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4章 蘇菲瑪索抵港

2026-05-09 作者:一地流雲

《霸王別姬》殺青後的第十日,片場如一場喧騰的夢,夢醒了,人散了,只餘下剪輯室裡那一方螢幕幽微的光。

沈易每天來,如同一位細心的匠人,要在光影的河流裡,淘洗出最動人的砂金。

光線是昏的,唯有螢幕亮著,像夜海中孤懸的燈塔。他坐在剪輯臺前,與剪輯師一道,將時光的絲線拆了又編。他手裡攥著的分鏡本,邊緣已起了毛。

“這裡,”他的指尖懸在畫框上,如同點在脈搏上,“程蝶衣這眼神,像風裡的燭火,再讓它燒半秒。”

又說:“段小樓的背影,別切得那麼急,讓它沉一沉。那是要走遠的人,背影裡得有千山萬水。”

“菊仙,”他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忍觸碰的珍重,“她走的那刻,別配樂。留給她最後一口,聽得到的人間呼吸。”

門被輕輕叩響,黎燕姍探進半個身子,將走廊裡疏朗的光也帶進了一縷。

“沈生,三位小姐都到了,在會議室候著。”

他起身,從幽暗走向光亮。走廊的陽光撲過來,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片刻才適應,腳步沉穩地朝那間彙集了更多等待的房間走去。

會議室裡,龔樰、朱林、劉小莉已然端坐,桌上三份報告,像沉甸甸的果實。沈易在主位落座,目光掠過她們,平靜地說:“都說說吧。”

龔樰先開口,聲音沉穩如山間的清溪。她翻開報告,紙張沙沙,帶著泰國的陽光與泥土氣息:“頌猜的園子活了,訊息傳開,又有三個園主尋來。土地是好的,樹木在十五到二十年間,正走到下坡處,像人到了中年,最需要扶一把。”

“條件?”沈易問。

“依舊按頌猜的規矩——我們出技術、出方子、出主意,他們出地、出力。豐收多出的三成歸我們,合同一簽三年,期滿後,他們可以續,也可以買斷這門手藝。”

沈易略作思忖:“三成,會不會薄了些?”

龔樰搖頭:“不薄。增產最少四成,三成對他們是天降的甘霖。我們不必押上多少本錢,風險也擔得輕。”她頓了頓,“頌猜是個念舊情的,主動提出替我們去談。他在那兒有分量,說話比我們管用。”

沈易笑了:“是個厚道人。”

“是,”龔樰也浮起笑意,“他還說,等榴蓮熟了,頭一個要請我們去嘗。”

“泰國的事,你全權拿主意。要人,公司裡調;要錢,找燕姍。”

龔樰點頭應下:“好。”

朱林翻開自己的報告,紙張的邊緣有實驗室試劑特有的、近乎無形的磨損痕跡。她的聲音比龔樰更沉靜,像夜裡實驗室燒杯裡咕嘟的細響:“小試過了關,如今到了中試。小試是書房裡的描紅,中試卻要在大地上書寫,規模一下從幾升拉到幾百升,難處就現了形。”

“甚麼難處?”

“放大效應,”朱林說,字字清晰,“實驗室裡溫馴的條件,到了大釜裡就換了脾氣。溫度、攪動、時間,樣樣都要從頭摸過。第一回試,轉化率就從八十七,掉到了七十一。”

沈易不語。

朱林繼續道:“王教授說,這是常情。中試,本就是為著把暗礁都照出來。現下我們正重新調配,估摸還要再試上兩三回。”

“有把握麼?”沈易看著她。

朱林迎著他的目光,眼神裡有一種磐石般的靜:“有。”

“需要甚麼?”

她想了想:“時間,還有——耐心。”

沈易笑了,那笑容在會議室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寬和:“時間有得是。耐心,我也存了不少。”他語速放得更緩,“做藥這事,是急水熬不成好膏,得用文火,慢慢煨。”

朱林心頭那點繃緊的弦,被這話語悄然撫松了。

最後是劉小莉。她的報告最薄,可裡面的數字,亮得灼眼。“第二批‘初’系列精華,五千瓶,上週在香江鋪開,三日,賣掉了四千二。餘下的八百,被幾家相熟的美容院一口氣包圓了。”

沈易挑眉:“這麼快?”

