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四月,西北戈壁的春天依然矜持,但“崑崙工程”的心臟,已經開始了第一次搏動。
巨大的電弧爐前,氣氛緊張得如同凝固。楊立青、安德烈耶夫以及所有參與安裝除錯的中蘇技術人員,都屏息凝神,看著爐膛內逐漸亮起的、令人不敢直視的熾白光芒。經過一個多月的安裝、除錯、冷態試驗,今天,是首次正式通電試煉的日子。
“電壓穩定!”
“電流達到設定值!”
“電極升降正常!”
“冷卻水迴圈正常!”
一道道彙報聲在略顯嘈雜的控制室內響起。儀表盤上各種指標穩定地擺動,指示燈規律閃爍。
“投料!”楊立青沉聲下令。
準備好的廢鋼、生鐵和造渣劑,透過加料機緩緩投入熊熊燃燒的爐膛。高溫瞬間將金屬熔化,爐內翻滾起耀眼的鋼水,發出低沉的轟鳴。
安德烈耶夫緊盯著各項引數,不時與身邊的蘇聯專家低聲交流幾句,臉上神色還算平穩。中國技術團隊前期的紮實準備,讓這次試煉的開局異常順利。
冶煉過程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控制室內溫度很高,人人汗流浹背,卻無人離開崗位半步。
“取樣分析!”當爐內鋼水成分達到預期後,楊立青再次下令。
一根長長的取樣釺從觀察孔探入,迅速取出一勺沸騰的鋼水,倒入模具。鋼水冷卻後變成暗紅色的樣塊,被立即送往旁邊的快速分析室。
等待結果的幾分鐘,顯得格外漫長。
分析室門開啟,一名年輕的技術員拿著報告單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楊工!安德烈耶夫同志!第一次取樣分析結果:碳、矽、錳、硫、磷五大元素含量,全部在優質碳素鋼控制範圍內!特別是硫磷含量,遠低於普通平爐鋼!”
控制室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許多人激動得互相擁抱,捶打著肩膀。第一次通電試煉,第一爐鋼水,就達到了預期目標,這不僅是技術上的成功,更是對所有人辛勤付出最有力的回報!
安德烈耶夫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楊立青的肩膀:“祝賀你,楊同志!也祝賀全體中國同志!你們創造了奇蹟!這臺爐子的潛力,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楊立青緊緊握住安德烈耶夫的手,聲音有些哽咽:“謝謝!安德烈耶夫同志,沒有你們的無私幫助,沒有全體同志們的忘我奮鬥,就沒有今天!這只是開始!”
是的,這只是開始。第一爐鋼的成功冶煉,標誌著“崑崙工程”初步具備了生產優質鋼材的能力。雖然產量還小,工藝尚需完善,但這星星之火,已經點燃。接下來,是為這臺爐子配套的軋鋼機、熱處理爐,以及更重要的——利用這優質鋼材,加工製造急需的機器裝置備件、軍工部件,甚至……嘗試更高階的合金冶煉。
當西北戈壁傳來第一爐鋼成功的喜訊時,渤海灣的秘密訓練基地,也迎來了第一次實彈射擊考核。
改裝過的訓練艇在海面上劃出白色的航跡。指揮塔上,第一期“深藍種子”學員李振華,正全神貫注地操作著經過簡化的潛望鏡和火控計算板(基於二戰時期技術仿製)。他的目標是遠處一艘充當靶船的廢舊木殼漁船。
“距離八百,方位角零七五,相對速度三節……”他快速報出引數。
身邊的王建國立刻在計算板上滑動標尺,解算射擊諸元。
“定深三米,舷角提前量修正兩度……好!”
李振華深吸一口氣,對著通話器下令:“一號發射管,預備——放!”
訓練艇微微一震,一枚訓練用魚雷(無戰鬥部,可回收)從發射管射出,在海面下拖出一條清晰的氣泡軌跡,直奔目標!
數十秒後,靶船船底附近騰起一股不大的水柱——魚雷撞上了專門設定的浮標靶心!
“命中!”觀測員高聲報告。
艇艙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歡呼。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實艇上進行魚雷模擬攻擊,並且取得了成功!
