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悉尼四季酒店落地窗的薄紗灑進來,沈易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悉尼歌劇院。
白色的貝殼形建築在朝陽中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暈,如同被鍍上一層薄金的海螺。
海港大橋上的車流已經開始湧動,在晨霧中劃出流動的光帶。
港口裡渡輪緩緩駛過,在湛藍的海面拖出長長的白痕。
門鈴輕輕響起。
黎燕姍推門進來。“沈生,飛機已經準備好了。今天的行程:先飛紐西蘭奧克蘭,然後飛巴布亞紐幾內亞莫爾茲比港,最後飛菲律賓馬尼拉,明天下午返回香江。”
沈易轉過身,晨光在他肩頭跳躍。“紐西蘭那邊,誰接待?”
“農業部長親自接待。”黎燕姍滑動螢幕,“他們對超級水稻很感興趣,想談引進的事。試驗田的資料已經發過去了,增產百分之三十五。”
沈易點點頭,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又放下。
“巴布亞紐幾內亞呢?”
“總理辦公室的人。主要是通訊網路覆蓋計劃,還有安防機器人的部署。”
黎燕姍頓了頓,“那邊條件比較艱苦,酒店已經按您的要求,選了安保最好的。”
“菲律賓那邊,”沈易走到衣櫃前,取出一件淺灰色西裝,“陳永栽先生會出面?”
“是的。醫藥工廠本土化生產的事,要談細一點。何小姐那邊已經把合作框架發過來了。”
黎燕姍幫忙整理著領帶,手指靈巧地打了個溫莎結。
上午九時整,“碧波號”私人飛機滑出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機場的跑道,機翼切開薄雲,朝著東北方向的紐西蘭飛去。
飛機降落在奧克蘭機場時,南太平洋的陽光正烈。停機坪被曬得發白,熱浪在水泥地上翻滾。
紐西蘭農業部長已經等候多時,身後站著幾名官員和兩名記者。部長是個高個子男人,臉頰被曬成健康的紅褐色,握手時掌心粗糲有力。
“沈先生,歡迎來紐西蘭。”他的英語帶著獨特的毛利腔調。
沈易微微頷首。“感謝接待。”
車隊駛出機場,穿過奧克蘭整潔的街道。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牧場,綠草如茵,綿羊像散落的棉花團,在陽光下安靜地吃草。
更遠處,幾座火山錐溫柔地隆起在地平線上,山頂還殘留著冬日的雪冠。
沈易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那些風景。農業部長坐在他旁邊,翻開一份牛皮紙資料夾,裡面是超級水稻的試種資料。
“沈先生,我們在北島試驗田試種了您的超級水稻。”
部長指著圖表,“產量確實驚人,比本地品種增產百分之三十。
但問題在於——我們的農民不太習慣亞洲的密集種植方式。他們習慣每公頃只種……”
“可以建示範農場。”沈易打斷他,目光仍看著窗外。
“由易輝的技術人員現場指導,從育苗到收割,全程示範。等農民親眼看到效果,自然會跟著學。”
農業部長合上資料夾,若有所思。“那成本呢?種子價格,能不能優惠?”
沈易終於轉過臉來。“第一批種子免費。”
部長愣住了。“免費?”
“豐收後再結算。”沈易補充道,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收成好的,按比例給點。收成不好的,不給也行。這不是慈善,是投資。等農民賺了錢,他們會成為最忠實的客戶。”
會談在農業部大樓的橡木會議廳進行。簽字時,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檔案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沈易的鋼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會後,部長邀請沈易參觀一個環保組織的展覽。
在市政廳旁的草坪上,幾個年輕人舉著手繪的標語牌,上面寫著“保護地球,拒絕汙染”。沈易走過去,海風吹起他西裝的衣角。
一個金髮女孩迎上來,眼睛像南太平洋的海水一樣藍。
“沈先生,您的公司真的在生產太陽能薄膜嗎?”
