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站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義大利傳來的傳真。
威尼斯電影節組委會的正式邀請函。
《霸王別姬》入圍主競賽單元。
邀請函上面用義大利語和英語寫著:親愛的沈易導演,我們榮幸地邀請您及《霸王別姬》主創團隊,參加第四十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
他放下邀請函,轉過身。
“通知林清霞、鍾處紅、關智琳,準備行程。”
黎燕姍點頭。
“機票定哪天的?”
“明天。提前幾天去,讓她們適應一下時差。”
黎燕姍記下,又問:
“其他人呢?”
沈易想了想。
“龔樰她們三個,公司的事放不下。蘇菲剛來,語言還沒過關。波姬和莫妮卡……算了,這次是正經事,不是去玩的。”
黎燕姍莞爾。
“明白了。”
第二天,啟德機場。
林清霞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套裝,戴著墨鏡,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她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從容,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來,她的手握得比平時緊一些。
鍾處紅站在她旁邊,一身簡單的白襯衫配黑色長褲,頭髮紮成馬尾。
關智琳最後一個到,一襲紅裙,明豔照人。
沈易看著她們三個。
程蝶衣、段小樓、菊仙。
三個女人,三個角色,三部人生。
“都到了?”他問。
三人點頭。
“走吧。”
登機口前,林清霞忽然停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海。
“清霞姐?”鍾處紅輕聲問。
林清霞搖搖頭。
“沒甚麼。走吧。”
十四個小時後,她們將在威尼斯降落。
在水城,在那些古老的宮殿裡,在來自全世界的目光中。
程蝶衣的故事,將被所有人看見。
九月五日,傍晚。
威尼斯利多島。
白色的建築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門前鋪著長長的紅毯。
沈易一行人入住的是島上的Excelsior酒店,離電影宮只有幾分鐘步程。這是電影節期間最搶手的酒店,走廊裡隨時能碰到各國的電影人。
林清霞的房間在三樓,推開窗就能看到亞得里亞海。夕陽正在沉入海面,把整片海水染成金紅色。
她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門被敲響。
“請進。”
鍾處紅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清霞姐,喝點茶。沈先生讓送的,說這邊乾燥,怕我們不習慣。”
林清霞接過,淡淡一笑。
“他倒是細心。”
鍾處紅走到窗前,和她一起看著那片海。
“清霞姐,你緊張嗎?”
林清霞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有一點。”
鍾處紅看著她。
“你演了這麼多年戲,還緊張?”
林清霞搖搖頭。
“不是演戲緊張。是……怕辜負。”
鍾處紅不懂。
林清霞看著遠處的海。
“程蝶衣這個角色,太重了。我怕我演得不夠好,對不起她。”
鍾處紅想了想。
“清霞姐,你還記得沈先生拍最後那場戲的時候,對你說的那句話嗎?”
