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裡戲外
《金粉世家》的拍攝進入深秋,劇情也推進到了最壓抑的階段。
金家這座百年大廈的裂縫越來越明顯,而金燕西與冷清秋的婚姻,也在日復一日的冷落與誤解中,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但戲外的故事,卻在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這場戲是冷清秋得知金燕西在外包養戲子後的反應。
按照劇本,她應該失魂落魄地在雨中獨行,最後暈倒在街頭。但李漢祥導演和沈易商量後,決定做一個大膽的調整——
“小旭,這場戲我們不拍暈倒。”沈易拿著修改後的劇本走到陳小旭身邊,“冷清秋不會暈倒。她再傷心,再絕望,也會挺直脊揹走回家。”
陳小旭正在補妝,聞言抬頭:“為甚麼?”
“因為這是冷清秋的驕傲。”沈易在她身邊坐下,語氣認真,“她可以心碎,可以哭,但絕不會在外人面前倒下。她的崩潰只會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裡,對著鏡子獨自完成。”
這個解讀讓陳小旭心中一震。
她接過新劇本,仔細看著修改後的場景:冷清秋在雨中聽到金燕西包養戲子的訊息後,先是怔住,然後慢慢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家。全程沒有眼淚,沒有踉蹌,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但當她回到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鏡頭特寫她扶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的手指。
“我明白了。”陳小旭抬起頭,眼神明亮,“她要維持最後的體面。哪怕心裡已經天崩地裂,面上也不能垮。”
“對。”沈易讚許地點頭,“而且這場戲,我想加一點東西。”
他示意陳小旭看劇本的最後一頁。
那裡新增了一段:冷清秋坐在地上許久後,慢慢起身,走到梳妝檯前。
她看著鏡中溼透狼狽的自己,拿起梳子,開始一點一點梳理打結的頭髮。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在梳理的不是頭髮,而是自己破碎的心。
梳完後,她對著鏡子,擠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容。
“這場戲最難的就是這個笑。”沈易說,“不能是崩潰的哭,不能是自嘲的冷笑,而是一種……認命後的平靜。
她終於徹底接受,這場婚姻、這個男人,都不會好了。而她,必須學會在廢墟里活下去。”
陳小旭閉上眼睛,在心裡揣摩那個笑容。
該是甚麼樣的呢?
不是絕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已經結了冰。
“沈先生,”她忽然問,“如果是您,會怎麼演這個笑?”
沈易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道:“我會想,冷清秋此刻的心情,其實不是悲傷,而是解脫。”
“解脫?”
“對。”沈易的眼神變得深遠,“一直以來,她都在等金燕西改變,等這場婚姻變好。可等來的是一次次失望。
現在,最壞的訊息來了,反而不用再等了。她終於可以對自己說:好了,就這樣吧。從今往後,我不再期待了。”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陳小旭忽然明白了冷清秋那個笑容的意味——那是一個女人終於放下幻想,準備獨自面對殘酷現實的笑容。苦澀,但真實。
“各部門準備!”李漢祥的聲音傳來。
陳小旭深吸一口氣,走向拍攝區。
人工降雨已經開啟,淅淅瀝瀝的雨幕中,青石板路泛著幽暗的光。她穿著一身素白的旗袍,沒有打傘,就那麼走進雨裡。
“Action!”
冷清秋從茶樓出來。
她剛在裡面聽幾個太太閒聊,說起金七少最近捧的那個戲子,如何年輕,如何妖嬈,如何得寵。話語間滿是幸災樂禍的意味。
她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心裡。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放下,起身,離開。
走進雨中的那一刻,雨水瞬間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衣衫。很冷,可她似乎感覺不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過積水,踏過落葉。鏡頭從背後跟拍,那個單薄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那麼孤獨,卻又那麼挺直。
路過一家綢緞莊的櫥窗時,她停下腳步。
櫥窗裡展示著最新式的旗袍,鮮豔的綢緞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她看著那些華美的衣裳,忽然想起新婚時,金燕西曾送她一匹蘇州軟緞,說要為她做一身最漂亮的旗袍。
那匹緞子,現在還壓在箱底,從未動過。
她繼續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都匆匆跑過避雨。只有她不急不緩,彷彿這場雨與她無關,這世間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終於走到金府門口。
她停下,抬頭看著門楣上“金宅”兩個鎏金大字。雨水順著匾額流下,讓那金字顯得有些模糊,有些虛幻。
然後,她推門進去。
“Cut!完美!”
