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深處,永夜般的靜謐包裹著一切。“蛟龍號”如同一條真正的深海巨龍,懸停在距離海床僅五十米的幽暗之中。艇身外部加裝的勘探模組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指揮艙內,氣氛比海底更加凝重。所有非必要的燈光都已關閉,只有各類螢幕散發著幽幽的光芒,映照著艇員們專注而緊繃的面孔。
“深度一千二百米,座標已鎖定。‘龍爪’模組準備就緒。”負責操作新加裝裝置的工程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被他們暱稱為“龍爪”的深海勘探模組,是舟山基地智慧和心血的結晶,今日將迎來首次實戰考驗。
艇長高遠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聲吶螢幕和外部攝像頭傳回的模糊畫面——那裡是“蛟龍號”被動聲吶和前期“海鷹”無人機初步圈定的油氣富集構造核心區域。海底並非一片平坦,而是佈滿海丘、裂隙和奇形怪狀的深海沉積物。
“啟動‘龍爪’一號機械臂,執行預設點位一,巖芯取樣。”高遠沉聲下令。
透過高畫質攝像頭和複雜的機械傳動系統,只見“蛟龍號”腹部伸出一隻粗壯而靈活的機械臂,其前端是一個旋轉的鑽探頭。在工程師的精準操控下,鑽頭緩緩抵近選定的海床岩石,發出低沉的轟鳴,開始旋轉下鑽。深海的高壓和複雜地質對裝置和操作都是極端考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指揮艙內只能聽到裝置運轉聲和偶爾的指令低語。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取樣管回收成功!”十分鐘後,工程師興奮地低呼。機械臂小心地將一段封裝在特製管中的灰黑色巖芯收回艇內。
“立刻進行初步成分和孔隙度分析!”高遠命令道。雖然無法在艇上完成全部化驗,但一些基礎的物理和化學指標可以即時獲取。
初步資料顯示,巖芯含有豐富的有機質和明顯的油氣顯示痕跡,孔隙度良好。這是個鼓舞人心的開始!
“繼續!執行點位二、點位三沉積物取樣和海水溶解烴類氣體含量測定!”高遠精神大振。他們要獲取的,是一整套立體化的地質資料。
“蛟龍號”如同一位深海神醫,用它的“龍爪”在這片沉睡億萬年的海底礦藏上進行著精細的“體檢”。每一次取樣,每一次測量,傳回的都是關於這片海底寶藏更精確的“金鑰”。這些資料,將直接決定未來鑽井平臺的位置、深度和開採方案,其價值無法估量。
就在“蛟龍號”默默耕耘於深海之時,它並非完全未被察覺。
約一百海里外,一艘正在執行“水文調查”任務的荷蘭海軍輔助艦“勘探者號”,其拖曳式聲吶陣列偶然捕捉到了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且特徵完全陌生的低頻噪音。
聲吶員困惑地記錄下這段訊號,它不同於已知的任何商船、軍艦甚至鯨類的聲紋,更像是一種……精密機械在深海作業時產生的、被極力抑制後的雜音。訊號源深度驚人。
“報告長官,發現不明水下聲響訊號,特徵未知,深度估計超過八百米。”聲吶員向上級彙報。
艦長看著聲紋圖,眉頭緊鎖。超過八百米?這個深度,目前各國現役的潛艇極少能達到,更別說進行持續作業了。難道是裝置故障?或是某種未知的海洋現象?他不敢斷定,但還是命令記錄座標,並將這份異常報告透過加密頻道發回巴達維亞。這份報告,最終也輾轉流入了某些情報機構的案頭,為南海的暗流再添一抹詭譎的疑雲。
舟山基地,指揮中心。
趙安邦同步接收著“蛟龍號”傳回的、經過壓縮和加密的初步資料流。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各項指標,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好!太好了!”他難得地流露出明顯的興奮,“儲層厚度、孔隙度、壓力預測……這些關鍵資料都在理想範圍!周工,你們設計的‘龍爪’立了大功!告訴高遠,資料已收到,讓他們按計劃完成全部預設點位的勘探,務必詳盡,然後安全返航!”
