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淺水灣莊園的書房燈光卻依舊明亮。
沈易站在整面牆的落地窗前,指尖的雪茄燃起一縷青白的煙霧。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如同碎鑽般鋪陳至天際線,繁華而冰冷。
他剛剛結束與北美團隊的加密通話。
摩托羅拉崩塌後的餘波正在全球通訊產業鏈引發連鎖地震。
一些原本依附於摩托羅拉標準的中小型裝置商、軟體供應商陷入恐慌,開始尋找新的“大樹”。
羅斯柴爾德銀行的併購部門已經按照他的指示,開始低調接觸其中幾家掌握特定邊緣技術或擁有稀缺客戶渠道的公司。
這不是慈善救濟,而是精準的“肢解”與“吸收”。
用最小的代價,將摩托羅拉帝國遺骸中最有價值的部分,悄無聲息地納入易輝的版圖。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甚至比預想的更快。
202億港幣的身家,亞洲首富的光環,不僅僅是數字和頭銜,更是撬動更大資源的槓桿和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
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無數雙手在暗處蠢蠢欲動,或是想要依附,或是想要扳倒這尊新神。
沈易捻滅雪茄,坐回寬大的書桌後。桌面上攤開著幾份截然不同的檔案。
一份是《母女情深》專案的最新日報。
楊婕導演詳細記錄了今天拍攝中捕捉到的細節,尤其是陳淑華在母親許慧高壓“關愛”下的細微反應變化,以及那種在順從表象下隱隱流動的異樣情緒。
楊婕用了個詞:“冰層下的暗流”。報告末尾,楊婕謹慎地提及,沈先生昨天傍晚短暫探班,與陳淑華有過簡短交談,之後波姬小姐出現,氣氛……略有變化。
陳淑華後續的拍攝,那種“暗流”似乎更壓抑了一些,但表演的精準度未受影響。
沈易的目光在這段描述上停留片刻,眼神平靜無波。
陳淑華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那個在車內帶著明確試探與烙印意味的吻,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死水的石子,必然激起漣漪。
另一份檔案,是關於《鬼吹燈》劇組在內地滇省外景地發回的先遣報告。
徐客導演帶領的團隊已經與當地文化部門和協助單位接洽完畢,初步勘定了數處符合劇本氛圍的奇險地貌。
但報告中也提到,當地條件艱苦,部分割槽域通訊不暢,後勤補給線長,且需要協調的關係複雜。
美方導演邁克爾·艾普特對某些安全細節和拍攝條件表達了擔憂。
沈易拿起筆,在報告上批註:“安保等級提升至B級,增派一組易輝衛士隨行,配備衛星通訊裝置。
後勤預算增加20%,確保劇組人員健康與安全。
轉告徐導和邁克爾,我要的是震撼的真實感,但前提是絕對可控。
與當地的一切協調,由我們燕京分公司的人全程主導,避免節外生枝。”
第三份檔案,是陳國棟從江浙發回的加急傳真。
關於《華夏千年》大型影視基地的選址,有了突破性進展。
無錫方面表現出極大的誠意,願意劃撥毗鄰太湖、風景秀美且交通便利的近千畝土地,並提供極其優厚的稅收和政策支援。
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將基地建設與當地旅遊文化產業深度繫結,打造東方影視文化新地標。
杭州和橫店方面也提出了類似方案,但條件稍遜。
沈易沉思片刻。無錫的方案確實誘人,土地規模、地理位置、政策力度都符合要求。
與地方發展深度繫結,固然會增加一些協調成本,但也意味著能獲得更穩固的地方支援和資源傾斜。
他批覆:“原則同意無錫方案。組建專案公司,啟動具體規劃與設計。
整體規劃需兼具拍攝功能、文化展示與旅遊體驗,建築風格必須考究,經得起歷史專家組稽核。
同時,在基地內預留未來數字特效影棚和後期製作中心的擴充套件空間。”
處理完這些緊要事務,沈易靠進椅背。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
黎燕姍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是一杯溫熱的參茶和幾碟精緻的點心。
“沈生,您晚上還沒吃東西。周姨讓我送些點心過來。”
黎燕姍將托盤放在書桌一角,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嗯,放著吧。”沈易點了點頭,端起參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燕姍,《射鵰》劇組那邊,明天第一次全劇本圍讀,提醒我時間。”
“已經記下了,明天下午兩點,在亞洲電視一號排練廳。黃日樺、翁美靈等所有主要演員和主創都會到場。”黎燕姍迅速回答。
“好。”沈易放下茶杯,目光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
“另外,以我的名義,給戴安娜發一份加密郵件。內容就寫:倫敦風大,站穩腳跟。
英聯邦易輝首次董事會籌備情況,可隨時簡報。
另,基金會若有需要協調處,直言無妨。”
黎燕姍微微一愣。戴安娜小姐離開才不過兩日……沈生這封郵件,語氣平靜公事化,卻又隱含著關注與支援,尺度拿捏得極其微妙。
她立刻頷首:“是,我馬上去辦。”
黎燕姍離開後,書房重歸寂靜。
沈易沒有動那些點心,只是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
戴安娜……那個在半島酒店頂層用一夜狂歡與自己畫下句號的女孩。
她選擇以決絕的方式退場,去奔赴“沒有沈易的未來”。
他尊重她的選擇,甚至欣賞這份勇氣。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從此就在他的棋盤上消失。
斯賓塞家族與易輝的利益捆綁,她在“英聯邦易輝”的職位,以及她自身逐漸成長的潛力,都決定了她依然是棋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這封郵件,既是提醒,也是維繫那根無形絲線的方式。
他要確保,即使在情感上暫時拉開了距離,事業與利益的紐帶依舊牢固。
如今,她既然已經成了自己的女人,就不能讓她再被人拐帶走。
煮熟的鴨子不能讓她飛了!
