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裡面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
長桌兩側,《緣分》的主創團隊已經到齊——導演許安華坐在主位,身邊是編劇、副導演、製片人。
而桌子的另一側,中森明菜和梅顏芳並排坐著。
明菜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高領毛衣,黑髮柔順地披在肩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起。
她的目光垂著,盯著面前攤開的劇本,似乎在默唸著甚麼。
梅顏芳則完全相反。她穿了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剪短了些,顯得格外精神。
她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場記說甚麼,臉上的笑容爽朗,手指還比劃著動作。
“沈先生。”許安華站起身,其他工作人員也跟著站起來。
“都坐。”沈易走到主位對面,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全場,“開始吧。”
許安華點點頭,轉向明菜和梅顏芳:
“今天是劇本第一次圍讀。你們兩位不用緊張,主要是熟悉臺詞,感受角色。”
明菜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翻開劇本的第一頁。
那是女主角的第一句臺詞,只有三個字。
“我……愛你。”
她的中文發音很生澀,“愛”字說得有些生硬,“你”字的音調也沒完全到位。
但她唸完這三個字後,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對面空無一人的位置,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的情感。
會議室裡很安靜。
許安華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梅顏芳側頭看了明菜一眼,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了起來。
輪到她念臺詞時,她的聲音比她唱歌時更低沉一些,帶著一種天然的節奏感。
“得了吧,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傻?”
她念這句時,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抬起,眼神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真摯——
正是劇中那個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思細膩的女配角應有的神態。
幾段臺詞念下來,明菜的發音依然生澀,但情感的濃度卻越來越足。
她唸到女主角在地鐵站等了一夜後的獨白時,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柔軟,像是被雨淋溼的羽毛。
梅顏芳的表演則充滿爆發力。
她唸到女配角為了幫女主角出頭,在酒吧裡跟人吵架的戲份時,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那種街頭巷尾長大的女孩特有的彪悍和義氣,被她詮釋得淋漓盡致。
兩個半小時的圍讀結束。
許安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看向明菜:“中森小姐。”
明菜立刻坐直身體。
“你的情感表達非常到位,這是天生的天賦。”許安華的聲音很溫和。
“但中文發音還需要加強。尤其是臺詞中的情緒轉換,需要更流暢的語言來支撐。”
明菜用力點頭:“是,導演。我會努力。”
“梅小姐。”許安華轉向梅顏芳,眼裡露出欣賞,“你很有靈氣。臺詞節奏把握得很好,角色的性格也立住了。”
梅顏芳咧嘴一笑:“謝謝導演!”
“不過——”許安華頓了頓,“電影表演和舞臺表演不一樣。
鏡頭會放大每一個細節,有時候,收著演比放開演更難。”
梅顏芳愣了愣,隨即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會議結束,工作人員陸續離開。
沈易留在最後,看著明菜還在對著劇本上的注音一遍遍練習發音,梅顏芳則走到窗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
“別在這兒抽。”沈易說。
梅顏芳愣了一下,把煙塞回口袋,轉過頭來笑了:
“沈生,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抽菸是甚麼時候嗎?”