“口碑起來了,”劉小莉點頭,嘴角是極淡卻真實的弧度,“用過第一批那三百瓶的,都說好。第二批還在路上,問詢的、預訂的,電話就沒停過。”她又翻開一頁,“羊城的產線穩了,每日能出五百瓶,一月便是一萬五。工人都是熟手,手下有準頭,質量釘得牢。”

沈易看著她,目光裡含著打量:“你瞧著,精神比從前足。”

劉小莉微微一怔,隨即,那抹笑意在她清冷的臉上漾開,像冰湖上裂開的第一道春痕:“做著自己中意的事,心裡有光亮,精神自然就好了。”

朱林在一旁溫言道:“小莉如今是忙人,電話鈴是她專屬的配樂,全是催貨的。”

龔樰也笑:“聽說,連商場都想尋她做代理?”

劉小莉點頭:“是有幾家在談。但我沒急著應。”

“為何?”沈易問。

劉小莉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牌子要像樹一樣長,根扎穩了,才經得起風雨。鋪得太急,像揠苗,看著熱鬧,根卻傷了,牌子也就砸了。”

沈易看著她,那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你想得通透。”

劉小莉微微低下頭,可那抹笑,還倔強地留在嘴角。

彙報畢,沈易卻未讓她們離去。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女人,她們身上,依稀還帶著各自戰場歸來的塵霜,眼神裡卻都有了獨當一面的光。

“三家公司的事,我都聽進心裡了,”他聲音沉緩,帶著肯定的力量,“你們做得,很好。”

三人目光輕觸,都有些赧然,卻更見堅定。

沈易繼續道:

“農業那頭,泰國的事攤開了,要記著入鄉隨俗。多聽,多看,別急著催熟。”

“醫藥這邊,中試是道坎,最難熬的是心氣。穩住手下的人,更得穩住自己。有難處,隨時來找我。”

“化妝品,第二批賣得俏,是好事,但別讓風吹暈了頭。東西是根本,質量,永遠是頭頂的天。”

他略作停頓,目光更深邃了些:

“還有一件——”

三人都屏息凝神。

“往後,你們三個,每週來報一次。話不必長,事說清楚便好。有甚麼溝坎,別自己硬扛,說出來。”

三人齊齊點頭,將這囑咐鄭重接下。

沈易這才站起身:“行了,各自忙去吧。”

……

同一天下午,啟德機場到達大廳的喧囂,被落地玻璃窗濾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沈易站在接機口,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墨鏡遮住了眉眼,只留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微抿的唇線。

黎燕姍安靜地立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極少親自來接人,但這次不同。

因為即將抵達的,是蘇菲·瑪索。

人流如織,光影交錯。忽然,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國際到達的閘口顯現出來。

蘇菲·瑪索拖著一個不大的米色行李箱,穿著一襲簡單的白色棉質連衣裙,棕色的長髮如海藻般披散在肩頭,髮梢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微卷。

她站定,微微踮起腳,清澈的目光帶著些許焦急與期待,在攢動的人頭間搜尋。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她看到了他。

那雙漂亮的眸子瞬間被點亮,像是夜空中倏然劃過的流星,所有的疲憊與不安都在這一刻消散。

她幾乎是跑過來的,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輕快的軲轆聲,直到在他面前穩穩停下。

她仰起頭,白皙的臉頰因激動泛起淡淡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沈先生。”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易摘下墨鏡,目光落在她臉上。

三年光陰,褪去了初見時十三歲少女的青澀輪廓,五官舒展,多了幾分介於少女與女孩之間的柔美與靈動。

但那雙眼睛沒變,依舊像塞納河畔被晨露洗過的紫羅蘭,清澈見底,盛著全然的信任與光彩。

“蘇菲。”他笑了,那笑意柔和了周身略顯疏離的氣場,“歡迎來香江。”

蘇菲望著他,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泛紅,一層薄薄的水光漾在眼底。

沈易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承諾。

蘇菲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那隻手溫暖而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瞬間驅散了異國他鄉的所有忐忑。

車子駛出機場,匯入香江午後稠密的車流。

蘇菲坐在後座,幾乎將臉貼在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摩天玻璃幕牆折射著陽光,繁體字的招牌鱗次櫛比,紅色的雙層巴士像積木玩具般在街道中穿梭,一切都帶著東方特有的喧囂與活力,與她熟悉的巴黎是截然不同的韻律。

“和巴黎不一樣。”她喃喃道,法語的腔調裡還殘留著少女的清脆。

沈易坐在她身旁,姿態放鬆。“當然不一樣。慢慢來,你會習慣的。”

蘇菲交握著手,指節微微用力。“我爸媽本來不同意。我說了整整一年,他們才終於點頭。”

“怎麼說服的?”沈易問,帶著一絲好奇。

蘇菲想了想,眼神變得堅定。“我說,我想真正地演戲。

在法國,他們遞給我的劇本里,我永遠是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穿著蓬蓬裙,等待王子拯救。

但我想演更復雜的、有靈魂的角色。”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更清晰。

“我說,沈先生是不一樣的。在他那裡,演員可以被看見真正的光芒。他會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易轉過頭,直視著她眼底那份不容錯辨的篤定。“你信我?”