思緒正流轉間,書房外隱約傳來一陣輕柔悠揚的鋼琴聲。
琴音並不十分嫻熟,甚至有些地方的節奏略顯生澀,但彈奏得很認真,旋律是那首熟悉的《少女的祈禱》。
是周惠敏。這小丫頭,又在每晚固定的練琴時間了。
沈易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比起那些複雜的算計、洶湧的情感、龐大的野心,周惠敏的存在,就像這莊園裡一道恆定而清澈的溪流,簡單,明亮,帶著不諳世事的甜美。
她對他全然的依賴與親近,不摻雜任何利益權衡,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心靈的舒緩劑。
他掐滅雪茄,起身走出書房。
琴聲是從主樓側翼的小音樂廳傳來的。沈易放輕腳步,走到虛掩的門外。
柔和的燈光下,周惠敏穿著一身白色的居家連衣裙,坐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微微歪著頭,專注地看著琴譜,手指在琴鍵上略顯笨拙但認真地移動著。
月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給她纖細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銀邊,長髮如瀑,側臉恬靜。
她彈錯了一個音,有些懊惱地皺了皺鼻子,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對照了一下琴譜,小聲嘀咕了一句甚麼,然後重新開始那一小節。
沈易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地倚在門框上看著。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周惠敏忽然轉過頭,看到門外的沈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星。
“阿易哥!”她驚喜地叫了一聲,手下意識地按出了一串雜音。
她吐了吐舌頭,連忙把手從琴鍵上拿開,站起身,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跑了過來。
“我是不是吵到你看檔案了?”她跑到沈易面前,仰著小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沒有。彈得不錯,比上週有進步。”
得到誇獎,周惠敏立刻笑彎了眼:
“真的嗎?老師也說我有進步呢!就是……就是有時候手指總是不聽使喚。”
她伸出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指,苦惱地看了看。
“多練練就好了。”沈易看著她純粹的笑容,心中那根時刻緊繃的弦,似乎也稍微鬆弛了一毫。“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還好呀!就是數學課有點難……”周惠敏自然地挽住沈易的手臂,說起學校裡發生的趣事,哪個同學又鬧了笑話,音樂老師又誇她了,諸如此類。
沈易耐心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
兩人沿著鋪著厚地毯的走廊慢慢走著,周惠敏清脆的聲音驅散了夜晚的沉寂。
將周惠敏送回她的房間,叮囑她早點休息後,沈易回到主樓自己的臥室。
巨大的臥室空曠而安靜,只有中央一張尺寸驚人的床。浴室裡傳來隱約的水聲,磨砂玻璃門上透出朦朧的人影。
沈易解開襯衫紐扣,走到窗邊的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
水聲停止,片刻後,浴室門開啟。
莉莉安裹著一條寬大的浴巾走了出來,金髮溼漉漉地披在肩頭,肌膚因為熱氣蒸騰而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看到沈易,並不意外,徑直走到梳妝檯前,拿起吹風機。
“看來我們的導演先生,今晚沒有‘深入指導’哪位女演員的夜戲?”
莉莉安透過鏡子看著沈易,唇角勾著一抹慣有的、帶著慵懶與洞察的笑意。
沈易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來羅斯柴爾德家的大小姐,今晚也沒有去狩獵新的‘藝術品’或‘情報’?”