沈易看著她:“在荔園後臺,你唱完歌,累得坐在道具箱上,從別人那裡要了半支菸。”
梅顏芳的笑容更深了,眼角卻泛起一絲紅:“你都記得。”
她走到沈易身邊,靠在會議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那時候我每天要唱三場,一場五塊錢。錢全部給我媽,自己連買支口紅都要偷偷攢好久。”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有時候唱到喉嚨出血,就在後臺喝點蜂蜜水,接著唱。”
沈易沒有說話。
“後來你找到我,說要籤我。”梅顏芳轉過頭,看著他,眼裡閃著光。
“沈生,你當時跟我說,我的聲音值得被更多人聽見,值得站在更大的舞臺上。”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你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我一直記著。”
沈易看著她,看了很久。
“這次的角色,”他說,“是你自己爭取的。不是我給的。”
梅顏芳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大大咧咧的笑容。
“我知道。”她說,“我會好好演。”
沈易點點頭:“我知道。”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走到走廊盡頭時,回頭看了一眼。
梅顏芳還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著。
深夜十一點,琴房的燈還亮著。
明菜坐在鋼琴前,手裡拿著劇本,一遍遍地念著那段最長的獨白。
她的中文依然生澀,但比下午圍讀時流暢了一些。
門外有腳步聲。
關智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她穿著一件絲綢睡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起來剛洗完澡。
“還在練?”她把牛奶放在鋼琴上。
明菜抬起頭,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智琳姐。”
關智琳在她旁邊的琴凳上坐下,看了一眼劇本上密密麻麻的注音符號,用蹩腳的日語說:“辛、苦、了。”
發音怪異,語法也不對,但明菜聽懂了。
她忍不住笑起來,也用日語回道:“謝謝。智琳姐的日語很有特色。”
關智琳也笑了,往後靠在鋼琴上,看著明菜:
“你這麼拼命,是為了電影,還是為了他?”
明菜的手指停在劇本上。
琴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很久,明菜輕聲問:“智琳姐,你當初是怎麼接受這一切的?”
關智琳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不是接受。”她終於說,“是發現他值得。”
明菜看著她。
“他值得我放下那些世俗的標準,值得我接受這種不完美的、和別人分享的情感。”
關智琳的聲音很平靜,“因為他給的愛,是完整的。不是從誰那裡分出來的碎片。”
她轉過頭,看著明菜:“而且,在這裡,我們不是競爭對手。我們是家人。”
明菜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滑動,彈出一串零碎的音符。
“我還在想。”她說,“想自己能不能做到。”
“不急。”關智琳拍拍她的手,“慢慢想。他等得起。”
第二天下午,《緣分》劇組在易輝影業的攝影棚裡搭起了第一個場景——地鐵站。
沈易到的時候,明菜和梅顏芳已經在場了。
明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站在佈置成地鐵站臺的場景裡,正在和許安華討論走位。
她的表情很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風衣的帶子。
梅顏芳則穿著一件紅色的夾克,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正和道具組的小夥子們說笑。
她看到沈易,立刻揮手:“沈生!”
沈易走過去,許安華也轉過頭來。
“沈先生,您來得正好。”許安華說,“我們在討論第一場戲的情緒節奏。”
沈易看向明菜:“怎麼樣?”
明菜深吸一口氣:“有點緊張。但我準備好了。”
梅顏芳湊過來,笑嘻嘻地說:“沈生,你猜我剛才發現了甚麼?
這個地鐵站的佈景,跟真的幾乎一模一樣!連廣告牌上的字都是手寫的!”
她的興奮感染了周圍的人,幾個工作人員也笑了起來。
沈易看著她們兩個——一個內斂安靜,一個外放開朗;一個情感細膩如涓涓細流,一個爆發力強如夏日驟雨。
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演風格,正好對應《緣分》中兩個女主角的性格。
“許導。”沈易轉向許安華,“我想,給她們多一些自由發揮的空間。”
許安華挑眉:“您的意思是?”
“不要設太多限制。”沈易說,“讓她們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演。
明菜的情感細膩,就讓她細膩到底;梅顏芳的爆發力強,就讓她盡情爆發。”
他頓了頓:“我相信,兩種不同的風格碰撞在一起,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火花。”
許安華思索片刻,點點頭:“好。那就試試。”
第一場戲開拍。
明菜站在地鐵站臺邊,望著隧道深處,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列車。
鏡頭緩緩推進,捕捉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期待、焦慮、失望、最後是接受。
她沒有哭,但那種隱忍的悲傷,比流淚更有力量。
梅顏芳的戲份在酒吧。她飾演的女配角為了幫明菜出頭,跟一群男人吵架。
那場戲她幾乎是一氣呵成,臺詞如連珠炮般砸出來,動作幅度很大,但每一個眼神都精準地傳遞出角色的義氣和倔強。
兩個鏡頭拍完,現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許安華帶頭鼓掌。
明菜從戲裡出來,還有些恍惚。梅顏芳則直接跑到監視器後面,急切地問:“導演,怎麼樣?怎麼樣?”