“真的。”沈易點頭,“已經在香江的‘未來城市’專案試用了。如果紐西蘭感興趣,我們可以合作建太陽能農場。”
女孩的眼睛亮了,轉身就去找農業部長。沈易看著她奔跑的背影,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忽然想起斯蒂芬妮在摩納哥玫瑰園裡的樣子。
下午的飛行穿越珊瑚海,機翼下是無數翡翠般的島嶼。
降落莫爾茲比港時,熱帶雨林的氣息透過機艙縫隙滲進來——溼熱、濃郁、帶著泥土和花果的芬芳。
停機坪上,幾位穿著傳統服飾的部落首領站在紅毯兩側。
他們裸露的上身繪著紅色和白色的圖騰,脖子上掛著野豬牙和貝殼項鍊,手中舉著華麗的羽毛頭飾。
當沈易走下舷梯時,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首領緩緩上前,將一串精心打磨的貝殼項鍊掛在他脖子上。
貝殼還帶著體溫,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沈先生,歡迎來巴布亞紐幾內亞。”老首領用皮欽語說,翻譯在旁邊低聲轉述。
沈易微微欠身,貝殼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謝謝。”
車隊駛出機場,街道簡陋而擁擠。
鐵皮屋頂在烈日下反射刺眼的光,路邊攤販兜售著芭蕉、木瓜和用棕櫚葉包裹的烤魚。
孩子們光著腳在塵土中奔跑,看見車隊時停下腳步,黑亮的眼睛裡充滿好奇。
總理辦公室在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建築裡,牆皮有些剝落,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保安。
沈易走進簡樸的會議室,和總理握手——那是一隻粗糙、有力、佈滿老繭的手。
“沈先生,您的通訊網路計劃,我們很感興趣。”總理開門見山,“但國庫的錢不夠。”
“易輝可以先墊資。”沈易說,“你們分期還款,利率按國際銀行的一半算。”
總理的眼睛亮了,像黑暗中突然點燃的火把。“真的?”
“真的。”沈易從黎燕姍手中接過平板,調出工程方案。
“但有一條——工程必須由易輝的團隊來做,質量要達標。
每完成一個基站,我們會邀請本地媒體和村民共同驗收。”
總理盯著螢幕上的三維設計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桌粗糙的邊緣。“那價格呢?”
“比市場價低兩成。”沈易說,“作為交換,我們希望獲得未來五年通訊服務的獨家運營權。”
沉默在會議室裡蔓延。窗外的菩提樹上,幾隻鸚鵡發出尖銳的鳴叫。
總理終於伸出手。“成交。”
沈易握住那隻手。“成交。”
簽字儀式後,總理親自陪同沈易參觀一個偏遠村莊。
吉普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最終停在一片茅草屋前。
村裡沒有電,沒有自來水,婦女們用陶罐從溪流取水,孩子們在泥地裡追逐打鬧。
沈易蹲下來,視線與一個男孩齊平。男孩大約七八歲,瘦骨嶙峋,但眼睛明亮得像夜晚的星星。
“你是從天上來的嗎?”男孩用皮欽語問。
沈易笑了,透過翻譯回答:“不是。我是從香江來的。”
“香江在哪裡?”