兩人之間的對話,總是帶著這種機鋒與默契。
莉莉安輕笑一聲,開始吹頭髮,轟隆的風聲中,她的聲音有些模糊:
“狩獵隨時都可以。倒是你,沈,我聽說《母女情深》那片場,陳淑華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是藏不住事了。”
沈易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
“鏡頭需要真實的情緒。她提供得不錯。”
“只是鏡頭需要?”莉莉安關掉吹風機,轉過身,浴巾因為動作滑落些許,她毫不在意。
赤足走到沈易面前,伸手拿過他手中的酒杯,就著他剛才喝過的位置喝了一口。
“有時候我覺得,你拍電影,就像在下一盤更復雜的棋。
演員是你的棋子,她們的喜怒哀樂、愛恨糾纏,都是你調動來達成某種‘藝術效果’或‘實驗目的’的工具。甚至包括……”
她貼近他,帶著沐浴後溼氣的溫熱身體幾乎貼上來,藍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像神秘的寶石,“包括我們。”
沈易低頭看著她,手指撫過她潮溼的金髮,觸感微涼。
“工具?”他重複這個詞,語氣平淡,“或許。
但最好的工具,往往擁有自己的靈魂和溫度。
懂得欣賞和引導這種靈魂,而不是簡單地使用,才是關鍵。”
“真是冷酷又迷人的哲學。”莉莉安將酒杯塞回他手裡,雙臂環上他的脖頸,吐氣如蘭。
“那麼,今晚,偉大的棋手,想引導哪一枚有‘靈魂和溫度’的棋子呢?”
她的邀請直白而熱烈,帶著羅斯柴爾德家族特有的、將一切慾望都擺在明面上談判的坦蕩。
沈易沒有回答,只是將酒杯放在一旁,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不同於車內對陳淑華那種帶著試探與烙印意味的輕柔,也不同於與戴安娜告別時那種激烈與複雜。
它更直接,更充滿掌控與征服的力度,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之間的碰撞與交融。
莉莉安熱烈地回應著,指尖陷入他襯衫下的背肌。
浴巾滑落在地毯上。
……
淺水灣莊園的清晨,總是從維多利亞港的海霧開始。
沈易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杯黑咖啡。
海霧如同巨大的白色帷幕,緩緩拉開這座城市的序幕。
他目光沉靜,望向遠處朦朧的天際線,那裡正醞釀著一場無聲的變革。
“沈生。”
黎燕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手裡拿著一份加密傳真。
“雅各布爵士的緊急通訊。北美方面,威瑞森等五家主要運營商,已經組成了一個‘數字通訊標準聯盟’,希望與我們進行技術授權談判。”
沈易沒有轉身,只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
“條件呢?”
“他們希望獲得‘軟體定義無線網路’架構在北美地區的獨家授權,願意支付前期授權費十五億美元,外加未來五年網路裝置採購總額的百分之十五作為專利使用費。”
黎燕姍頓了頓,“但條件是,我們必須承諾不在北美設立獨資的通訊運營公司,所有裝置透過他們指定的渠道銷售,並且……
需要開放部分核心演算法的原始碼,供‘聯盟技術委員會’審查。”
沈易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審查?是想逆向工程吧。”
“雅各布爵士也是這個判斷。
他建議我們謹慎,這五家運營商背後,有華盛頓的影子。
司法部反壟斷部門正在密切關注這次談判,如果我們拒絕,可能會被指控‘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有趣。”沈易終於轉身,目光如寒星,“摩托羅拉剛倒下,新的圍剿就來了。
只不過這次,換了個更體面的名頭。”
他走到書桌前,放下咖啡杯。
“回覆雅各布:第一,獨家授權不可能,我們最多給予北美地區優先授權和價格優惠。
第二,原始碼開放免談,但可以提供經過封裝的API介面和詳細的開發文件。
第三,易輝保留在北美建立合資運營公司的權利,這是底線。”
黎燕姍快速記錄,又問道:“如果他們堅持呢?”
“那就讓他們堅持。”沈易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訴他們,歐洲、亞洲、甚至非洲,願意接受我們條件的人很多。北美市場很重要,但不是唯一。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讓漢娜在華盛頓那邊活動一下,找幾位對‘技術壟斷導致創新停滯’這個話題感興趣的參議員。
是時候提醒那些老牌運營商,時代變了。”
“明白。”
黎燕姍正要離開,沈易又叫住了她。
“還有一件事。沙俄那邊,古辛斯基有甚麼新動靜?”