蘇菲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信。”

這個字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堅定而悠長的漣漪。

沈易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嘴角那抹揚起的弧度,久久未散。

車子駛入淺水灣道,穿過鑄鐵雕花的大門,彷彿瞬間從塵世踏入了另一個靜謐的國度。

映入眼簾的是開闊如綠毯的草坪,修剪整齊的樹木在微風中輕搖,遠處,白色的莊園主樓在藍天下勾勒出優雅的輪廓,更遠處,是一望無際、閃爍著碎鑽般光芒的蔚藍海面。

蘇菲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眼睛睜得圓圓的,輕聲驚歎:“好大……”

一切都像童話書中描繪的景色,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車子在主樓前平滑地停下。

沈易剛推門下車,主樓那扇沉重的橡木門便被從內推開,一群人如同繽紛的蝴蝶,帶著歡聲笑語湧了出來。

周惠敏第一個跑到近前,淺色的裙襬揚起快樂的弧度。

“阿易哥!這就是蘇菲姐姐嗎?”她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沈易含笑點頭。

周惠敏立刻轉向蘇菲,笑容燦爛無邪:“你好!我叫周惠敏!”她的熱情直接而純粹。

蘇菲有些侷促地回應,用生澀但努力的英語說:“你好。我叫蘇菲。”

波姬·小絲也湊了過來,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蘇菲!你會說英語嗎?太好了!我們可以聊天!”她的活力極具感染力。

莫妮卡·貝魯奇跟在她身後,對蘇菲露出一個友善而含蓄的微笑,帶著地中海風情的深邃眼眸裡寫著歡迎。

稍遠些,關智琳、鍾處紅和林清霞站在一起。

關智琳打量著蘇菲,輕聲對身旁的鐘處紅說:“長得真好看,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鍾處紅微笑著點頭附和:“氣質很乾淨。”

林清霞則端著慣有的從容,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低語道:“沈生的眼光,一向很好。”

剛從公司回來的龔樰、朱林和劉小莉也駐足在人群邊緣。

李麗貞和藍潔英手挽著手,好奇地望向這位新來的異國少女,低聲交談著甚麼。

角落裡,河合奈保子與中森明菜站在一起,奈保子用日語輕柔地說:“是法國人呢。”

明菜點點頭,同樣輕聲回應:“非常漂亮。”

被這麼多道目光注視著,蘇菲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緊張,她下意識地望向沈易,像尋求錨點的小船。

沈易對她笑了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別緊張。她們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這個詞對蘇菲來說有些陌生,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裡,沒有審視與排斥,只有純粹的好奇、友善,以及一種微妙的、接納的暖意。

她繃緊的肩線悄悄鬆了下來。

周惠敏已經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語氣歡快:

“蘇菲姐姐,走!我帶你去看看!莊園可大了,後面還有花園和泳池!”

蘇菲被她牽著向前走,忍不住回頭,又看了沈易一眼。

沈易站在原地,對她微微頷首,目光裡是鼓勵與安心。

晚上,蘇菲被安排在莊園的12號樓住下。

李麗貞熱情地幫她拎起行李箱,像一團溫暖跳躍的火焰。

“蘇菲,你住這間!我特意看了,這間採光最好,窗戶正對著海!”她推開一扇房門。

房間並不奢華,卻佈置得格外溫馨。

一張鋪著淺色床單的床,一個原木衣櫃,一張靠窗的書桌。

而最吸引人的,是那扇窗外——無垠的夜色中,深藍色的海面鋪陳到視野盡頭,遠處有零星漁火,與天際疏朗的星辰遙相呼應,靜謐而深邃。

蘇菲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怔怔地望著這片陌生的海域。門上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請進。”

王祖仙端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走了進來,聲音溫柔:“喝點熱牛奶,助眠。晚安。”

蘇菲接過溫熱的杯子,掌心傳來妥帖的溫度。

“謝謝……”她看著王祖仙,這個氣質清冷的女孩,此刻眉眼柔和。

“我剛來的時候,也很不習慣。”王祖仙彷彿看穿了她的心緒,語氣平和。

“覺得哪裡都陌生,說話也聽不懂。但慢慢就好了,這裡……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蘇菲看著她,忍不住問:“你也是……從其他地方來的嗎?”