李漢祥激動地喊停,“小旭,剛才那段走路戲太好了!那種‘世界與我無關’的疏離感,全演出來了!”
陳小旭從戲裡抽離,助理趕緊拿著毛巾跑過來。
她接過毛巾擦頭髮,目光卻下意識地尋找沈易。
沈易正站在監視器後和李漢祥看回放,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深刻。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她點了點頭。
……
收工後,陳小旭回到化妝間卸妝。
今天這場雨戲拍了整整四個小時,她渾身溼透又吹乾,反覆了好幾次。現在只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助理已經準備好薑茶:“小旭姐,快喝點暖暖。”
“謝謝。”陳小旭接過,小口喝著。
熱流順著喉嚨滑下,稍微驅散了些寒意。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妝已經卸了大半,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可不知為何,總覺得鏡中人的眼神,和幾個月前剛來香江時不一樣了。
多了些甚麼?少了些甚麼?
她說不清。
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沈易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聽說你今天淋了不少雨,讓廚房燉了參雞湯。”
他將保溫壺放在化妝臺上,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陳小旭看著那個保溫壺,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這樣的關懷,在片場這些日子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他記得她不能吃辣,記得她胃不好,記得她怕冷。
每一次,都體貼得恰到好處,不會過分親近,也不會顯得疏遠。
就像他對戲裡冷清秋的理解——分寸感極強,尊重,但不逾越。
“謝謝沈先生。”她輕聲說。
沈易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喝湯:“今天那場戲,你最後那個看門匾的眼神,加得很好。”
陳小旭的手頓了頓:“我自己加的。那一刻,冷清秋應該在想——這個她曾經以為會是自己歸宿的地方,原來只是個華麗的牢籠。”
“對。”沈易點頭,“而且你那個眼神裡,不止有失望,還有一絲嘲諷。嘲諷自己當初的天真。”
這話說到了陳小旭心裡。
她確實在那一刻,代入了冷清秋的自嘲——嘲笑自己居然相信門第懸殊的愛情會有好結果,嘲笑自己居然期待一個紈絝子弟會為她改變。
“沈先生,”她忽然問,“您覺得冷清秋後悔嫁給金燕西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次。
沈易沉吟片刻,緩緩道:“不後悔。”
陳小旭驚訝地抬頭。
“至少,在故事的這個時候,她不後悔。”沈易的眼神變得深邃,“因為她愛的,是那個真心愛過她的金燕西。
哪怕後來他變了,哪怕婚姻失敗了,但當初那份心動是真的。冷清秋這樣的女子,不會否定自己的真心。”
他頓了頓:“而且,這場婚姻讓她看清了很多東西——看清了金家的虛偽,看清了世態炎涼,也看清了自己。
如果沒有嫁給金燕西,她可能一輩子都是那個活在書裡的、不諳世事的冷家小姐。而現在,她被迫成長了。”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陳小旭心中某個一直緊閉的門。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沈易的感情,或許也是這樣。
明知道不可能有結果,明知道他身邊有那麼多女人,可那份心動是真的。
那份在戲裡戲外被他引導、被他理解、被他尊重的感覺,是真的。
而她,要不要像冷清秋一樣,為了守住這份“真心”,去面對可能到來的痛苦?
“沈先生,”她的聲音很輕,“您身邊……有那麼多優秀的女孩子。
波姬小姐、漫玉小姐、麗貞小姐、智琳小姐……她們每一個,都那麼出色。”
這話說得突兀,但沈易聽懂了。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而坦誠:“小旭,我從不否認這一點。我也從不承諾專一。但我想告訴你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在我身邊的每一個女性,都不是我的附屬品。
她們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夢想,有自己的人生。
我和她們的關係,是基於互相尊重和彼此成全。
波姬想成為頂級演員,我給她資源;奈保子和明菜想在音樂上發展,我搭建平臺;淑華想轉型做監製,我給她機會。”
“那你呢?”陳小旭忍不住問,“你從這些關係裡,得到甚麼?”