許安華看著回放,眼裡露出滿意的神色:“很好。兩種風格,但都抓住了角色的核心。”
沈易站在一旁,看著監視器裡那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嘴角微微揚起。
棋已經佈下,戲已經開演。
接下來的路,要看她們自己怎麼走了。
……
晨光透過淺水灣莊園書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長的光影。
陳展博站在沈易面前,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紙張邊緣因頻繁翻閱而微微卷曲。
他將檔案輕輕放在紅木書桌上,指尖在封面標題處停頓了一下——《會德豐集團核心資產分析報告》。
“沈生,清單整理好了。”陳展博的聲音帶著通宵工作後的沙啞,但眼神依然銳利,“會德豐旗下優質資產,主要集中在三個板塊。”
他翻開檔案,一頁頁展示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
“第一,寫字樓。中環德輔道中的會德豐大廈,十二層,建築面積八萬平方尺,租戶以英資律所和貿易公司為主,空置率僅百分之五。
灣仔、銅鑼灣還有三棟中小型寫字樓,總計十五萬平方尺。”
沈易的目光落在那些建築照片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第二,商場。”陳展博翻到下一頁,“九龍塘的會德豐廣場,三層,以中高階零售為主,年租金收入約兩千萬。
還有新界沙田的社群商場,規模較小,但人流穩定。”
“第三,住宅。”他繼續道,“半山區的兩棟老舊唐樓,佔地約三萬平方尺,容積率未用滿,重建價值極高。
另外在九龍城、荃灣有七處分散的住宅單位,總計兩百餘套,多為出租用途。”
陳展博合上檔案,抬頭看向沈易。
“十餘處物業,按當前市價初步估值,約十五億港幣。
但這是公開市場的價格,如果大規模收購引發市場關注,價格可能會被推高。”
沈易站起身,走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貨輪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白色航跡。
“分批吸納。”他背對著陳展博,聲音平靜而清晰,“不要用易輝的名義,分十個不同的離岸公司去收。
先從分散的小股東手裡收,那些持有百分之三、百分之五股份的散戶,他們最容易動搖。”
陳展博迅速記錄著指令,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
“收購順序呢?”他問。
“先收住宅。”沈易轉過身,“那些分散的出租單位,單個體量小,不容易引起注意。
然後是社群商場,最後才是寫字樓和核心地段的物業。”
他走回書桌前,手指點在檔案封面上。
“節奏要緩,動作要穩。每週收購量不要超過總估值的百分之二。
讓市場覺得這只是正常的資產流動,不是有人在圍獵。”
陳展博點點頭,但眉頭微微蹙起。
“沈生,有件事需要提醒。”他斟酌著措辭,“會德豐雖然現在是華資管理,但背後仍有英資背景。
馬登家族雖然減持了,但怡和、太古那邊,會不會有反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現在中英談判敏感時期,大規模收購英資背景的資產,可能會引發政治層面的反彈。”
沈易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展博,我們只做生意,不碰政治。”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
“誰要賣,我們就買。市場交易,天經地義。”
陳展博還想說甚麼,但看到沈易平靜的眼神,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今天就開始部署。”
三天後的傍晚,沈易正在書房審閱音樂廳的設計初稿。
貝聿銘工作室傳來的圖紙鋪滿了整個書桌,線條簡潔而優雅,臨海的弧形玻璃幕牆設計,讓整個建築彷彿從維多利亞港畔生長出來。
電話響了。
黎燕姍接起,聽了幾句,捂住話筒輕聲說:“沈生,是霍建寧。”
沈易沒有抬頭,目光依然停留在圖紙上。“接過來。”
聽筒裡傳來霍建寧標誌性的平穩嗓音,但這次,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接。
“沈先生,晚上好。抱歉打擾。”
“霍先生客氣。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霍建寧開門見山:
“李先生讓我問一句,沈先生是不是對會德豐有興趣?”