沈易想了想,指著東方。“在太陽昇起的那邊,很遠很遠的地方。但以後,你會在這裡看到香江的東西。”
他站起來,對身邊的黎燕姍說:“送五臺安防機器人給這個村,用在夜間治安巡邏。
另外,安排技術人員來安裝太陽能路燈——先從村口裝到取水點。”
黎燕姍快速記錄著。夕陽開始西沉,給茅草屋鍍上溫暖的金邊。
離開時,那個男孩追著車隊跑了很遠,瘦小的身影在塵土中越來越模糊。
夜幕降臨時,“碧波號”飛越菲律賓海,機艙外是深紫色的天空和初現的星辰。
馬尼拉夜晚的空氣溼熱粘稠,帶著海腥和街頭小吃的混雜氣味。
停機坪上,陳永栽穿著一身白色亞麻西裝,站在燈光下像一尊溫潤的玉雕。
他頭髮銀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
“沈先生,歡迎來菲律賓。”他伸出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過一道暗光。
沈易握住那隻手,感覺掌心乾燥穩定。“陳先生,久仰。”
車隊駛出機場,穿過馬尼拉喧囂的夜晚。路邊,花花綠綠的吉普尼像移動的彩虹,車廂裡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人。
小販推著烤乳豬的推車,炭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香氣飄進車窗。
沈易看著這些景象,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來菲律賓——那時他還是個跟在父親身後的年輕人,甚麼都不懂,只覺這個城市嘈雜混亂。現在,他甚麼都懂了,也甚麼都不怕了。
陳永栽的辦公室在馬卡蒂金融區頂樓,落地窗外是整個馬尼拉灣的夜景。
海灣裡停泊的貨輪亮著燈,像漂浮的星群。
沈易在真皮沙發上坐下,陳永栽親自沏了一壺鐵觀音,茶香在空氣中嫋嫋升起。
“沈先生,醫藥工廠的事,我考慮過了。”陳永栽遞過茶杯,瓷器溫潤。
“本地化生產,沒問題。廠房、工人、生產線,我都可以提供。但技術轉讓……”
“技術不轉讓。”沈易輕輕吹散茶麵的熱氣,“但可以授權生產,按銷量抽成。易輝提供核心原料和技術指導,你們負責生產和本土分銷。”
陳永栽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旋轉的茶葉。“那價格呢?”
“比進口藥便宜三成。”沈易說,“要讓菲律賓老百姓用得起。艾滋病不是富貴病,窮人也應該活下去。”
陳永栽笑了,眼角的皺紋像展開的扇子。“您總是把‘老百姓’掛在嘴邊。”
“因為老百姓才是最大的市場。”沈易也笑了,“也是最好的口碑。”
凌晨一點,合作備忘錄在茶香中籤署。鋼筆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沈易站起來,和陳永栽再次握手。老人的手依然有力,像榕樹的根。
黎燕姍悄無聲息地走近,俯身在沈易耳邊低語:
“沈生,何小姐那邊反饋,李超人和蔡萬春在東南亞的渠道干擾,已經被我們遏制住了。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分銷商都回來了。”
沈易點點頭,目光仍看著窗外馬尼拉的萬家燈火。
“讓他們回來。價格不變,條件不變。願意合作的,歡迎。不願意的,不強求。”
凌晨兩點,“碧波號”從馬尼拉機場再次起飛,機頭轉向西北,朝著香江的方向。
沈易靠在座椅上,終於合上眼睛。舷窗外,南中國海的夜空星河璀璨,像無數撒落的鑽石。
黎燕姍輕輕為他蓋上毛毯,調暗了艙內燈光。在引擎安穩的轟鳴聲中,沈易沉入夢鄉。
夢裡,有悉尼歌劇院的晨光,有奧克蘭牧場的綠草,有莫爾茲比港孩子明亮的眼睛,還有馬尼拉灣深夜的漁火。
而在所有這些畫面深處,總有一個身影——金髮在摩納哥的海風中飛揚,回頭對他微笑,像地中海最溫暖的陽光。
下午四時三十分,私人飛機滑入啟德機場13號跑道。
夕陽正從九龍的山脊線後緩緩下沉,將飛機的銀色機身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艙門開啟時,香江溼熱的海風裹挾著熟悉的氣息湧來——茶餐廳的菠蘿油香氣、貨輪鳴笛聲、還有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混雜成這座城獨有的歡迎曲。
淺水灣莊園的主樓前,人影綽綽。
葉子楣第一個從廊柱後跑出來,高跟鞋在大理石臺階上敲出急切的節奏。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裙襬隨著奔跑在晚風裡盪開,像一朵盛放的夜來香。
“沈生!”她撲進沈易懷裡時,髮間的茉莉香撲面而來,“您可算回來了!”
