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站在一旁，左眼純白右眼純黑的眼睛裡倒映著那些資料流。
“你想讓宇宙進入休眠，然後自己離開去尋找侵蝕源頭。”源的語氣平靜，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夠了。”朱旭頭也不抬，雙手在虛空中快速操作，“總比坐以待斃強。”
“休眠需要巨大的能量維持宇宙的基本結構不崩潰。”源說，“搖籃的能量儲備只夠維持三百年——外界時間。三百年內，你必須找到侵蝕源頭並解決它，否則宇宙會在休眠中徹底死亡，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三百年……”朱旭停下動作，“外面世界的時間流速呢？和這裡一樣嗎？”
“不知道。”源搖頭，“我沒出去過。但根據侵蝕力量的滲透規律推測，外面的時間流速可能比這裡慢，也可能快，甚至可能……沒有時間這個概念。”
沒有時間的概念？
朱旭皺眉。那意味著他可能一出去就過去千萬年，也可能只過去一瞬。完全無法預測。
“風險太大了。”
“所以你需要錨點。”源抬手，白色大地上浮現出五個光點，“不是侵蝕力量的錨點，是你自己的錨點。用五個創世遺族的本源，在宇宙邊緣建立五個‘回歸信標’。無論外面時間流速如何，信標都能保證你在三百年內被拉回來——當然，前提是你還活著。”
朱旭看向那五個光點。時光、空間、元素、法則、命運……五種本源，五種信標。
“他們會同意嗎？”
“他們沒得選。”源說，“宇宙毀滅，他們也會死。而且建立信標需要他們獻出三分之一的本源，這會讓他們虛弱很久，但不會致命。”
朱旭沉默。獻出三分之一本源，等於永久損失三分之一的力量。對創世遺族來說，這比斷手斷腳更嚴重。
但他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去和他們談。”
搖籃外，星穹王庭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朱旭說完計劃，五個遺族代表都沉默了。獻出三分之一本源，這對任何種族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代價。
時光龍族的老族長第一個開口：“王，不是我們不願意。但失去三分之一時間本源，我們族群的傳承會出現斷層。新生的小龍可能無法正常成長，年老的龍可能加速衰老……”
“我可以用輪迴本源為你們穩定傳承。”朱旭說，“雖然不能完全替代時間本源，但至少能保證族群不滅。”
空間精靈的女王輕聲問：“王，您真的確定要出去嗎？外面是甚麼樣子，有甚麼危險，我們一無所知。您可能會死在那裡，而我們會白白損失本源。”
“我不確定。”朱旭坦白，“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出去，侵蝕力量遲早會吞掉整個宇宙。到時候，大家都會死，區別只是早死晚死。”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個人：“建立信標，我還有回來的可能。不建立信標，我出去就是單程票，必死無疑。而你們……也只是多活幾百年而已。”
法則編織者的首領嘆了口氣：“王，您知道嗎？您父親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哪怕希望渺茫。”
“所以他去了，然後死了。”朱旭說，“但我不一樣。我有輪迴本源，有搖籃許可權，有你們的支援。而且……”
他眼中灰光流轉：“我在遺忘星域聽到了那個聲音。它說‘找到你了，輪迴者’。它認識輪迴本源，它知道我的存在。這說明，外面世界裡，輪迴本源可能不是獨一無二的。可能有其他輪迴者，可能有對抗侵蝕力量的方法。”
這個資訊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您是說……外面可能有盟友？”
“可能。”朱旭點頭，“也可能有更多敵人。但無論如何，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五個遺族代表交換了眼神。
時光龍族老族長緩緩起身：“時光龍族，同意。”
空間精靈女王跟著站起：“空間精靈，同意。”
元素領主、法則編織者、命運觀測者……一個接一個起身。
全票透過。
朱旭深吸一口氣：“謝謝。”
“不用謝。”時光龍族老族長說，“我們不是在幫您，是在幫自己，幫這個宇宙的所有生命。王，請一定……活著回來。”
“我會的。”
