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清水灣片場的黃昏被染成了蜜金色。
《騎著快馬》的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膠片上。
夕陽從她們身後斜射而來,在鵝卵石小徑上拉出兩道修長而靜謐的影子。
沈易站在監視器後,畫面裡的光暈讓兩人的輪廓溫柔得近乎透明。
他沉默地凝視了許久,久到副導演王天霖忍不住低聲確認:“沈先生,這條……過了嗎?”
“過了。”沈易的聲音很輕,卻像按下某個開關。
片場先是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所有工作人員都屏著呼吸,彷彿不敢驚擾這場長達數月的夢境。
下一秒,掌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起。
波姬第一個跳起來,用力抱住莫妮卡,雀躍的喊聲裡帶著哭腔:“拍完了!真的拍完了!”
莫妮卡被她勒得仰起頭笑,眼角卻閃著光。
蘇菲·瑪索站在三米外的道具箱旁,這個來自巴黎的姑娘抬手抹了下眼眶——
她來香江快一年了,這是她的第一部華語電影,也是她第一次在異國的鏡頭前剖開自己。
沈易穿過正在擁抱、擊掌的人群,走到她們面前。
“辛苦了。”他只說了三個字,但目光掃過每個人泛紅的眼眶時,那份重量所有人都懂。
波姬鬆開莫妮卡,轉身撲進沈易懷裡,仰起臉時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沈先生,我們是不是真的要去戛納了?”
“是。”沈易揉了揉她的頭髮,笑意從眼底漫開,“五月份,帶你們去戛納。”
歡呼聲中,蘇菲慢慢走近。
她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到發白,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片場的嘈雜淹沒:“沈先生……我,也能去嗎?”
沈易看向她。他頷首,語氣溫和卻肯定:“當然。你是女主角之一。”
蘇菲低下頭,唇角終於揚起一個小小的、安心的弧度。
四月二十九日的啟德機場,私人飛機的舷窗像一塊切割天空的畫框。
香江密密麻麻的樓宇漸次後退,最終化作碧藍海面上的一片積木城池。
沈易坐在靠窗的位置。斯蒂芬妮在他身旁,正將一疊法文財報收進皮質資料夾。
後排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龔樰、朱林和劉小莉正低頭審閱東南亞各國的專案資料,偶爾用筆標註。
另一側,莉莉安與漢娜的低聲交談裡夾雜著德文與英文術語,關於歐洲藥監局的最新動態。
最後一排,波姬戴著耳機靠在莫妮卡肩上,螢幕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機艙裡瀰漫著咖啡香與某種平靜的忙碌感。
莉莉安手裡端著一杯香檳。
“沈,您這次去東南亞,打算談甚麼?”
“談生意。”
莉莉安笑了。“當然知道是談生意。具體呢?”
沈易想了想。“通訊、醫藥、農業、家電。四個板塊,同步推進。
泰國、寮國、柬埔寨、緬甸、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印度尼西亞,八個國家,一個一個談。”
漢娜從對面探過頭來。“八個國家?您打算去多久?”
沈易說。“一個月內。爭取每個國家籤幾個大單。”
斯蒂芬妮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本旅行指南。“沈易,寮國有古蹟嗎?”
沈易看著她。“有。你想去看?”