沈易穩穩接住她,手掌在她後背輕拍。
葉子楣仰起臉,眼妝精緻得一絲不苟,但眼眶卻微微泛紅:
“去了整整十七天呢……澳洲的綿羊就那麼好看?”
“不如你好看。”沈易揉了揉她的發頂,手感柔軟得像上來的絲綢。
葉子楣破涕為笑,正要說甚麼,李麗貞已從另一側走來。
她走得慢,步態卻從容,深藍色的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線,手中輕搖著一柄象牙柄團扇。
扇面上繡的是淡墨山水,與她的氣質相得益彰。
“沈生旅途勞頓。”李麗貞的聲音溫軟如江南春雨,“廚房燉了花膠雞湯,按您上次說的,加了五指毛桃和陳皮。”
沈易看向她,發現她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是他在東京銀座買的那對。
珍珠在暮色裡泛著柔潤的光澤,襯得她脖頸線條愈發纖長。“有心了。”沈易說。
關智琳這時才從門廳裡走出來,倚在雕花門框上,抱著手臂看他。
她穿了件白色襯衫配卡其色長褲,頭髮隨意挽成鬆散的髮髻,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沈生瘦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沈易失笑:“澳洲牛排吃了不少,怎麼會瘦?”
“就是瘦了。”關智琳走過來,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不經意劃過他頸側面板,“下巴都尖了。黎秘書沒照顧好您?”
黎燕姍在後頭輕咳一聲。沈易握住關智琳的手:“她照顧得很好。是你太仔細。”
王祖仙從二樓陽臺探出身來,手裡舉著一本樂譜:
“沈先生!明菜寫了新曲子,說要等您回來首演呢!”
客廳裡,那架斯坦威三角鋼琴沐浴在落地窗透進的夕照中。
中森明菜坐在琴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靜靜生長在庭院角落的日本晚櫻。
聽見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您先坐。讓我彈完這一遍。”
沈易在沙發坐下。葉子楣挨著他左側坐,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李麗貞則選了斜對面的單人沙發,慢條斯理地開始沏茶——
是沈易愛喝的鳳凰單叢,茶具是她上月從潮州專門訂製的那套手拉坯朱泥壺。
琴聲就在這時流淌出來。起初是幾個散落的音符,像晨霧中偶然透出的幾縷微光。
然後旋律漸漸聚攏,卻依然保持著某種輕盈的疏離感——彷彿真的在描繪雲層與光線之間那種若即若離的關係。
高音區清澈透明,低音區溫暖渾厚,左右手的對位織體複雜卻不顯雕琢,完全是天賦與情感的天然流露。
最後一個和絃消散在空氣裡時,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客廳。
傭人悄無聲息地亮起壁燈,暖黃的光暈灑在明菜肩頭。
“這首曲子,”沈易開口,聲音在靜謐中格外清晰,“叫甚麼?”
明菜轉過身來。她今天沒化妝,素淨的臉上那雙眼睛顯得格外大,也格外深。
“《雲隙之光》。”她說,“寫給您的。”
“為甚麼寫給我?”
