女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她氣質文靜,像大學助教,但手指在改裝過的無線電裝置上翻飛時,卻帶著外科醫生般的精準與冷酷。“‘玄僧’今晚安排了針對我們那位‘商人朋友’的滅口。地點在這裡——”她指向地圖上澀谷區一條僻靜的坡道,“時間預計在十一點半,目標車輛會經過這個急彎。他們打算製造剎車失靈墜坡的假象。”
“我們提前‘接手’。”李朝陽迅速做出決斷,“陳驍,你帶小周,在預定地點提前佈置。不要用槍,用這個。”他拉開抽屜,取出兩個小巧的、裝著無色液體的玻璃安瓿瓶,以及兩副特製的手套和口罩。“強效神經麻痺劑,接觸面板或吸入蒸汽,三十秒內喪失行動能力。注意自身防護。王工,你需要確保在行動前後,干擾該區域可能的無線電通訊和警方排程頻率。”
“明白。”陳驍和小周同時點頭,眼神銳利。
“我們的目標是救人,並拿到‘玄僧’滅口的直接證據,以及……如果可能,讓他開口。”李朝陽頓了頓,“行動結束後,將那位商人轉移到我們的備用安全點,然後……”他看向王雨薇。
王雨薇會意:“我會用他的渠道,向‘玄僧’傳送一條經過‘加工’的確認資訊,讓他以為行動成功。同時,將我們掌握的部分‘杜鵑’計劃細節和‘玄僧’的犯罪證據,匿名投遞給《朝日新聞》和《赤旗報》的特定記者,以及……美國駐日政治顧問辦公室。”
“既要打擊右翼網路,也要給美國人上點眼藥,讓他們內部猜忌。”李朝陽頷首,“至於留學生那邊,我們無法在明面上一一保護。王工,把拿到的名單和對方計劃細節,透過絕對安全的渠道,儘快傳給國內。國內會以學術交流、家庭原因等名義,緊急召回部分最核心、最危險的學生。同時,通知我們所有在日的關係,加強對其他留學生的暗中保護和預警。”
“是!”
“行動吧。東京時間十點整,各就各位。記住,我們不是來掀起戰爭的,我們是來手術刀式地拆除引信。”
夜色中的東京,霓虹閃爍,車流如織,掩蓋著平靜表象下的致命暗流。
澀谷區,那個急彎旁的陰影裡,一輛看似拋錨的舊卡車靜靜地停著。陳驍和小周如同融入了黑暗。遠處,目標坡道上方,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一棵大樹下,裡面坐著兩個“玄僧”派來的執行者,正無聊地抽著煙,對即將成為他們“作品”的獵物毫不知情。
十一點二十分,一輛半舊的豐田轎車緩緩駛來。開車的中年男人神色略顯疲憊,正是那位與趙安邦方面有過接觸、提供了關鍵情報的日本商人山口弘。他剛剛從情婦的公寓出來,心情複雜,既為出賣了部分國家秘密而愧疚,又因獲得了不菲的金錢和某種虛幻的安全承諾而稍感放鬆。他絲毫不知,死亡已在前方彎道等待。
就在他的車燈即將照亮彎道護欄時!
“噗——嗤——”
輕微的爆裂聲幾乎被風聲淹沒。山口弘只感覺方向盤突然一沉,緊接著右前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輛不受控制地向右側急偏——那裡正是陡峭的下坡!
“啊!”山口弘驚恐地尖叫,拼命踩剎車、打方向,但車輛像脫韁野馬般撞向護欄!
千鈞一髮之際!
兩道黑影從旁邊“拋錨”的卡車後閃電般撲出!陳驍手中彈出一截帶著鉤索的短棍,“咔”地一聲精準鉤住了豐田車尚未完全撞毀的左側車門框,巨大的拉力配合他全身力量,竟將正在側翻的車身硬生生拉得一頓!小周則已如靈貓般躥到右側,手中一個不起眼的小瓶在破碎的車窗邊迅速一晃,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霧氣飄入車內。
車內,山口弘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撞擊震得頭暈目眩,隨即感到一陣強烈的麻痺感從口鼻處傳來,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幾乎同時,坡道上方那輛黑色轎車裡的兩個殺手,驚愕地看著下方變故,下意識就要推門下車檢視。
“別動。”
冰冷的、帶著關西口音的日語在車窗外響起。另一側車窗,也出現了一個同樣面色冷峻的身影。兩支裝有消音器的微型手槍,隔著玻璃,穩穩對準了他們的腦袋。
“你們……”司機剛想摸槍,就感到頸側微微一麻,和陳驍使用的同款高效麻痺劑透過特製吹針送入了他的體內。副駕駛上的同夥也在下一秒癱軟下去。
從山口弘車輪被特製釘刺扎破,到兩名殺手被制服,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乾淨,利落,無聲。
陳驍和小周迅速檢查山口弘的情況,生命體徵平穩,只是昏迷。他們將人和車裡的公文包迅速轉移上偽裝好的卡車。小周則快速清理現場,將釘刺和少量痕跡去除,並將山口弘的車輛推下坡——製造出“因剎車失靈或操作不當墜坡,司機失蹤的假象。至於那兩個殺手,則被注射了更大劑量的麻醉劑,塞回自己的車裡,擺成醉倒酣睡的模樣,身上撒了點劣質清酒。他們會在幾小時後醒來,除了頭痛和斷片,甚麼也記不清,只會以為目標已死,自己不知為何睡著了。
“影子呼叫各組,‘貨物’已安全轉移,‘垃圾’已清理。預計五分鐘後恢復該區域通訊。”李朝陽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
“雨薇收到。通訊干擾解除倒計時。”
東京的這一角,短暫的風波迅速平息,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只有《朝日新聞》和《赤旗報》的夜班編輯,以及美國盟軍司令部政治顧問的秘書,在不久後,會收到一些令人震驚的匿名材料。
而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京,另一場風暴正在高層醞釀。
中南海的會議室裡,煙霧比昨夜更濃。鷹擊-100試射成功的詳細報告和初步評估已經擺在桌上,旁邊是東京行動簡報和關於日本右翼網路、CIA“杜鵑”計劃的彙總材料。
“打得好!”玉階先生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一跳,“三百五十公里,十二米誤差!這說明甚麼?說明我們的科學家、工人,有志氣,有能力!甚麼封鎖,甚麼禁運,都擋不住!”