“從南灣。”王祖仙點點頭。

蘇菲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詞句,然後抬起清澈的眼眸,問出了盤旋心底的疑惑:

“你們……都是沈先生的人嗎?”

王祖仙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愣了一下,隨即,一抹清淺而瞭然的笑容在她唇角綻開。

“我們都是。”她頓了頓,尋找著更貼切的表述。

“但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關係。更準確地說……我們像是一家人。沈先生,是我們的家長。”

這個比喻讓蘇菲若有所思。家長,意味著庇護、指引與歸屬,而非簡單的從屬。

王祖仙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溫和地說:“早點休息吧,明天見。”

她輕輕帶上門離開。房間裡重新歸於寧靜,只有海浪隱約的呼吸聲透過窗縫傳來。

蘇菲端著那杯牛奶,再次站到窗前。

窗外的海面沉在濃稠的墨色裡,遠方的燈火如同墜入深海的星子,明明滅滅,閃爍不定,指引著也陪伴著這片陌生的港灣。

……

夜晚十一點鐘,書房的燈光過濾掉了窗外的深濃夜色,只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鵝黃的光暈。

沈易站在那片光暈的邊緣,身影被拉得很長。

黎燕姍靜靜地立在他面前,手中捧著一份薄薄的資料,紙張邊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蘇菲·瑪索,十六歲,法國人。”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

“之前演過幾部法國電影,都是些……點綴似的小角色。

法語是母語,很流利;英語會一些日常的,算是一般;中文……還不會。”

沈易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虛無裡,聞言,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下頜的線條在側光裡顯得清晰而沉靜。

“安排她學中文,”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夜色的微涼質感,“還有,表演課不能落下。”

“記下了。”黎燕姍應著,筆尖在隨身攜帶的便箋本上留下極輕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夜裡啃食桑葉。

“住的地方,都妥當了?”

“妥當了。安排在12號樓,和祖仙小姐她們一起。”

沈易沉吟了片刻。

窗外,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隔著山與海,化作了天際線上一抹模糊的、暖黃的光暈,更遠處海面上的漁火,則像是不小心濺落到墨色綢緞上的幾粒金箔,明明滅滅。

“讓她慢慢來,”他收回目光,語氣放緩了些,像在斟酌詞句。

“不必急著給她安排工作。先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把語言關過了再說。”

“明白。”黎燕姍頷首,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微微抬眼,目光在沈易沉靜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

書房裡安靜極了,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海浪聲,一層層,溫柔地拍打著礁石。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將心底盤旋的那點疑惑,化作了輕柔的問句:

“沈生,她……和您,是甚麼關係呢?”

沈易聞言,緩緩轉過身來。

燈光從他的側上方打下,讓他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裡面映著一點書燈的光,也映著她有些探尋的身影。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她,反問道:“你覺得呢?”

黎燕姍微微偏頭,認真地思索著。

午後機場那一幕,蘇菲·瑪索奔向沈易時,那雙瞬間被點亮的眸子,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裡。

那目光太純粹,太專注,帶著跨越山海的信任與全然交付的明亮。

“我不知道具體是甚麼關係,”她斟酌著詞句,聲音更輕了,彷彿怕驚散了某種微妙的氛圍。

“但她看您的眼神……和祖仙小姐,有些像。”

“哦?”沈易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祖仙是甚麼眼神?”