“得到甚麼?”沈易笑了,笑容裡有種複雜的意味,“得到她們的才華,得到她們的陪伴,得到……一個更大、更豐富的世界。”
他看著陳小旭:“小旭,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感情也不是隻有‘專一’和‘濫情’兩種模式。
重要的是,在每一段關係裡,是否真誠,是否尊重,是否能讓彼此變得更好。”
這話顛覆了陳小旭以往的認知。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是:愛情就該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可現在沈易告訴她,還有另一種可能——不是佔有,而是分享;不是束縛,而是自由。
“可是……”她咬著嘴唇,“這樣不會……混亂嗎?”
“所以需要規則。”沈易平靜地說,“我的規則是:不欺騙,不強迫,不給虛假承諾。
每個來到我身邊的人,都清楚我的情況,都自主選擇留下或離開。而我,盡我所能給她們支援,給她們舞臺。”
他看向陳小旭:“就像對你。我欣賞你的才華,願意培養你,給你機會成為頂級演員。這是我能給你的。至於其他的……”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陳小旭握著湯勺的手指收緊。
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
一個說:陳小旭,你瘋了嗎?他身邊那麼多女人,你算甚麼?
另一個說:可是他和那些女人,確實都活得精彩。
沈易,是那個給她們翅膀的人。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易站起身:“不用急著做決定。戲還沒拍完,你還有很多時間思考。”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她:“小旭,記住冷清秋最後的那個笑容。
那不是認輸,是認清現實後,選擇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你也要想清楚,你想要甚麼樣的生活,甚麼樣的關係。然後,勇敢選擇。”
門輕輕關上。
化妝間裡只剩下陳小旭一個人。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迷茫,但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
接下來的拍攝,進入了一個微妙的階段。
劇情發展到金家開始沒落,金燕西在家族的變故中,終於有了一絲成長。他開始意識到自己過往的荒唐,也開始想要挽回與冷清秋的關係。
這場戲,是金燕西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懺悔。
場景設在他們的臥室。夜已深,冷清秋坐在燈下繡花,金燕西醉醺醺地推門進來。
但與以往不同,他今天沒有吵鬧,只是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冷清秋終於抬起頭,與他對視。
“清秋,”金燕西開口,聲音嘶啞,“我今天……去看了父親。”
冷清秋手中的針線頓了頓。
金老爺前些日子中風倒下,如今躺在病床上,半邊身子不能動。金家這座大廈,失去了最後的支柱,搖搖欲墜。
“他認不出我了。”金燕西的聲音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只是反覆說‘金家完了,金家完了’。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他走進房間,在冷清秋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燭光在他臉上跳躍,照出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疲憊。
“從小到大,我只知道他是金老爺,是北洋政府的高官,是能給我一切的父親。可我從來沒想過,他也會老,也會病,也會倒。”
金燕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也從來沒想過,金家會倒。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我是金七少,就該過這樣的生活。可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但冷清秋懂了。
如今金家風雨飄搖,那些曾經圍繞著他的朋友漸漸散去,那些曾經唾手可得的一切都在消失。這個被寵壞了的少爺,終於開始面對現實。
“清秋,”金燕西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我是不是……很糟糕?”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
冷清秋看著他。燭光下,這個男人依然英俊,可眉宇間那種天真的張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晚,他也是這樣看著她,眼睛亮晶晶地說:“清秋,你現在是我金燕西明媒正娶的太太了。”
那時她覺得這話傲慢,現在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那是他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向她承諾。
雖然那承諾,如此膚淺,如此幼稚。
“你不糟糕。”冷清秋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只是……還沒長大。”
金燕西怔住了。
然後,他笑了。笑容苦澀:“是啊,我三十歲了,還沒長大。而你,嫁給我的時候才十八歲,卻已經比我成熟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清秋,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想我追你的那些日子,想我們成婚那天……我那時候是真的高興,真的以為,我們會有很好的一輩子。”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可我不知道怎麼當丈夫。我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人。我以為,給你最好的東西,讓你做金家少奶奶,就是愛。可我錯了,對不對?”