斯蒂芬妮點頭。“想。但您是去談生意的,我不能耽誤您。”
“談完生意,可以順便看看。”
飛機降落在廊曼機場時,暹羅的溼熱空氣透過艙門縫隙湧入。
停機坪上紅毯迤邐,兩側儀仗隊的白色制服在熱帶陽光下耀眼如雪。
泰國副總理親自站在舷梯下方,身後是數十位官員與如同森林般密集的攝像機鏡頭。
當沈易踏下舷梯,副總理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用帶著潮汕口音的中文說:“沈先生,歡迎您來泰國。”
“謝謝閣下。”沈易合十回禮。
車隊駛出機場的沿途,景象出乎所有人意料——道路兩側擠滿了民眾。
他們舉著的不僅僅是易輝手機的廣告牌,還有《霸王別姬》的巨幅海報、手繪的《尋秦記》角色畫像,甚至有人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在紙板上寫:“沈易,我愛你”。
車窗外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穿著校服的學生,也有赤著腳、面板黝黑的農民。
他們踮著腳,朝著車隊用力揮手,笑容純粹而熱烈。
沈易靜靜看著。他不是政客,不是明星,只是一個商人。
但此刻這些陌生人眼中的光,讓他心底升起某種奇異而沉重的暖流——那是一種超越交易的、近乎信賴的交付。
副駕駛座上,黎燕姍回過頭,低聲說:
“沈生,泰國國家電視臺正在直播您的車隊。收視率……已經打破了他們去年王室巡遊的紀錄。”
沈易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一個被父親扛在肩頭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手裡舉著一束蔫了的茉莉花,正努力朝他的方向遞來。
大皇宮的會客廳裡,香爐升起嫋嫋青煙。
普密蓬·阿杜德國王已近六十,鬢髮斑白,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他握住沈易的手時,掌心有長期握持相機留下的薄繭。
“沈先生,”國王的英語流利而舒緩,帶著某種學者般的沉穩,“您的超級水稻在清邁府的試種田,產量比本地最優品種高了四成。
我上週去視察時,農民們圍著我說,‘陛下,今年終於不用借錢買米了’。”
沈易微微欠身:“陛下過獎。是泰國的土地肥沃,農人的汗水珍貴。”
國王笑了,示意他入座:“你太謙虛。我看過你的電影——《霸王別姬》。
程蝶衣最後倒在戲臺上那段,我的王后掉了眼淚。”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遠,“你寫的那個項少龍也很有意思。現代人回到古代,用現代的知識改變歷史軌跡。你本人似乎也在做同樣的事。”
沈易沒有接話,只是安靜等待。
國王身體前傾,手杖輕輕點地:“沈先生,我希望易輝能在泰國建立研發中心。不只是農業,還有醫藥、科技。泰國願意提供一切便利——土地、稅收、人才引進。”
沈易沉默片刻。窗外傳來玉佛寺悠遠的鐘聲,一聲,又一聲。
“陛下,”他抬起眼,聲音清晰而誠懇,“易輝可以在泰國設立農業技術推廣中心,將育種、防病、灌溉的技術完整傳遞給本地農人。但核心研發中心,還是放在香江更為合適。”
他看見國王眉頭微動,繼續道,“不過,我們可以與朱拉隆功大學、農業大學深度合作,設立聯合實驗室,全額資助泰國學生赴港深造——
技術應當紮根,而紮根最好的方式,是讓本地的手握住未來的種子。”
國王凝視他良久,手中念珠緩緩撥過一顆。
最終,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真正的笑意:“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晚宴設在王宮東翼的琉璃廳。
這裡不像正殿那般威嚴,反而透著幾分雅緻——柚木地板光可鑑人,牆上懸掛著素可泰時期的佛畫,長桌上擺放著鎏金燭臺與淡紫色的睡蓮。
沈易被安排在國王普密蓬·阿杜德的右手邊,而詩琳通公主的座位就在他的斜對面。
宴會開始前,國王舉杯致意,用的是流利而溫和的英語:
“沈先生,感謝您帶來希望。不僅僅是糧食,還有一種可能——科技與人文可以如此緊密地服務於土地與人民。”
他提及下午參觀的農業示範田,“那些稻穗低頭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在瑞士求學時見過的麥田。豐饒,是世間最美的景象之一。”
沈易舉杯回應:“陛下,能見證種子在異國土壤中生根、抽穗,是易輝的榮幸。
這背後,更是泰國農業官員與農民的智慧與汗水。”
侍者開始上菜——冬陰功湯的酸辣香氣瀰漫開來,接著是青咖哩雞、香草烤魚、芒果糯米飯。
用餐氣氛輕鬆,國王偶爾詢問易輝在醫藥分發上的計劃,沈易簡要提及與摩納哥建立的歐洲樞紐,以及未來在東南亞的佈局設想。