林清霞點點頭。
“他說,你是程蝶衣,但也是林清霞。別忘了。”
鍾處紅嫣然一笑。
“那就對了。你是林清霞,你演了程蝶衣。不管別人怎麼說,你知道自己盡力了。”
林清霞看著她,眼眶微微紅了。
“處紅,你長大了。”
鍾處紅愣了一下。
隨即笑意輕漾。
“是沈先生教的。”
兩人站在窗前,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入海面。
明天,電影首映。
九月六日,晚上七點。
電影宮門前,紅毯兩側擠滿了記者和影迷。
《霸王別姬》的首映禮。
林清霞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露肩長裙,頭髮挽成優雅的髮髻,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墜。
她走在紅毯上,從容微笑,對著各個方向的鏡頭點頭致意。
鍾處紅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簡潔而清雅。她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著微笑。
關智琳一襲紅裙,明豔照人,對著鏡頭揮手,落落大方。
沈易走在最後,一身黑色西裝,沒有多餘的裝飾。
但他出現在紅毯上的那一刻,快門宣告顯密集了許多。
三人走進電影宮。
巨大的放映廳裡,座無虛席。
沈易坐在前排,左邊是林清霞,右邊是鍾處紅。
燈光漸暗。
銀幕亮起。
兩個小時後,燈光重新亮起。
放映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不是客套的掌聲,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林清霞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眼淚流下來。
鍾處紅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關智琳也在悄悄抹眼淚。
沈易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些站起來鼓掌的人。
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人,評委,記者,影迷。
他們都在為程蝶衣鼓掌。
為那個被時代碾碎、卻至死不悔的戲子鼓掌。
掌聲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
第二天一早,酒店大堂的報刊架上,多了好幾份報紙。
《晚郵報》頭版:“東方奇蹟——《霸王別姬》震撼威尼斯。”
標題下面是一張林清霞在片中的劇照,眼神悽然而倔強。
報道寫道:
“昨晚,一部來自東方的電影,讓威尼斯陷入了沉默。
兩個小時的放映,觀眾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影片結束後,長達五分鐘的掌聲,證明了這部作品的偉大。”
“林清霞的表演,是本屆電影節迄今為止最令人難忘的。
她所詮釋的程蝶衣,一位在時代洪流中掙扎求存的京劇演員,兼具女子的柔婉與男子的剛毅。
那種複雜而矛盾的氣質,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
《共和國報》的標題更直接:“最佳影片的有力競爭者。”
“《霸王別姬》的導演沈易,一位來自香江的商人兼電影人。
這是他導演的第二部作品,卻展現出了大師級的水準。
影片的畫面、節奏、表演,都無可挑剔。
如果威尼斯電影節還有公正可言,這部作品應該至少獲得一項大獎。”
法國的《電影手冊》特派記者寫道:
“這是一部關於藝術、關於愛情、關於時代的電影。
它講述的是一個戲子的故事,但說的卻是所有人的命運。
程蝶衣的悲劇,不是他一個人的悲劇,是整個時代的悲劇。
林清霞的表演,讓人想起巔峰時期的嘉寶——那種沉靜中蘊含的巨大力量,足以穿透銀幕,直擊人心。”
鷹國的《視與聽》雜誌則關注另一個角度:
“值得注意的是,這部電影的導演沈易,同時還是亞洲最大的科技公司之一的創始人。
他在商業上的成功早已為人所知,如今又證明了自己在藝術上的才華。
這樣的人,無論做甚麼,都讓人無法忽視。”
酒店走廊裡,不時有人經過,對林清霞投來注目禮。
有人用英語說:“那就是程蝶衣。”
林清霞聽不懂義大利語,但她能看懂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裡,有欣賞,有敬意,有好奇。
她忽然想起沈易說過的話:
“好戲,不分國界。”
九月九日。
首映後的第三天,風向開始微妙地變化。
早上,黎燕姍拿著一份報紙走進沈易的房間。
“沈生,你看看這個。”
沈易接過。
是一份義大利本地的娛樂小報,標題聳人聽聞:
“威尼斯電影節內幕:《霸王別姬》背後有金主?”
報道含糊其辭地暗示,《霸王別姬》之所以能入圍主競賽,是因為沈易用金錢收買了評委。
文章還引用了一個“匿名人士”的話,說“沈易在亞洲的財富,足以買下整個電影節”。
沈易擱下報紙,唇角輕揚。
“這種小報,也有人信?”
黎燕姍搖搖頭。
“問題是,不止這一家。”
她又遞過來幾份報紙——法國的、鷹國的、米國的。
內容大同小異:質疑《霸王別姬》的入圍資格,暗示有金錢交易。
沈易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
“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搞鬼嗎?”
黎燕姍點點頭。
“查到了。是法國那邊的一個製片公司。
他們自己也有一部電影入圍,是本屆最佳影片的熱門之一。
但首映後反響平平,被我們的勢頭壓下去了。
他們不甘心,找了幾個小報記者,想抹黑我們。”
沈易想了想。
“那部電影叫甚麼?”