帶隊的教官——一位原“海棠”系統海軍教官,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批學員的理論基礎和模擬訓練效果,正在快速轉化為實際操作能力。雖然距離真正駕馭攻擊型潛艇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第一步,已經穩穩踏出。
考核結束後,教官集合所有學員,宣佈了一個重要訊息:“同志們,根據上級指示,‘深藍種子計劃’第一期培訓即將進入最後階段。接下來的兩個月,你們將分為兩組。一組繼續留在此地,進行更復雜的戰術協同和故障處置訓練。另一組,”他頓了頓,“將前往南方,參與一項代號為‘礁盤’的秘密任務,進行適應性部署和實地水文偵察。”
南方?礁盤?學員們交換著興奮的眼神。這顯然意味著,他們離真正的深海和大洋,又近了一步。
就在國內各條戰線捷報頻傳的同時,國際局勢的暗流,也在加速湧動。
東京,盟軍最高司令部(此時美國已實質獨佔對日管制)。
一份絕密情報擺在了麥克阿瑟的辦公桌上。這位傲慢的“日本太上皇”叼著標誌性的玉米芯菸斗,眯著眼看完,將報告扔給旁邊的參謀長。
“看來,杜魯門總統和國會的老爺們,終於下定了決心。”麥克阿瑟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在亞洲,光靠封鎖和威懾是不夠的。共產主義就像瘟疫,必須在其蔓延開來之前,用最堅決的手段進行‘遏制’,必要時要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清除’。”
報告的核心內容,是華盛頓剛剛透過的、大幅增加對亞洲反共勢力軍事援助的特別法案,以及授權美軍在“特定情況”下,可以在亞洲採取“有限軍事行動”的模糊條款。其首要目標,是武裝臺灣國民黨殘部,並支援其在東南沿海進行更大規模的襲擾和破壞。其次,是加強對日本的重建和控制,將其打造為永不沉沒的“反共堡壘”和後勤基地。更長遠的目標,則指向了朝鮮半島日益緊張的南北對峙——報告暗示,如果“北方”首先發動進攻,美國將毫不猶豫地進行軍事幹預。
“將軍,中共在西北的‘工程’和沿海的防禦力量正在增強。我們透過臺灣和日本渠道進行的幾次破壞行動,效果不佳,反而損失了一些人手。”參謀長提醒道。
“那是因為蔣光頭和他那些愚蠢的特務,還有那個日本過氣特務黑田,都是一群廢物!”麥克阿瑟不屑道,“真正的力量,是展示肌肉,是明確的紅線!告訴第七艦隊,增加在臺灣海峽和日本海的巡航頻率和力度。還有,加快對日本‘警察預備隊’(戰後日本武裝力量的雛形)的組建和武裝,我需要他們儘快形成戰鬥力,分擔我們的壓力。”
他走到巨大的遠東地圖前,手指劃過朝鮮半島的三八線:“這裡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了。金日成不斷地向斯大林和毛澤東要求支援,想要用武力統一半島。而李承晚也在叫囂‘北進’。這是一個機會……”他的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一個將共產主義勢力牢牢堵在鴨綠江以南,並極大消耗新中國力量的機會。告訴華盛頓,我們需要更積極的遠東政策,我們需要準備好,在這裡,”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朝鮮半島上,“打一場有限但足夠激烈的戰爭,來奠定未來五十年的亞洲秩序!”
幾乎與此同時,在馬來亞檳城,一間臨海的南洋風格別墅內,另一場秘密會議也在進行。
與會者寥寥,除了別墅主人——一位在當地頗有影響力的華商領袖外,還有兩位特殊的客人:一位是剛從國內秘密南下的“貿易代表”,實際身份是中央調查部(後併入總參二部)的特派員;另一位,則是從香港輾轉而來的蘇文瑛。
“……綜上所述,國內透過滇緬通道獲得的橡膠、藥品等物資,雖然寶貴,但數量有限,且風險日益增高。”國內來的特派員沉聲道,“帝國主義加強了對馬六甲海峽和南海的監控。中央指示,必須開闢新的、更隱蔽、更穩定的物資獲取渠道,同時,也要為未來的……更大範圍的經貿合作和戰略佈局,打下基礎。”
華商領袖捻著鬍鬚,緩緩道:“南洋各地,華僑眾多,心向祖國。但殖民當局(此時東南亞多數國家尚未完全獨立)和當地勢力盤根錯節,耳目眾多。大規模採購運輸戰略物資,很難完全避開監視。除非……”
“除非甚麼?”蘇文瑛問。
“除非,我們不僅僅做貿易。”華商領袖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我們可以投資,可以合作。比如,在婆羅洲(加里曼丹島)的叢林裡,與當地土王合作,投資開發小型橡膠園、錫礦,甚至……勘探可能的石油苗頭。產品名義上在當地銷售或出口到第三方,實際上透過複雜的貿易網路,最終轉運回國。這樣更隱蔽,也更持久。”
特派員與蘇文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亮光。這思路與國內“破壁計劃”中“多元化、長期化”的設想不謀而合。
“此外,”華商領袖壓低聲音,“我在新加坡、雅加達、馬尼拉的商界朋友中,有一些對西方殖民統治不滿、對新中國抱有好奇和同情的本地精英。或許,可以嘗試進行一些民間的、文化上的交流,逐步建立聯絡和信任。”
“這個提議非常重要。”特派員點頭,“中央也強調了‘廣交朋友’的重要性。經濟合作與民間外交併舉,才能在南洋紮下根。蘇女士,你在香港和海外的人脈廣泛,這項工作,可能需要你多費心。”
蘇文瑛鄭重點頭:“義不容辭。我會以香港貿易公司的名義,著手策劃一些文化交流和商業考察活動。”她頓了頓,“另外,關於婆羅洲的投資勘探,我建議可以邀請一兩位‘國內’的技術專家,以受聘顧問的身份前來,這樣更能保證專案的可行性。”
“專家問題,我來協調解決。”特派員承諾。
一條新的、更加深遠隱秘的南洋戰略線,開始悄然編織。它的目的,不僅僅是打破眼前的封鎖,更是為了將來——當中國需要更廣闊的能源、資源、市場和戰略空間時,能在南洋擁有可靠的支點和通道。
北京,趙安邦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西北、渤海、以及南洋檳城的加密報告。
他站在中國地圖與世界地圖前,目光深邃。
西北的第一爐鋼,是自力更生的初啼;渤海的海軍種子,是走向深藍的萌芽;而南洋的新佈局,則是突破島鏈、面向大洋的遠望。
然而,麥克阿瑟在東京的狂言、朝鮮半島的陰雲、以及黑田一郎之流必然不會罷休的破壞,都提醒著他,前路絕不平坦。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的幾個點做了標記:西北的酒泉,渤海的訓練基地,南洋的檳城和婆羅洲……最後,他的筆尖懸在臺灣和日本列島之上,停留片刻,終究沒有落下。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鞏固根基,積蓄力量,破壁圖存,仍是第一要務。
但有些目標,早已深植於心。
他轉身,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八個字:“深藍鑄劍,南洋布局。”
這是下一步的戰略重心。而當劍鋒足夠銳利,佈局足夠周密之時,便是滌盪寰宇、清算舊賬之日。
窗外,春雷隱隱,滾過天際。
驚雷已響,潛龍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