冷清秋放下手中的繡繃。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佝僂著肩,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燕西,”她輕聲說,“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金燕西轉過身,眼睛紅了:“有。清秋,給我一個機會。金家可能要倒了,但我還有手有腳,我可以從頭開始。我可以學著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配得上你的人。”
這話說得真誠。
可冷清秋看著他的眼睛,看到的依然是那個活在幻想裡的金燕西。
他以為,只要他“改”,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補不回去了。就像她對他的感情,那些熾熱的、盲目的心動,已經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燃成了灰燼。
剩下的,只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殘餘的溫情。
但不再是愛了。
“燕西,”她緩緩站起身,“太晚了。”
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判決。
金燕西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像個被遺棄的孩子,茫然無措。
冷清秋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種悲憫的溫柔。
“我不恨你。”她輕聲說,“真的。我只是……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去期待你會改變,再去相信這場婚姻會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所以,就這樣吧。你做你的金七少,我做我的冷清秋。我們……各過各的。”
說完,她轉身走向內室。
沒有回頭。
金燕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許久,他緩緩蹲下身,雙手捂住臉。
“Cut!”
李漢祥喊停時,現場一片寂靜。
這場戲的情感張力太大了。沈易把金燕西那種“遲來的醒悟”演得入木三分,而陳小旭的冷清秋,那種“心死後的平靜”更讓人心碎。
過了好幾秒,掌聲才響起。
沈易從地上站起來,擦了擦眼角——剛才那場戲,他真得流了淚。
不是技巧,是那一刻,他真的代入了金燕西,體會到了那種“醒悟時已太晚”的痛楚。
陳小旭從內室走出來,眼睛也是紅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恍惚。
戲裡的情緒太濃烈,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李漢祥走過來,拍拍兩人的肩:“演得太好了。特別是最後那段對話,小旭那句‘太晚了’,沈先生那個蹲下的動作……我的天,我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他頓了頓,感慨道:“這就是悲劇的力量啊。不是激烈的衝突,而是這種緩緩的、無可挽回的消逝。像秋天樹上的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等你發現時,已經禿了。”
這話說得詩意,卻精準。
陳小旭走到休息區,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小口喝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沈易。
他正和導演討論下一場戲的走位,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深刻。剛才戲裡那個脆弱迷茫的金燕西不見了,又變回了那個掌控一切的沈先生。
這種切換的能力,讓陳小旭既佩服,又有些……害怕。
佩服的是他的專業,害怕的是——如果他能如此自如地在戲裡戲外切換,那他對她的那些關懷、那些理解,又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演技?
“小旭姐,”助理小聲說,“沈先生剛才讓人送了燕窩過來,說您今天戲份重,補補身子。”
陳小旭看向化妝臺,果然有一個精緻的燉盅。
心裡湧起復雜的暖意。
他總是這樣,體貼入微,卻又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不會過分親近讓你不適,也不會過分疏遠讓你失落。
就像他說的:分寸感。
這種分寸感,在陳小旭以往接觸的男性中,從未見過。他們要麼急切地想佔有,要麼因為她的冷淡而退縮。
只有沈易,進退有度,遊刃有餘。
這讓她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她知道他不會強迫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
“小旭,”沈易的聲音傳來,“過來一下,跟你講吓下場戲。”
陳小旭收起思緒,走過去。
下一場是冷清秋決定搬出金府,獨自生活的戲。這是她性格轉變的關鍵節點——從依附於金家的少奶奶,到獨立自主的女性。
“這場戲的重點是‘決絕’。”沈易指著分鏡稿,“冷清秋收拾行李時,動作要利落,不要有猶豫。她不是賭氣出走,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陳小旭點頭:“我明白。而且她帶走的東西應該很少——幾件素淨的衣服,幾本書,一些筆墨。那些華美的首飾、衣裳,她都留下了。因為那些不屬於她,屬於‘金家少奶奶’。”
“對。”沈易讚許地看著她,“你越來越懂她了。”
陳小旭笑了笑,沒說話。
她當然懂。因為這些日子,在揣摩冷清秋的同時,她也在審視自己。
冷清秋在婚姻中逐漸失去自我,最後選擇離開,尋找獨立。而她陳小旭呢?如果繼續待在沈易身邊,會不會也漸漸迷失?
但換個角度想:沈易身邊的那些女性,似乎並沒有迷失。她們都在他的支援下,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那麼問題來了:是她陳小旭不夠強大,還是她想要的,和她們不一樣?
“沈先生,”她忽然問,“您覺得冷清秋離開金家後,會過得好嗎?”
沈易沉吟片刻:“短期內會很艱難。一個離婚女子,在那個時代要獨自生存,不容易。但長遠來看,她會好的。”
“為甚麼?”