“《告別往昔》。導演是克勞德·勒魯什,拿過戛納金棕櫚。”
沈易點點頭。
“知道了。”
黎燕姍問:“我們要不要反擊?”
沈易搖搖頭。
“不用。這種抹黑,越回應越顯得心虛。”
他頓了頓。
“讓評委們自己看。好電影,騙不了人。”
……
夜色如墨,威尼斯利多島的海風輕柔,電影宮外燈火如星。
電影節組委會舉辦的酒會正在璀璨的水晶燈下進行。衣香鬢影間,各國電影人、評委與記者低聲交談,酒杯輕碰,空氣裡瀰漫著香檳與香水交織的氣息。
沈易身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從容步入會場。身旁,林清霞一襲月白色旗袍,宛如古典畫中走出的佳人;鍾處紅與關智琳則各著禮裙,一個明豔如玫瑰,一個清麗若芙蕖。
酒至半酣,一位穿著考究、鬢角微霜的中年男士緩步走近。他嘴角帶著禮節性的微笑,眼中卻無溫度,操著一口濃重法國腔的英語開口道:
“沈先生,久仰。”
沈易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那人伸出手,指節修長,“我是克勞德·勒魯什,《告別往昔》的導演。”
沈易伸手相握,指尖穩定,“勒魯什先生,幸會。”
勒魯什保持著微笑,聲音卻似冬日的微風,帶著隱約的寒意:“沈先生,您的電影我看了。很精彩。”
沈易微微頷首,“謝謝。”
勒魯什話鋒悄然一轉,似無意卻有意:“不過,聽說您的資金來源……有些爭議?”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沈易神色未變,只淡淡注視對方,語氣平和如常:“勒魯什先生,我拍電影的錢,和我做生意的錢,是同一個賬戶裡的。您若感興趣,我可以請會計將賬本送來。”
勒魯什的笑容僵在唇角。幾名賓客悄然圍攏,目光閃爍,似是等待一場暗潮洶湧的交鋒。
沈易卻從容續道:“倒是您的電影,我尚未得空觀賞。聽聞反響甚佳?”
勒魯什的臉色微微一沉。他的影片首映後評價平淡,在圈內早已不是秘密。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沈先生真是幽默。”
沈亦輕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勒魯什先生,電影是藝術,不是生意。您拍片多年,理應比我更懂。”
語畢,他微微頷首,攜林清霞翩然轉身,留勒魯什立於原地,面如寒霜。
九月十五日,評審團閉門會議。
長桌旁,九位評委端坐,來自八個國度。主席是義大利名導朱塞佩·託納多雷,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目光睿智而凝重。
會議甫一開始,便陷入激烈的言辭交鋒。
五位評委堅定支援《霸王別姬》,認為這部電影在導演、表演、攝影上皆臻化境,是本屆電影節藝術價值的巔峰。
反對之聲來自法國與鷹國評委。法國評委是勒魯什故交,自然不願見《霸王別姬》折桂;鷹國評委則力推本國作品《熱望》,聲音鏗鏘:“《霸王別姬》固然好,但它太東方了。西方觀眾如何共鳴?”
米國評委當即反駁:“真正的藝術何分東西?你究竟在畏懼甚麼?”
法國評委冷笑:“我們畏懼的,是有人以金錢鋪路。”
託納多雷輕叩桌面,聲音沉穩:“可有證據?”