明菜想了想。她的手指還輕輕搭在琴鍵上,像在撫摸甚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您走之後,香江連著下了七天雨。我坐在窗邊練琴,抬頭看天時就想——雲再厚,光總會找到縫隙透下來。就像您,不管走多遠,總會回來。”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睫毛微微垂下:
“這首曲子的中段,左手持續的低音是遠行的腳步聲,右手跳躍的高音是……是等待的旋律。
它們有時分離,有時交匯,但最終會抵達同一個和絃。”
沈易站起來,走到鋼琴邊。他看見樂譜架上手寫的五線譜,墨跡還有些新,標註著日文和中文混雜的演奏提示:“這裡要溫柔”、“此處如嘆息”。
他伸手,覆在明菜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涼,掌心卻有練琴留下的薄繭。
“我會回來的。”沈易說,“每次都會。”
明菜抬起頭看他。有那麼一瞬間,她眼中閃過極其明亮的光,然後慢慢化作一個微笑。
晚餐後,沈易在書房處理積壓的檔案。檀木書桌上,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和報告堆成幾座小山。
他剛拆開霍克總理從堪培拉寄來的親筆信,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進。”
黎燕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還帶著傳真機餘溫的檔案。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藏不住的亮光。
“沈生,好訊息。”她將檔案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最上方的法文標題,“《騎著快馬》剛剛收到戛納電影節組委會正式通知——入圍主競賽單元。”
沈易放下鋼筆,拿起傳真紙。紙張上,法文與英文並列的官方信函下方,是電影節的圓形徽標。
再往下是電影的基本資訊:主演蘇菲·瑪索、波姬·小絲、莫妮卡·貝魯奇。
“甚麼時候的事?”沈易問。
“評審結果今天下午在巴黎公佈。我們是最先收到通知的亞洲製片方之一。”黎燕姍頓了頓,嘴角終於揚起一個剋制的弧度。
“演員們都知道了?”
“蘇菲·瑪索小姐十分鐘前打來電話,問能不能一起去戛納。她說想借這個機會見見歐洲的電影圈前輩,也……也想支援您的電影。”
“讓她去。”沈易說,指尖在傳真紙上輕輕敲了敲,“再聯絡斯蒂芬妮——她是摩納哥公主,在法國南部有人脈和影響力,這次也該正式亮相了。”
黎燕姍迅速記錄,又問:“那葉子楣小姐和李麗貞小姐……”
沈易抬眼看向窗外。淺水灣的海面在夜色中泛著細碎的銀光,遠處有夜航船的燈火緩緩移動。“她們也去。讓她們見見世面。”
五月二十日,尼斯機場的跑道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
“碧波號”私人飛機降落後,舷梯車緩緩靠攏。
艙門開啟的瞬間,地中海特有的乾燥熱風撲面而來——混雜著柏樹、橄欖和海水的氣息。
蘇菲·瑪索第一個走出來。她穿了身俏皮的揹帶短褲配白T恤,金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面對湧上來的法國記者時笑得毫無芥蒂,甚至用法語調侃起戛納永遠擁擠的交通。
波姬·小絲跟在後面。她戴了副墨鏡,遮住大半張臉,但鮮紅色的唇膏和同樣鮮紅色的裹身長裙依然奪目。
記者們的鏡頭立刻追著她瘋狂閃爍。
莫妮卡·貝魯奇隨後走下舷梯。
她選了身象牙白的亞麻套裝,寬簷草帽垂下黑色絲網面紗,手裡拎著只小巧的藤編手袋。
姿態從容得像來度假的貴族小姐,而非初次踏上國際電影節紅毯的女演員。
關智琳和龔樰作為製片方代表也隨行,她們穿著簡約的晚禮服,安靜地走在後面。
葉子楣和李麗貞並肩而行,葉子楣穿了身淡紫色的斜肩禮服,長髮燙成浪漫的大波浪,妝容也清淡了許多;
李麗貞則是一貫的優雅——菸灰色真絲旗袍,外罩同色系蕾絲長衫,頭髮綰成低髻,只簪了支珍珠髮簪。
兩人都還有些拘謹,但在看到沈易回頭投來的目光時,又不約而同挺直了背脊。