“是!”周文博同樣激動不已。自研裝備的成功,其意義甚至不亞於發現油田本身。這證明,他們有能力朝著深藍自主邁出堅實的步伐。
然而,南洋的局勢從不允許人沉浸於單一的成功。來自蘇文瑛和林曉梅的加密通訊幾乎同時接入。
蘇文瑛的投影出現在螢幕上,神色略顯疲憊但目光銳利:“安邦,坦普爾到訪的訊息不知怎麼洩露了。現在南洋各方勢力都在猜測我們和英國人的關係。荷蘭人那邊暫時消停了,但史密斯透過他的公會,聯合了幾家英國和法國的商行,正在醞釀新一輪的、更隱蔽的聯合抵制。他們打算在航運保險、國際結算和部分關鍵零部件供應上卡我們脖子。另外,倭寇的商船和‘科考船’在南海的活動頻率明顯增加,尤其是我們幾個潛在基地選址附近。”
林曉梅的投影接著出現,她帶來的訊息同樣重要:“‘家裡’透過特殊渠道獲悉,倭寇特高科的黑田一郎,近期與盤踞在越南北部的部分法屬殖民當局官員,以及暹羅(泰國)國內的某些親日勢力接觸頻繁。他們很可能在策劃新一輪針對我們的行動,目標是破壞我們與南洋本地勢力,尤其是華僑社群的關係,或者製造事端,引發我們與法國甚至暹羅的直接衝突。黑田似乎得到了東京方面更多的授權和資源。”
外交迷霧尚未散去,經濟絞索已然收緊,而毒蛇的獠牙再次淬毒,瞄準了新的方向。
趙安邦聽完彙報,臉上並無慌亂,反而露出一種盡在掌握的冷靜。他走到巨大的南洋態勢圖前,目光掃過蘇文瑛和林曉梅提到的幾個關鍵區域。
“文瑛,經濟上的圍堵是意料之中。他們用舊的規則和聯盟來封鎖我們,那我們就用新的技術和模式去打破它!”趙安邦沉聲道,“加快我們與陳嘉庚先生等僑領商議的‘南洋華人聯合發展銀行’的籌建步伐。初期我們可以注入一筆黃金和外匯作為信用背書。用我們自己的金融結算體系,繞開他們的銀行!關鍵零部件,列出清單,能用我們T3甚至T2技術替代的,立刻組織攻關替代;暫時替代不了的,透過系統商城尋找解決方案,或者……從其他‘友好’渠道想辦法。”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這個“友好渠道”,或許就包括了透過林曉梅與北方進行的、超越這個時代的秘密技術交換。
“至於倭寇的活動增加,”趙安邦看向林曉梅,“告訴‘家裡’,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支援。同時,命令我們在南洋的所有‘星火’安保單位和情報點,進入一級戒備。對黑田可能下手的幾個方向——華僑社團、法屬印度支那邊境、暹羅王室或軍方親華派,進行重點防護和預警。必要時,可以採取‘先發制人’的隱蔽行動,清除某些關鍵節點上的毒瘤,但要確保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點在暹羅的位置:“暹羅是關鍵。它名義上獨立,周旋於列強之間。黑田想挑撥我們與暹羅的關係,那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曉梅,透過‘家裡’的渠道,或者我們自己的僑領網路,嘗試與暹羅王室中開明派、以及軍方中真正希望國家強盛的勢力建立聯絡。我們可以提供一些……他們無法拒絕的東西,比如,幫助他們訓練一支小型的、現代化的海岸警衛隊,或者分享一些提高農業產量的技術。”
“另外,”趙安邦目光轉回蘇文瑛,“讓我們的船隊,在非敏感航線,適當‘搭載’一些前往暹羅、法屬印度支那甚至菲律賓的‘友好人士’或‘特殊物資’。有時候,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能贏得人心。”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既有應對危機的強硬反制,也有破局開新的長遠佈局。他不僅是在防禦,更是在主動塑造南洋的棋局。
“深海之下,我們拿到了開啟寶藏的第一把鑰匙。”趙安邦總結道,聲音沉穩有力,“海面之上,風浪只會更大。但只要我們手握技術和人心這兩把更鋒利的破浪之刃,任何陰謀與圍堵,都終將被碾碎!”
“告訴所有奮戰在前方和後方的同志們,”他目光掃過螢幕上蘇文瑛和林曉梅的面容,“最艱難的階段,往往意味著最大的機遇即將到來。穩住陣腳,保持警惕,繼續前進!”
通訊結束,指揮中心再次恢復繁忙。趙安邦獨自站在態勢圖前,目光如炬。
“黑田一郎……史密斯……還有那些藏在幕後的殖民者,”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與無形的對手對話,“你們以為聯合起來,就能扼殺一個民族的深藍之夢?”
“殊不知,這洶湧的暗流,正是蛟龍騰飛之時!”
南海深處,“蛟龍號”的鑽頭再次啟動,向著更深的地層探尋。而在波瀾壯闊的南洋海面之上,一場涉及經濟、外交、情報與人心,範圍更廣、層次更深的無聲較量,已隨著各方落子,驟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