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晚上回到青竹苑,月紅就將這事擺上了檯面來講。
“夫君,我記得你去戶部翻閱過人口宗卷,側重留意了因生育孩子難產致死的婦人。”
“你當時說的是不計其數。”
“我想了解一下,佔了甚麼比例?”
“還有高齡產婦生產的那個死亡率是多少?”
陸沉剛卸下外袍,聞言腳步頓住,回身看向桌旁端坐的月紅。
燈籠的燭火映得她眉眼間沒了平日的溫婉,只剩顯而易見的沉肅。
陸沉心頭微沉,緩步走到她對面坐下。
抬手揉了揉眉心,在戶部卷宗裡翻閱過的那些冰冷的數字,又密密麻麻浮現在眼前。
“夫人既問起,我便同你細說。”
陸沉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沉重。
伸手將桌上溫熱的花茶推到月紅面前。
“戶部近十年的宗卷,我逐卷翻看過。”
“單記在冊、因生育難產離世的婦人,便有三千七百有餘。”
“這還只是州縣上報的明賬,那些偏遠鄉野、隱瞞不報的,怕是還要翻上數倍。”
“若論比例,每十位臨產婦人中,便有一到兩人難闖過這道鬼門關。”
“若是算上產後血崩、產褥熱不治的,這個數還要再往上加,近乎兩成。”
月紅指尖猛地攥緊了帕子。
雖早有預料,可聽到這般確切的數字,依舊心口發緊,呼吸都頓了半拍。
她抬眼望著陸沉,聲音微微發顫。
“那......高齡產婦呢?便是年過三十,或是生育過多胎的婦人,又是甚麼境況?”
陸沉眸色更暗,想起卷宗裡那些觸目驚心的記載,喉間發澀。
“高齡產婦,更是兇險。”
“但凡年過三十五歲生產的,死亡率直接翻了三倍還多。”
“每三人中,便有一人殞命。”
“若是年過四十,十人中難有一人能平安誕子,大多是一屍兩命。”
“便是年輕婦人,若是頭胎生產不順,或是骨盆先天窄小,也有半數難捱。”
“更別說那些家境貧寒、孕期營養不良,臨盆時連個穩婆都請不起的。”
“只能聽天由命,死的人,不計其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月紅的腹部。
語氣柔了幾分,又添幾分無奈。
“我朝女子及笄便可婚嫁,十五六歲生子的比比皆是。”
“這般年紀骨盆尚未長開,難產本就頻發。”
“再加上多數醫者少懂產科,穩婆多是憑經驗行事,遇到橫生、倒產,只能束手無策。”
“那些卷宗裡,密密麻麻寫的不是名字,是一條條鮮活的性命,是一個個破碎的家。”
月紅垂眸,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
也是在這一刻才明白,當時陸沉為何要讓自己墮掉這一胎。
“我早知女人生子兇險,卻不知竟到了這般地步。”
“夫君,難道就沒有半分法子,能減少這樣的傷亡嗎?”
陸沉沉默良久,伸手覆上她的手。
“我去翻這些卷宗,是因為夫人你兩次有孕間隔時間太短。”
“擔心你身子扛不住,更怕你步了那些婦人的後塵。”
陸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往日裡沉穩果決的眉眼,此刻滿是焦灼與心疼。
“夫人頭次生產,就為我誕下一胞三胎,負荷超出其他孕婦,難免大傷元氣。”
“產後調養的不錯,可到底不過一年的光景便再次有孕。”
“這般倉促受孕,本就比尋常婦人兇險數倍。”
“那日我去看過婦人生產死亡率的宗卷後,內心糾結了許久。”
“這是我倆的孩子,我怎麼捨得將他墮掉,可我更不想夫人身遭不測。”
“我怕,怕你生孩子時出半點差錯。”
“怕我留不住你,怕孩子們沒了母親,更怕我往後孤身一人。”
月紅起身走到陸沉身邊,拉著他的手,引導他聽腹中孩子的胎動。
“夫君,你聽,我倆的孩子會動了。”
“母親請來的太醫說我這胎又是雙胎。”
陸沉沉默。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話他不敢說出口。
月紅溫柔的撫摸他的烏髮。
“是你讓老爹派人去請易郎中的吧?”
“太醫署裡的那些老學究們,斷然不敢在產婦身上動刀子。”
“易郎中年輕有為,醫術精湛,所以,你認為他能做到。”
“你身為齊國公,我是你的夫人,你就不介意別的男子看到我的肚腹嗎?”
陸沉像孩子那般,輕輕環住月紅的腰肢,臉頰貼在她的腹部。
“我只知道,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賭。”
“甚麼公爵顏面,甚麼男女大防,在你活著面前,都不值一提。”
陸沉的聲音悶悶的,貼著柔軟的衣料傳來。
帶著幾分委屈,更有幾分豁出去的決然。
“旁人看了便看了,嚼舌根便嚼舌根。”
“我陸沉的夫人,用不著靠那些虛禮來標榜貞潔。”
“我要的從來都是你平平安安,陪著我,陪著孩子們過完這一生。”
陸沉抬眸,燈籠的暖光照得他眸中的擔憂無處遁形。
“太醫署的那些太醫,守著古板的醫理規矩。”
“只懂開方調養,遇上難產兇險時刻,只會束手無策。”
“易郎中年輕手穩,有膽識與醫術。”
“我尋遍整個京城,也只有他能在你危難時,拼出一線生機。”
“我寧可擔了逾越禮教的罵名,寧可被朝野上下非議。”
“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身陷險境,連一絲生機都不給你留。”
月紅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手指緩緩梳理著他烏黑的發頂,感受著他貼在自己腹上的溫度,眼眶微微發燙。
月紅懂他的顧慮,懂他的掙扎,更懂這份超越世俗禮法的深情。
“夫君,我都知道,你做的這些,都是為了我。”
頓了頓,月紅的聲音輕快了不少。
“說起來,剖腹產這個法子當初還是我說與你知道的。”
“今日聽阿孃說起,我覺得以目前的醫療條件幾乎不可能做到。”
“但既然每年有那麼多婦人因為難產而亡,我又覺得不是不能嘗試一下。”
陸沉從雕花木椅上站起身,緊緊握住月紅的手,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
“夫人,這法子不到萬不得已時千萬別用。”
“我這幾日也去過太醫署翻閱古籍醫書,還去過陛下的藏書閣。”
“遍查古今產科記載,從未有剖腹取子的先例。”
“僅有殘篇提及開腹療傷,可術後傷患多因傷口紅腫潰爛、熱毒攻心離世。”
“成功率不足一成,兇險至極。”
月紅並不意外。
“夫君說的紅腫潰爛應該是傷口沾染了穢氣濁氣。”
“或是醫者處置時器具不潔,又或是術後養護不當。”
“沒能護住創口乾爽,才讓邪毒入體,引發熱毒攻心。”
“用我前世的說法則更加簡單明瞭,這就是細菌感染引發的炎症。”
“那些看不見的細微髒東西侵入傷口,便會讓傷口化膿潰爛。”
“再順著血脈蔓延全身,最後高熱不退危及性命。”
陸沉目光炙熱的看著月紅。
自家夫人真是太有才了!
同一件事,說起來都是兩套兩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