信標的建立花了外界時間三個月。五個宇宙邊緣的荒蕪星域被改造成了巨大的法陣，五種本源注入其中，形成了五個直徑超過十萬公里的光之漩渦。漩渦緩緩旋轉，與朱旭體內的輪迴本源產生共鳴。
只要他還活著，無論在多遠的地方，都能感應到這些信標的位置。
最後一個信標啟用的瞬間，朱旭站在星穹王庭的最高處，俯瞰著下方的城市。燈火輝煌，人流如織，孩子們在廣場上奔跑嬉戲，老人們坐在長椅上聊天。
和平的景象。
但這份和平，還能維持多久？
小雅走到他身邊，翡翠色的眼眸裡映著星光。
“一定要回來。”
“我保證。”朱旭握住她的手，“如果三百年後我沒回來……你就帶著王庭的子民，去新生宇宙。那裡的法則已經穩定，足夠你們生活。”
“沒有如果。”小雅搖頭，“你會回來的。因為你說過，要陪我看著新世界種子開花結果。”
朱旭笑了，笑容裡帶著不捨，也帶著堅定。
他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等我。”
轉身，踏入傳送陣。
搖籃內部，源已經等在那裡。白色大地上，一個黑色的漩渦正在緩緩成型。那不是空間通道，而是……維度裂縫。連線這個宇宙與外面世界的裂縫。
“準備好了嗎？”源問。
“好了。”朱旭說。輪迴本源全力運轉，灰光籠罩全身。他現在的狀態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創造或終結，而是一種混沌的平衡態。這種狀態下，他應該能適應外面世界的任何規則。
“記住，三百年。”源說，“無論你在外面經歷了甚麼，三百年一到，信標就會強行拉你回來。如果那時候你正在戰鬥，或者處在危險環境，可能會被直接撕碎。所以一定要算好時間。”
“明白。”
“還有……”源猶豫了一下，“如果遇到其他創造者，不要輕易相信他們。外面的世界……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殘酷。”
朱旭點頭，邁步走向黑色漩渦。
就在他即將踏入的瞬間，源突然說：“朱旭。”
朱旭回頭。
“你父親……是個英雄。”源輕聲說，“我希望你也是。”
朱旭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一步踏入漩渦。
黑暗。
不是遺忘星域那種粘稠的黑暗，而是……虛無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方向，甚至沒有“存在”這個概念。
朱旭感覺自己像是一滴水滴進了大海，瞬間被稀釋，被分解，被同化。輪迴本源自動運轉，灰光撐開了一個小小的領域，勉強維持著他的存在形態。
他“看”向四周——如果這種感知能稱為“看”的話。
外面世界……不，這裡根本不能稱為“世界”。沒有空間，沒有時間，沒有物質，只有無盡的、流動的“概念”。創造、毀滅、秩序、混亂、生命、死亡……這些在宇宙內部需要具現化的法則，在這裡就是最基本的“元素”，像氣體一樣瀰漫，像液體一樣流動。
朱旭嘗試移動，但發現根本沒有“移動”這個概念。他只能透過改變自身的存在狀態，來“漂流”到不同的概念區域。
他“漂”向一片創造概念濃郁的區域。那裡，無數光點在閃爍，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宇宙？
是的，宇宙。像氣泡一樣漂浮在概念海洋中，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有些宇宙生機勃勃，有些宇宙死寂冰冷，有些宇宙正在誕生，有些宇宙正在消亡。
朱旭數了數，光點的數量……無窮無盡。
這就是外面世界。一個由無數宇宙組成的……海洋。
而他所在的宇宙，只是其中一個不起眼的氣泡。
那麼侵蝕力量呢？它在哪裡？
朱旭展開感知，輪迴本源與概念海洋產生共鳴。很快，他“聽”到了——不是聲音，而是一種“不和諧”的波動。就像一首交響樂中突然插入的刺耳噪音。
他順著波動“漂”過去。
穿過一片死亡概念濃郁的區域，越過一片秩序概念形成的“山脈”，朱旭終於看到了。
那不是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片……“汙染”。
概念海洋中，一片暗紅色的區域正在蔓延。它像油汙一樣汙染著周圍的概念，將創造扭曲成毀滅，將秩序扭曲成混亂，將生命扭曲成……某種無法形容的畸形存在。
而在汙染的中心，有一個“存在”。
朱旭無法描述它的形態，因為它根本沒有固定形態。它時而像一團霧氣，時而像無數觸手，時而像一隻眼睛——正是遺忘星域那種眼睛的放大版。
侵蝕源頭。
那個存在似乎察覺到了朱旭的到來。它“轉”向他——如果這種動作能稱為“轉身”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