最後是斯蒂芬妮。摩納哥公主今天以製片方特邀嘉賓的身份出席,穿著迪奧最新季的湖藍色套裝,頸間的鑽石項鍊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她自然地挽住沈易的手臂,對記者們微笑著點頭示意,用法語、英語和義大利語輪流回答了幾個問題。
“我以為摩納哥王室不會輕易出席商業活動。”沈易低聲說。
“這是藝術。”斯蒂芬妮側過臉,在他耳邊輕笑,“況且,父親說‘該讓歐洲看看,沈易不只懂賺錢,也懂電影’。”
車隊沿著著名的克魯瓦塞特大道駛向戛納。
棕櫚樹在車窗外飛速掠過,地中海的藍色在視野裡無邊無際地鋪展。
傍晚六時,電影宮前的紅毯已經鋪就。夕陽斜照,將紅色的地毯染成近乎葡萄酒般的深絳色。
《騎著快馬》劇組的亮相順序是精心安排過的:蘇菲·瑪索與波姬·小絲並肩而行,莫妮卡·貝魯奇隨後,然後是沈易與斯蒂芬妮壓軸。
關智琳、龔樰、葉子楣、李麗貞作為製片方代表走在中間。
當蘇菲·瑪索踏上紅毯時,兩側的閃光燈驟然密集如暴雨。
她用法語向家鄉記者揮手致意,笑容明媚如地中海的陽光。
波姬·小絲挽著她的手臂,兩人一個美式熱情,一個法式優雅,竟奇異地和諧。
莫妮卡·貝魯奇獨自走來時,人群中有人用英語議論:
“那個義大利女孩是誰?氣質好特別,像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
沈易與斯蒂芬妮最後登場。
當摩納哥公主挽著香江製片人出現在紅毯上時,連見多識廣的戛納記者們都騷動起來—
這不僅是一部電影的首映,更是某種象徵性的聯姻:亞洲新貴與歐洲古老貴族的交匯。
“沈先生!看這裡!”
沈易從容地面對鏡頭,偶爾側首與斯蒂芬妮低語。
她今天佩戴的鑽石項鍊在無數閃光燈下折射出星辰般的光芒,而沈易深藍色領結上那枚簡單的鉑金領針——是明菜在他臨行前悄悄放進他行李箱的。
走進電影宮前,沈易回頭看了一眼。紅毯兩側的人群仍在歡呼,晚霞將地中海染成金紅色,遠處港口停泊的遊艇亮起了燈。
這一刻,香江與戛納、東方與西方、商業與藝術,以某種奇妙的方式交織在了一起。
放映廳內,燈光漸暗。銀幕亮起前的最後一刻,沈易感覺到左手被輕輕握住。
他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見斯蒂芬妮的側臉——她盯著銀幕,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騎著快馬》的第一個鏡頭是清晨的巴黎蒙馬特高地。
莫妮卡·貝魯奇飾演的莉莉安站在聖心大教堂前,逆光中她的輪廓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眼神卻溫柔得近乎脆弱。
她手裡攥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信紙邊緣被反覆摺疊的痕跡清晰可見。
電影講述的是三個女人之間的故事:莉莉安(莫妮卡飾)是法國貴族後裔,漢娜(波姬飾)是美國富家女,戴安娜(蘇菲飾)是英國伯爵之女。
三人在一場暴風雪中被迫困於瑞士山間的一間旅館,從最初的陌生、猜忌,到逐漸敞開心扉,分享各自生命中的隱秘創傷,最終發現她們竟被同一個男人所愛——而這個男人,正是沈易飾演的男主角。
影片沒有將重點放在“爭風吃醋”上,而是細膩地刻畫了三個女性在得知真相後的震驚、憤怒、痛苦,以及最終彼此接納、攜手前行的過程。
那場旅館壁爐前的長鏡頭長達五分鐘:三個女人圍坐在火堆旁,莉莉安先開口講述她與男主角在巴黎的初遇,漢娜接著說起紐約的雨夜,戴安娜最後低聲敘述倫敦的告別。
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平靜到令人心碎的陳述,和彼此眼中慢慢泛起的理解。
沈易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葉子楣。
影片中段平行剪輯著三人的“後傳”:
莉莉安回到巴黎,將男主角送的鋼琴賣掉,用那筆錢創辦了一所音樂學校;
漢娜在紐約的畫廊舉辦了個展,展出的全是男主角的肖像,卻將標題命名為《缺席》;
戴安娜在倫敦的醫院裡成為了一名出色的外科醫生,手術間隙獨自站在天台眺望泰晤士河。
她們都沒有再見過男主角,但男主角的影子無處不在。
直到那場雨夜電話戲——戴安娜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是男主角的聲音,只說了一句:“我在車站等你。”