黎燕姍臉上露出回憶與思索交織的神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試圖捕捉那種難以言傳的感覺,最後,輕輕吐出幾個字:“就是那種……信你的眼神。”

沈易沉默了。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呼吸聲,和海浪遙遠的嘆息。

壁燈的光暈靜靜流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毯上,交疊又分開。

過了好一會兒,沈易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緩,彷彿這句話已在歲月裡沉澱了許久:

“她十三歲的時候,就信我了。”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燈光,投向了更久遠的時空,“信了整整三年。”

這句話很輕,落在寂靜的書房裡,卻彷彿帶著時光的重量。

黎燕姍靜靜地聽著,沒有追問,也沒有評論。

她只是看著沈易,然後,非常非常輕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一絲瞭然,也有一絲複雜難言的溫柔。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

沈易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黎燕姍知道談話已經結束,她微微欠身,拿著資料,步履輕悄地退出了書房,並細心地將厚重的木門無聲地合攏。

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

晨曦初露,海鳥的第一聲啁啾,將蘇菲·瑪索從異鄉的淺眠中喚醒。

她睜開眼,望著頭頂陌生而素淨的天花板,愣怔了數秒。

昨日的喧囂與忐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踏實的、落地生根的疲憊與安寧。

記憶緩緩歸位——這是香江,是沈先生的莊園,是她跨越山海而來的,新的家。

她起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前。

輕輕推開窗,飽含著水汽與淡淡鹹味的海風,便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與肩頸。

晨光慷慨地灑在淺水灣廣闊無垠的海面上,碎成萬千片躍動的金鱗,一直鋪向與天際相接的迷濛處。

遠處修剪整齊的草坪上,有兩個纖麗矯健的身影正在慢跑。

波姬·小絲的金髮在晨光中像流動的火焰,她跑在前面,不時回頭對身後的莫妮卡·貝魯奇說著甚麼,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

莫妮卡則保持著均勻的步速,微微頷首,側臉沉靜而美麗。

陽光穿過稀疏的樹梢,在她身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點。

樓下傳來鋼琴聲,清澈、流暢,帶著早晨特有的明媚與活力,是李麗貞在練琴。

每個音符都像躍動的光斑,為這寧靜的早晨注入了鮮活的韻律。

“叩叩叩——”

門上傳來輕快而毫不認生的敲擊聲,然後是李麗貞清亮的聲音穿透門板:

“蘇菲!醒了嗎?吃早餐啦!”

蘇菲應了一聲。她迅速換上一件簡單的棉布連衣裙,對著鏡子將稍顯凌亂的棕發用手指梳順,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房門。

客廳裡,幾個人已經圍坐在餐桌旁,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溫暖誘人的香氣。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也將空氣裡飄浮的細小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桌上擺著中西合璧的豐盛早餐:

冒著嫋嫋熱氣的白粥,金黃松軟的麵包片,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色彩繽紛的時令水果切片,還有幾杯溫熱的、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奶皮的牛奶。

王祖仙看到她,對她露出一個清淺而友善的笑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來,坐這裡。”

蘇菲依言在她身邊坐下,那份因陌生而產生的細微侷促感,在王祖仙平靜溫和的氣息中悄然消解了幾分。

坐在對面的周惠敏立刻探過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聲音像晨間的露珠一樣清脆:

“蘇菲姐姐!今天天氣特別好,等會兒我們一起去海邊玩,好不好?”

蘇菲對上她毫無保留的熱情目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用她尚不熟練但帶著努力的英語回答:“好。”

話音剛落,客廳的門被推開,一陣運動後的熱氣與活力撲面而來。

波姬從外面跑進來,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幾縷金髮被汗水粘在額角。

她一邊用手扇著風,一邊大聲宣佈:

“等等我!我也要去!”

緊隨其後的莫妮卡也走了進來,步伐依舊從容,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

她看了波姬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縱容,嘴角也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陽光更加充盈,慷慨地從窗戶潑灑進來,落在每一個人身上——落在周惠敏烏黑柔亮的髮梢,落在王祖仙沉靜的側臉,落在波姬汗溼的頸項,也落在莫妮卡微微起伏的肩線。

餐具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細響,混合著低低的交談、牛奶杯放下的輕叩、以及窗外永不疲倦的海浪聲。

蘇菲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空氣中瀰漫著她尚且分辨不清的中文對話的韻律,餐桌上擺著她不完全熟悉的食物,周遭是她全然未曾體驗過的生活方式。

可是……

她拿起溫熱的牛奶杯,掌心傳來熨帖的溫度。

目光劃過周惠敏期盼的笑臉,波姬毫不掩飾的熱情,王祖仙無聲的接納,莫妮卡眼底那抹溫和的倦意。

心裡的某種堅硬的、因漂泊而生的稜角,彷彿被這滿室的陽光與食物香氣、被這鮮活而真實的人間聲響,悄然浸潤、軟化。

一種奇異的、混雜著陌生與熟悉、疏離與親近的感覺,在她心底緩緩漾開。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但好像……真的,沒那麼陌生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