“因為她找回了自己。”沈易的眼神變得深遠,“在金家,她是金七少的太太,是金家的兒媳,是各種規矩下的傀儡。可離開後,她只是冷清秋。也許清貧,也許孤獨,但她是自由的。”
他看向陳小旭:“自由,比甚麼都重要。”
這話像一道光,照亮了陳小旭心中的迷霧。
是啊,自由。
她來香江,不就是為了自由嗎?自由地跳舞,自由地演戲,自由地選擇自己的人生。
如果因為害怕受傷而退縮,那和困在金家的冷清秋,有甚麼區別?
“我懂了。”陳小旭抬起頭,眼神變得清明,“謝謝沈先生。”
沈易看著她,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微微一笑:“想通了?”
“嗯。”陳小旭點頭,“想通了。”
她沒說甚麼想通了,但沈易似乎懂了。
他拍拍她的肩:“那就好。準備拍戲吧。”
……
那場“決絕離開”的戲拍完後,陳小旭回到酒店,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戲裡的畫面——冷清秋提著簡單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金府大門。陽光照在她素淨的旗袍上,給那個單薄的背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那一刻,冷清秋是自由的。
雖然前路未卜,雖然充滿艱辛,但她是自己的主人。
而戲外的陳小旭呢?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帶。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沈易發來的資訊:“睡不著?”
陳小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麼知道?
她猶豫了幾秒,回覆:“嗯。在想戲。”
很快,回覆來了:“來天台。帶你看星星。”
陳小旭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顫。
去,還是不去?
這是個危險的邀請。深夜,天台,孤男寡女。去了,意味著甚麼,彼此都清楚。
她想起白天想通的那些事——自由,選擇,勇敢。
也想起沈易身邊那些活得精彩的女性。
最終,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間。
酒店天台的風很大。
沈易已經在那裡了,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倚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對她笑了笑。
“來了。”
陳小旭走到他身邊,扶著欄杆。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香江的夜景,霓虹璀璨,車流如織,是一座不夜城。
“這裡的星星不多。”沈易抬頭看著夜空,“光汙染太嚴重。但還是能看到幾顆最亮的。”
陳小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實,在城市的燈光映襯下,夜空顯得灰濛濛的。只有幾顆頑強的星星,還在閃爍著微弱的光。
“但就算只能看到幾顆,”沈易輕聲說,“也總比完全看不到好。”
這話意有所指。
陳小旭轉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深邃得像此刻的夜空。
“沈先生,”她開口,聲音在風裡顯得有些飄,“您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
沈易喝了口啤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陳小旭怔住。
“不是指經歷。”沈易看向她,“是指那種……想要掙脫甚麼、想要證明甚麼的勁兒。
你從內地來香江,從舞蹈演員轉型演戲,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你一直在拼,在努力抓住每一個機會。”
他的眼神變得溫和:“這種拼勁,很珍貴。我想幫你護住它。”
陳小旭的心被觸動了。
“可是……”她咬著嘴唇,“您身邊那麼多人,為甚麼偏偏是我?”
沈易笑了:“小旭,你不是‘偏偏’。每個人來到我身邊,都有不同的原因。”
他頓了頓,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你有你的清醒和驕傲。這在娛樂圈,是最容易丟失,也最珍貴的東西。”
陳小旭的眼睛紅了。
“所以,”沈易的聲音很輕,“你可以慢慢想,慢慢看。
看我是不是值得你信任,看這種生活方式是不是你能接受的。”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溢位的淚:
“但無論你怎麼選,我都希望你不要丟掉那份清醒和驕傲。因為那才是陳小旭最吸引人的地方。”
這話說得如此坦誠,如此尊重。
陳小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釋然——釋然於他給了她選擇的權利,釋然於他沒有用感情綁架她,釋然於他看重的是她這個人,而不是她的身體或順從。
“沈先生,”她哽咽著,“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沈易溫柔地說,“人生不是考試,沒有標準答案。跟著你的心走,但也要用你的腦子思考。兩者不衝突。”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夜空:“就像那些星星。它們看起來很近,其實相隔億萬光年。但有甚麼關係呢?它們依然在各自的軌道上,發著自己的光。”
陳小旭也看向夜空。
是啊,那些星星,各有各的軌道,各有各的光芒。它們不互相干擾,卻共同組成了這片璀璨的星空。
沈易身邊的那些女性,不也是這樣嗎?
各有各的事業,各有各的人生,卻在同一個人的支援下,發著各自的光。
而她陳小旭,要不要也成為其中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