她握著聽筒,淚流滿面,卻輕聲說:“不。”
結束通話後,她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值班室裡,窗外大雨滂沱。
就是這個瞬間,沈易聽見整個放映廳裡響起了窸窣的抽紙聲。
影片在結尾處達到高潮:一年後,三人在香江偶然重逢。
莉莉安在廣場喂鴿子,漢娜在寫生,戴安娜乘船穿過維多利亞港。
她們隔著河相視一笑,沒有言語,沒有走向彼此,只是遠遠地揮了揮手。
鏡頭緩緩拉遠,香江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剪影。
片尾字幕升起時,放映廳裡先是一片寂靜。
然後,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迅速蔓延成洶湧的浪潮。
燈光重新亮起時,沈易看見不少觀眾在擦眼淚,幾個影評人正激動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蘇菲·瑪索、波姬·小絲和莫妮卡·貝魯奇被身邊的同行一左一右拉著站起來,三人對著觀眾席深深鞠躬。
蘇菲的眼眶紅了,波姬的睫毛膏有些暈開,莫妮卡則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微笑,但手指在微微顫抖。
電影宮後的露天酒會上,地中海的夜風溫柔地吹拂著白色帷幔。
香檳塔在燈光下閃爍,穿燕尾服的服務生託著銀盤在人群中穿梭。
沈易剛與一位義大利製片人交換了名片,就聽見身後傳來略帶沙啞的法語:
“沈先生,恭喜。”
他轉過身。伊莎貝爾·阿佳妮站在三步外,手裡端著杯氣泡水。
她今晚穿了身簡單的黑色吊帶長裙,頭髮隨意披散,素顏,卻比在場所有盛裝的女星更引人注目——那種美是骨子裡的,無需裝飾。
“阿佳妮小姐。”沈易舉了舉酒杯,“感謝您能來。”
兩人並肩走向露臺邊緣。遠處海面上,遊艇的燈火像散落的鑽石。
“《虎膽龍威》的劇本我收到了。”阿佳妮靠在欄杆上,側臉看向他,“記者海倫娜——很有意思的角色。不是英雄的附庸,而是有自己的判斷和堅持。”
“所以您的決定是?”
阿佳妮沉默了片刻。夜風吹起她頰邊的碎髮,她伸手攏到耳後,露出纖細的脖頸。“我接。”她說,“但有兩個條件。”
沈易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第一,巴黎的戲份要在秋天拍。夏天我要陪兒子去普羅旺斯。”
“可以。”
“第二……”阿佳妮轉過頭,直直看著他的眼睛,“我要您親自擔任那幾場戲的導演。布魯斯·威利斯說,您是最懂如何讓演員發光的人。”
沈易對上她的目光。這位法國國寶級女演員眼中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對藝術的認真。
“我答應您。”他說。
阿佳妮笑了。那笑容讓她瞬間年輕了十歲,依稀可見當年《阿黛爾·雨果的故事》裡那個為愛痴狂的少女的影子。
“那麼,”她舉起氣泡水,“預祝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會進行到深夜時,沈易獨自走上戛納海灘。
細軟的沙子在腳下微微下陷,退潮後的海浪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銀光。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斯蒂芬妮走到他身邊,脫掉高跟鞋拎在手裡,赤腳踩進溼潤的沙子裡。
她的公主禮服下襬沾了沙粒,但她毫不在意。
“您今天開心嗎?”她問,聲音在海浪聲中顯得格外輕柔。
沈易看著遠處海平面上那輪近乎圓滿的月亮。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跳動的銀箔。
“開心。”他說。
“為甚麼?”
“因為電影被理解了。”沈易緩緩道,“因為蘇菲、波姬和莫妮卡在放映結束後抱在一起,她們很有成就感。她們能夠被認可,是我對這部影片最大的期待。”
斯蒂芬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靠在他肩上。海浪聲一陣一陣,像一首溫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