當甜品——裹著椰絲的榴蓮糯米糕——被端上時,詩琳通公主微微側身,用清晰而略帶柔軟語調的中文開口:
“沈先生,請允許我以私人的名義,再次感謝您。”
沈易稍顯意外,頷首等待下文。
公主從身旁侍女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開啟,裡面不是珠寶,而是一疊手工裝訂的稿紙,封面用娟秀的泰文與中文寫著:《尋秦記·試譯稿》。
“這是……”沈易確實有些吃驚。書稿還未正式出版。
“是我請宮廷學者,根據父親拿到的手稿翻譯的。”
詩琳通公主微笑,眼神中有種學者般的澄澈與熱忱。
“或許有些倉促,但實在等不及正式版本。我讀了三遍。”
她翻開其中一頁,指向一段描寫:
“這裡,項少龍用現代工程學知識幫助修築鄭國渠。
您寫道:‘知識穿越時空,其價值不在炫技,而在解決眼前之人飢渴困頓。’”
她抬起眼,目光誠摯,“這與我讀到超級水稻增產報告時的感受,一模一樣。您書中的理想,正在泰國田間實現。”
沈易心中一動。他此前只知公主通曉中文、熱心教育,卻未料她對文字有如此細膩的洞察力。
“公主殿下過譽了。小說是幻想,農業是務實。”
“不,”公主輕輕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幻想與務實,在您身上是同一條河流的兩岸。
書中項少龍以現代知識重塑古代世界,您以現代科技改善當下民生;
他推動車同軌、書同文,您透過電影、音樂、乃至這頓晚宴上的交談,在促進文化的‘相遇’與‘相通’。這絕非巧合。”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負責王室的慈善與教育專案,常去鄉村。
見過農民因歉收而愁苦的臉,也見過孩子因為一臺簡易投影儀播放的香港電影而睜大的眼睛。
您帶來的,不止是稻穀,還有一種‘可能’的信念——
東方人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創造出改善生活的技術,也可以講述打動人心的故事,並被世界看見。這很重要。”
國王此時溫和地插話:“我這個女兒,可是您的一位‘書迷’。
她甚至寫了篇分析文章,比較《尋秦記》中的‘知識應用觀’與佛陀教導的‘善巧方便’。”
詩琳通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眼神依然明亮:
“讓父親見笑了。我只是覺得,沈先生所做之事,核心裡有種很東方的智慧——
不尚空談,直指根本,惠及於人。
這與泰國人信奉的‘知足經濟’哲學,也有相通之處。
您提出在泰國設立農業技術推廣中心,並與大學合作培養人才,而非單純轉移技術或設立封閉研發中心,這體現了尊重與共享的精神。”
沈易鄭重回應:“殿下慧眼。易輝的技術,終究要融入當地,由本地人才掌握並發展,才能持久。
文化的交流亦是如此——不是單向輸出,而是彼此照亮。”
公主頷首,她接下來的話,聲音更輕,卻重若千鈞:
“所以,沈先生,您不僅是國王尊貴的客人,也不僅是有力的商業夥伴。
在我,以及許多像我一樣關注國家未來的泰國人眼中,您是一個榜樣。
您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同時紮根於深厚的文化傳統,又能毫無懼色地擁抱最前沿的科技;
可以創造巨大的財富,卻又讓財富的涓流滋潤最普通的土地。
在當今世界,這種完整的人格與知行合一的能力,尤為珍貴。”
她舉起了杯中清甜的香椰水,以茶代酒:
“謹以此杯,祝願您的旅程,永遠能連線天空與大地,幻想與現實,東方與世界。
也祝願易輝與泰國的合作,如湄南河水,源遠流長。”
沈易肅然舉杯。這一刻,他感受到的已不是單純的商業認可或外交禮遇,而是一種深層的、基於價值共鳴的尊重。
詩琳通公主的欣賞,超越了專案合作本身,觸及了他所有行動背後的精神核心——那是一種用現代手段踐行東方濟世理想的嘗試。
晚宴結束後,公主親自送沈易至迴廊。月光灑在庭院靜謐的蓮花池上。
“沈先生,”她停下腳步,從腕上褪下一串古樸的檀香木念珠,遞了過來。
念珠觸手溫潤,散發著淡淡的、寧神的香氣。
“這不是甚麼貴重之物,是我日常誦經所用。
它陪伴我度過許多思考與抉擇的時刻。今日贈予您,聊表心意。
願您無論行至世界何處,皆能不忘初心,從容前行。”
沈易雙手接過,念珠還帶著一絲暖意。
“殿下的禮物,情意深重,沈易謹記。待《尋秦記》正式出版,我定當奉上簽名版,並期待殿下的大作。”
公主微笑頷首,在月光與宮燈的輝映下,她的身影沉靜而充滿力量。
車隊駛離大皇宮時,沈易握著那串檀香木念珠,望向窗外曼谷的璀璨夜景。
國王的認可,開啟了商業的大門;而公主的深刻理解與精神贈禮,則讓這扇門通往了更深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