法國評委默然。
託納多雷環視眾人,語調肅然:“若無證據,便請謹言。我等所評,是電影本身,而非背景。”
爭論持續三個小時,彷彿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最終,投票開始。
最佳導演:沈易,《霸王別姬》。
八票贊成,一票反對。
最佳女主角:林清霞,《霸王別姬》。
七票贊成,兩票反對。
最佳影片:《霸王別姬》。
六票贊成,三票反對。
結果揭曉時,託納多雷輕輕嘆息,起身望向眾人:“諸位,我們做出了艱難的選擇。但我相信,這是光明的選擇。”
法國評委面如鐵青,終未再言。
九月十六日晚八點,電影宮內華光流溢。
沈易坐於第二排,左側林清霞白衣勝雪,右側鍾處紅紅裙如火,關智琳靜坐其後,眼眸如星。
第一個獎項:最佳導演。
頒獎嘉賓緩步上臺,展開信封,目光掃過臺下,片刻停頓後,聲音響徹殿堂:
“第四十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獲得者是——沈易,《霸王別姬》!”
掌聲如潮湧起。
沈易起身,指尖輕撫衣領,步履沉穩地走向那片耀眼的光。林清霞凝望他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紅,輕喃:“沈生……”
他接過那座沉甸甸的獎盃,立於話筒前。臺下千人寂靜,唯有他的聲音清澈如泉:
“謝謝。”
頓了頓,他繼續道:“謝謝我的演員——林清霞、鍾處紅、關智琳。謝謝每一位為這部電影傾注心血的人。”
他的目光掠過滿場光影,聲調溫柔如訴:
“電影是一場夢。感謝你們,讓我做了這場夢。”
掌聲再度席捲,如夜潮拍岸。
他下臺歸座,林清霞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微溼:“沈生,恭喜。”
沈易微笑,眼中似有星光:“還未結束。”
第二個獎項:最佳女主角。
頒獎嘉賓是上一屆的義大利影后,她展開信封,笑意自眼底漾開:
“第四十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獲得者是——林清霞,《霸王別姬》!”
全場沸騰。
林清霞怔住,彷彿時間靜止。沈易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臂,低語:“去吧。”
她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舞臺,聚光燈追隨她的身影,如月華傾瀉。接過獎盃的剎那,淚水無聲滑落。
立於話筒前,她靜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輕如羽:
“程蝶衣,你看到了嗎?”
滿場寂靜一瞬,繼而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最終獎項:最佳影片。
評審團主席託納多雷親自上臺,展開信封,微微一笑:
“這個結果,我不意外。”
他抬起頭,聲音莊重而溫暖:
“第四十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獅獎獲得者是——《霸王別姬》,沈易!”
全場起立,掌聲如風暴般席捲每一個角落。
沈易再次登臺,接過那座金色的獅子。他高舉獎盃,燈光灑落,金獅熠熠生輝,彷彿照亮了一個時代。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華語電影的歷史,從此改寫了。
頒獎禮落幕,沈易獨自走向海邊。
利多島的夜寧靜深沉,唯聞海浪輕吻堤岸,如低聲呢喃。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清霞走近,與他並肩而立。
“怎麼一個人在此?”
沈易望向遠方深藍的海面,“想靜一靜。”
她不再言語。兩人靜靜佇立,凝望亞得里亞海在夜色中泛著幽微的光。許久,林清霞輕聲開口:
“沈生,謝謝你。”
沈易轉頭看她:“謝甚麼?”
她沉吟片刻,眼中波光流轉:“謝謝你將程蝶衣交予我,謝謝你讓我成為她,謝謝你……讓我看見自己可以如此綻放。”
沈易沉默數秒,聲音輕柔:“是你自己做到的。”
林清霞搖頭,淚光依稀:“沒有你,我做不到。”
月光灑在她臉上,雙眸清澈如星。沈易注視著她,緩緩道:
“清霞,未來你會更加耀眼。”
她莞爾:“我知。”
夜風拂過,又一陣靜默。
林清霞忽然問:“沈生,此刻你在想甚麼?”
沈易望向海天交界之處,唇角微揚:
“在想,下一部該拍甚麼。”
她先是一怔,繼而失笑:“你呀……永遠不知疲倦。”
沈易亦笑:“習慣了。”
遠處,電影宮的燈火漸次熄滅。而威尼斯的夜,依舊溫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