沈易手中的鉛筆在圖紙邊緣輕輕劃了一道。
“霍先生這話問得有趣。”他聲音不變,“李先生也有興趣?”
霍建寧笑了,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李先生只是關心,怕沈先生步子邁得太大。”他頓了頓。
“香江地產圈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有些動作,大家都能看見。”
沈易放下鉛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多謝李先生關心。”他說,“我只是做些小買賣,收些零散物業,不礙事。”
“那就好。”霍建寧的聲音依然平穩,“李先生常說,生意要做長久,就要懂得平衡。沈先生是聰明人,自然明白。”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沈易坐在椅子裡,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像散落在黑色綢緞上的碎鑽。
他按下內線。
“展博,來書房。”
兩分鐘後,陳展博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到一半的收購進度表。
“沈生?”
“加快速度。”沈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香江地圖前,“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該拿的拿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後停在會德豐大廈的位置。
“小股東手裡的股份,兩週內收完。價格可以比市價高百分之五,但不要超過百分之十。
用現金,一次性付清,讓他們沒有反悔的餘地。”
陳展博快速記錄著,但忍不住抬頭:“這麼急,會不會……”
“就是要快。”沈易打斷他,“等他們察覺到有人在收,我們已經拿下了百分之十五。到時候,進退都有餘地。”
他轉過身,看著陳展博。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時間。”
陳展博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馬上去辦。”
又過了一週。
半島酒店頂層的茶室,臨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
下午三點的陽光斜射進來,在精緻的骨瓷茶具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沈易走進茶室時,李兆基、鄭裕彤、郭得勝已經坐在那裡。
三人面前各擺著一杯茶,看似閒適,但茶室裡的空氣卻有一種微妙的緊繃感。
“沈生,坐。”李兆基抬手示意,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侍者無聲地奉上第四杯茶,然後悄然退下。
茶香嫋嫋,四人卻都沒有動茶杯。
李兆基先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沈生,最近動作不小啊。”
沈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李生指的是?”
“會德豐那些散落物業,這兩週被人悄悄收走了不少。”
鄭裕彤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市場都在猜,是誰的手筆。”
郭得勝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商人的精明:“能不動聲色吃下這麼多,香江沒幾個人有這個實力。”
沈易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三位今天約我喝茶,不只是為了閒聊吧?”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兆基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沈生,會德豐這塊肉,你一個人吃不下。”
他頓了頓,直視沈易的眼睛:“要不要我們幾家一起?”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悠長。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貨輪穿梭,渡輪往返,這座城市永遠在流動,在交易,在博弈。
“可以。”他終於開口。
三人的表情同時一鬆。
但沈易接著說道:“不過,有一個條件。”
“你說。”
“音樂廳的專案,我要單獨做。”沈易放下茶杯,聲音堅定。
“尖沙咀那塊臨海地皮,易輝獨資開發,不納入合作範圍。”
李兆基、鄭裕彤、郭得勝對視了一眼。
眼神交換間,某種默契已經達成。
“可以。”李兆基點頭,“音樂廳你單獨做。會德豐的資產,我們五家聯手。”
鄭裕彤補充道:“具體比例,讓下面的人去談。原則是風險共擔,利潤共享。”
郭得勝最後說:“動作要快。英資那邊,不會坐視不理。”
沈易站起身,伸出手。
李兆基握住,然後是鄭裕彤,最後是郭得勝。
四個男人的手掌在空中短暫交握,力量傳遞間,一個新的聯盟已然形成。
五方聯手,圍獵會德豐。
棋局已布,棋子已落。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牽動香江地產格局的神經。
窗外,夕陽西下,維多利亞港被染成金紅色。
這座城市的光影變幻,永遠在財富與權力的交織中,書寫著新的篇章。
而沈易,正站在這個篇章的關鍵一頁。
……
易輝影業三號攝影棚內,比往日多了數臺攝像機和穿梭其間的記者。
今天要拍攝的,正是《騎著快馬》中法國貴族千金莉莉安(莫妮卡·貝魯奇飾)與米國西部牧場女孩漢娜(波姬·小絲飾)在馬車上的對峙戲。
鎂光燈的閃爍中,兩位風格迥異的國際女星已然入戲。
莫妮卡身著一襲剪裁考究的深色騎裝,整個人沉靜如夜色中的湖水。
波姬則穿著粗獷不失活力的牛仔裝扮,金髮在精心打光下像流動的黃金。
“Action!”