“技術上的突破意義重大,這是毋庸置疑的。”伍豪先生的語氣依然冷靜,但眼中也閃著光,“更重要的是,它證明了我們獨立自主、自力更生路線的正確性和巨大潛力。這對全國各條戰線,都是極大的鼓舞。”
德勝先生緩緩吐出一口煙,目光深邃:“導彈是好東西,東京那邊,刀子動得也及時。但這都是‘點’上的突破和反擊。敵人要對我們進行‘面’上的絞殺,是多維度的。我們在南海、在臺灣海峽、在朝鮮前線面臨的壓力,並沒有因為一枚導彈的成功試射就消失。”
他看向趙安邦:“安邦同志,你之前說,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日本那個網路進行反制。東京小組的行動是第一步,很漂亮。但光是揭露和有限清除,恐怕還不夠。”
趙安邦點點頭:“您說得對。技術絞殺和人才獵殺,是他們遏制戰略的新重點,也是最毒辣的一招。我們必須建立系統性、長效的防禦和反制機制。我建議,立即啟動一項代號‘護苗’的綜合計劃。”
他走到牆邊地圖前:“第一,成立專門機構,統籌負責海外高層次人才和留學生的安全保護、聯絡爭取和歸國服務工作。動用外交、商務、僑務乃至隱蔽戰線的一切資源,構建全球性的安全網路和快速反應機制。對於受到威脅的頂尖人才,要不惜代價營救和接回。”
“第二,加快國內頂尖科研院所和大學的建設,特別是改善科研人員的生活待遇和工作條件。要讓國內的環境,對人才有足夠的吸引力。同時,拓寬人才引進渠道,不僅面向海外華人,也可以嘗試接觸一些對新中國抱有同情、或對西方現狀不滿的西方專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趙安邦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不受制於人的尖端技術來源和持續創新能力。‘崑崙工程’及其衍生專案是一個開始,但遠遠不夠。我建議,在現有‘崑崙工程’絕密框架內,單獨劃撥資源和成立更核心的專家組,啟動一批著眼於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戰略性、前瞻性技術預研專案。比如,基於鷹擊-100的遠端化、智慧化衍生型號;比如,更高推重比的航空發動機新材料探索;比如,電晶體計算機的實用化和微型化路徑;甚至……對核能和平利用,以及更遙遠未來的太空探索基礎理論,進行最早期的跟蹤和儲備研究。”
他環視眾人:“敵人想掐斷我們的外部技術來源,那我們就自己創造來源,並且要創造出讓他們望塵莫及、無法封鎖的‘內源’技術爆發點!用持續不斷的、更快的突破,讓他們疲於奔命,讓他們的絞殺網永遠慢我們一步!”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只有趙安邦鏗鏘有力的聲音在迴盪。
“這個想法,氣魄很大。”良久,德勝先生緩緩開口,眼中燃燒著一種灼熱的光芒,“搞一點別人沒有的,搞一點能讓他們睡不著覺的東西!‘護苗’計劃,原則同意,由伍豪先生牽頭,安邦同志具體負責落實。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物給物!非常時期,就要集中力量辦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東京的小動作,南海的仲裁鬧劇,臺灣的蠢蠢欲動,朝鮮前線的陰雲……這些都是表象。根子,是有些人不願意看到一個強大的中國重新站起來。他們越瘋狂,越說明我們做對了,走快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告訴各條戰線的同志們,不要怕,不要亂。敵人有張良計,我們有過牆梯!他們搞技術絞殺,我們就搞技術爆炸!他們搞人才獵殺,我們就搞人才虹吸!他們搞軍事威脅,我們就用更硬的拳頭打回去!鬥爭是長期的,複雜的,但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
“從現在起,全國上下,要進入一種‘衝刺’狀態。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要兩條腿跑起來!各工業基地,要開足馬力!各科研單位,要打破常規!各部隊,要厲兵秣馬!”
“我們要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全世界,”德勝先生的聲音斬釘截鐵,迴盪在寂靜的深夜,“東方,已經破曉。任何想要阻擋旭日東昇的力量,都必將被歷史的車輪碾得粉碎!”
命令如雷霆般傳出。這個國家,如同一臺經過短暫檢修、加註了全新燃料的巨型機器,在1952年悶熱而多事的夏末,發出了更加低沉、更加有力、更加不容阻擋的轟鳴,朝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全速衝去。
東京的暗流,南海的波濤,朝鮮的寂靜,以及北京中南海那不滅的燈光,共同交織成這個時代最複雜、也最壯麗的交響。而序章過後,真正撼動世界格局的強音,即將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