馬車的“顛簸”中,兩個因愛上同一個男人而命運交會的女人,目光相觸。
空氣裡沒有臺詞,只有眼神的交鋒——莫妮卡的審視、探尋,波姬的坦蕩、不屈。
監視器後的關三專注地看著畫面。沈易站在稍遠處,身邊圍著幾位受邀前來的主流媒體記者。
“沈先生,”一位《華人日報》的記者壓低聲音提問,“這場戲,以及這部電影,似乎在探討一個非常現代的情感議題?”
沈易目光仍停留在拍攝區,聲音平穩而清晰:
“《騎著快馬》的核心,是探討人在複雜情感面前的‘選擇’,以及選擇之後的勇氣與代價。
愛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斷題,人性亦然。”
另一位記者迅速追問:“所以這部電影是您對某些……個人生活爭議的藝術化回應嗎?”
沈易側過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容:
“藝術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電影的價值在於引發觀眾的共鳴與思考,而不是成為八卦的註腳。
我希望大家關注的是角色本身,是她們如何在命運的洪流中把握自己的方向。”
這時,導演喊了“Cut”。
莫妮卡和波姬從馬車上下來,相視一笑,剛才戲中的緊繃感瞬間消散。
蘇菲·瑪索也在一旁候場,拿著劇本默唸,神情專注。
記者們的鏡頭立刻轉向這三位同框的國際面孔。
沈易適時補充:“就像你們看到的,莫妮卡、波姬、蘇菲,她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擁有截然不同的氣質,但在這部電影裡,她們共同詮釋了‘愛’的多元面貌與可能性。這正是電影的魅力。”
他巧妙地借演員陣容,將話題從私人領域引向藝術探討與文化交融的層面。
……
第二天上午,沈易去了亞洲電視總部。
陳國棟已經在會議室裡等著了。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檔案,都是關於華語電視劇獎項的籌備方案。
“沈生,這是首屆華語電視劇獎項‘金視獎’的評審委員會初步名單,以及擬定的獎項設定。”
沈易快速翻閱。
評審名單涵蓋了香江、內地、南灣三地的資深導演、編劇、評論家,兼顧了專業性與地域平衡。
獎項設定包括最佳劇集、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女主角等常規類別。
“不夠。”沈易放下名單。
陳國棟抬眼:“您的意思是?”
“加一個獎。”沈易用手指點了點桌面,“‘社會議題創新獎’。
獎勵那些敢於觸及現實矛盾、推動社會思考的電視劇作品。”
陳國棟若有所思:“這個很有分量,但也容易引發爭議。”
“有爭議才有影響力。”沈易看向他,目光深邃,“藝術不該回避時代。
就像我們拍《騎著快馬》,拍《大丈夫日記》,甚至去年的《母女情深》……
都是在用故事觸碰真實的生活與人性。這個獎,要鼓勵這種勇氣。”
陳國棟瞭然,立刻記錄:“明白。我會調整獎項章程和評審標準。”
下午,沈易去了剪輯室。
《大丈夫日記》的後期製作已經完成,關三把粗剪版放給他看。
兩個小時的片子,沈易從頭看到尾,沒有快進。
看到自己穿著粉紅色蓬蓬裙在酒店走廊裡跑的時候,他笑了。
看到關智琳和王祖仙並肩站在酒店門口,夜風吹起她們的頭髮,他沉默了。
片子放完了。剪輯師在旁邊等著他的意見。
“結尾再剪短一點。”沈易說。“她們走出酒店,不用回頭。觀眾知道她們會回來。”
剪輯師點頭。
徐客看向沈易:“沈生,成片效果基本達到預期。喜劇節奏和情感落點都控制得不錯。”
沈易點點頭,對旁邊的關三道:“首映禮的策劃,按我們之前議定的來。
場地選在利舞臺,規格要高。另外,給媒體的通稿,重點突出影片的喜劇構思和角色魅力,強調這是一部精心製作的商業愛情喜劇。”
關三問:“那……關於您和兩位女主角的……”
“用作品說話。”沈易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首映禮上,關智琳和王祖仙會同臺亮相。
安排她們一起接受幾家核心媒體的簡短群訪,話題圍繞角色塑造和拍攝趣事。
告訴她們,也告訴所有工作人員,那天只談電影,不談其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有時候,越是大方地並肩站在聚光燈下,越是能淡化不必要的窺探。
人們最終記住的,會是她們在銀幕上的光彩,而不是銀幕外的流言。”
關三領會:“懂了,以坦蕩應對揣測,用作品轉移焦點。”
沈易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銀幕上定格的、屬於“男主角”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的狼狽又溫情的畫面。
“就這樣安排。讓《大丈夫日記》,成為這個新年檔,話題度與口碑兼具的作品。”
……
易輝影業一號攝影棚內,搭建的深水埗地鐵站場景逼真得令人恍惚。
潮溼的牆面瓷磚、斑駁的站牌、遠處隧道入口深邃的黑暗,甚至連空氣裡都模擬著地下空間特有的、微涼的混濁氣味。
中森明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抱著一個與她身形不大相稱的大提琴盒,斜倚在站臺的立柱旁。
她的眼神望著隧道深處,那裡只有漆黑一片,沒有列車到來的預兆。
這是《緣分》的第一場對手戲,女主角在地鐵站偶遇男主角的開始。
沈易換上了一身休閒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捲起的報紙,站在站臺另一側。
因為錯過了上一班車,他顯得有些百無聊賴,目光無焦點地掃過站臺對面的廣告牌。
導演許安華坐在監視器後,壓低聲音:“準備——開始!”
鏡頭從明菜疲憊的側臉緩緩拉開,掃過空曠的站臺,最終落在沈易身上。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三米的距離,中間是匆匆而過的零散“乘客”。
按照劇本,這一刻,女主角的目光無意間落在站臺對面光亮的廣告牌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倒影中那個男人的側影。
而男人,也在玻璃的反光中,瞥見了那個抱著琴盒、神色寥落的女孩。
明菜抬起頭,目光看向那並不存在的“玻璃”。
她的眼神先是疲憊的放空,然後,焦距微微調整,彷彿真的看到了甚麼。
她看到了沈易的倒影。那一瞬間,她不是在演,她真的看到了他——不是男主角,是沈易。
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那眼神太熟悉了,和他在琴房門口靜靜看她練琴時,幾乎一模一樣。
沈易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了“注意到”的反應。
他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看似隨意地掃過前方,然後在“玻璃”的倒影處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禮貌,剋制,帶著一絲陌生人之間的好奇,旋即移開。
“Cut!”許安華的聲音響起,“很好!一條過!
明菜,剛才那個眼神非常準,疲憊裡有瞬間的怔忪,很好!
沈先生,您的‘禮貌性注意’也恰到好處。”
明菜鬆了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下來。她下意識地看向沈易,沈易也正朝她看來,對她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帶著鼓勵。
明菜立刻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風衣的帶子。
休息時,她獨自走到監視器後面,請求重放剛才那條。
螢幕上,兩人隔著“玻璃”目光“相遇”又分開,明明沒有直接對視,卻有一種微妙的氣流在無聲地傳遞。
她伸出手指,隔著螢幕,輕輕觸控在那個定格的畫面上,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心卻有些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