“古辛斯基先生昨天發來密電,莫斯科的實驗網測試非常成功,當地政府很滿意。
他提出,希望將合作範圍擴大到整個獨聯體地區,並且……”
黎燕姍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暗示,如果易輝願意提供一筆‘特別貸款’,用於他在東歐的媒體擴張計劃,他可以在頻譜拍賣和政府關係上,為我們掃清一切障礙。”
沈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古辛斯基的野心,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這個人不僅要通訊市場,還要輿論陣地。危險,但有用。
“可以談。但貸款必須以易輝斯拉夫通訊公司的股權質押,利率按國際市場最高標準上浮百分之二十。
另外,我們要派一個財務監管小組進入他的媒體公司。”
“他可能會抗拒。”
“那就告訴他,要麼接受監管,要麼自己去找其他投資人。”沈易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沙俄的錢,沒那麼好拿。”
黎燕姍領命離去。
沈易走到牆上的世界地圖前,手指從香江出發,劃過東南亞、南亞、中東、歐洲,最後停在北美。他的指尖在洛杉磯和紐約之間輕輕移動。
一張網。一張由技術、資本、政治和人心編織的網,正在以他為中心,向全球蔓延。
每一個節點,都需要精心計算。
每一個連線,都必須牢不可破。
……
《母女情深》的拍攝現場,氣氛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
陳淑華的狀態,在經歷了那個夜晚的山頂談話後,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她依然安靜、依然順從,但眼神裡那種死寂般的壓抑,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
那是一種清醒的痛苦,一種在認知到自身處境後的、帶著溫度的掙扎。
鏡頭前,她與母親許慧的對手戲,層次更加豐富。
當許慧再次以“為你好”的名義,安排她的行程、挑剔她的表現時,陳淑華不再是全然的麻木接受。
她的手指會微微收緊,眼神會短暫地遊離,嘴唇會輕輕顫動欲言又止。
那些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反應,被楊婕導演的鏡頭精準捕捉,賦予了角色前所未有的真實力量。
“Cut!”
楊婕看著監視器裡的回放,眼中閃過讚歎。
“淑華,剛才那個眼神太好了——你想說甚麼,但又咽回去了,那種壓抑下的爆發感……保持住!”
陳淑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她走到休息區,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小口喝著。
許慧跟了過來,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神裡有一絲審視。
“淑華,剛才那一段演得真好!媽都看感動了。”她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不過媽媽覺得,如果最後那個轉身的動作再慢一點,情緒會更飽滿。要不要跟楊導建議一下?”
又是建議。永遠的建議。
陳淑華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她想起沈易在山頂說的話:“你可以有不喜歡、想獨處、按照自己節奏呼吸的權利。”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聲音很輕但清晰:
“媽,楊導剛才已經說過了。我覺得……按導演的要求來就好。”
許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是陳淑華第一次,在專業問題上,明確地拒絕她的“指導”。
“媽也是為你好,怕你經驗不足……”
“我知道。”陳淑華打斷了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陌生的堅定。
“但楊導是專業的導演,我相信她的判斷。媽,我想自己消化一下剛才的情緒,可以嗎?”
許慧張了張嘴,最終沒說甚麼,只是眼神複雜地看了女兒一眼,轉身離開了。
陳淑華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她說出了“不”。雖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雖然語氣依然客氣,但那條看不見的線,終究是劃下了一道痕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帶著刺痛的自由感。
“做得不錯。”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陳淑華猛地抬頭,看到沈易不知何時站在幾步之外,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整個人彷彿融在片場的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沈先生……”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
“坐著吧。”沈易走近,在她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目光掃過她還在輕顫的手指,“劃清界限的第一步,總是最難的。”
陳淑華的臉頰微微發燙。他看到了,也看懂了。
“我……我只是……”
“不需要解釋。”沈易的語氣很平和,“記住這種感覺。戲裡的角色需要掙脫,戲外的你,也需要空間。”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正在佈置下一場戲的片場。
“楊婕跟我說,你最近的狀態很好。那種壓抑下的生命力,正在慢慢甦醒。這是好事。”
陳淑華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被看見,被理解,被肯定。
這些她生命中稀缺的東西,在這個男人面前,以一種近乎奢侈的方式得到滿足。
“謝謝您,沈先生。”她小聲說,“那天晚上……您說的話,我一直在想。”
沈易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想清楚了嗎?”
陳淑華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加速。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您說的那些‘狀況’,我很害怕。但是……”
她抬起頭,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
“但是那天晚上,在山頂,您對我說真話的時候……我覺得,至少您是認真的。不是在玩弄,也不是在算計。這就……就夠了。”
沈易沉默地看著她。這個女孩的勇氣,總是以一種脆弱而執拗的方式呈現,反而更加動人。
“不夠。”他最終說,“如果只是‘認真’,遠遠不夠。我的世界很複雜,踏進來,可能會受傷。”
“我知道。”陳淑華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沒有退縮,“可如果永遠躲在安全的地方……我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到底能成為甚麼樣的人。”
這話說出來的瞬間,連她自己都驚訝。
這不僅僅是回應沈易,更是對她過去二十多年人生的某種顛覆。
沈易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光芒。
“那就慢慢來。”他站起身,“先把戲拍好。
把角色裡的力量,一點點變成你自己的。其他的……時間還長。”
……
晚上,半島酒店的頂層套房,窗外的維多利亞港一如既往的璀璨。
漢娜·羅斯柴爾德赤著腳丫子,踩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
她剛結束與歐洲幾家投資銀行的電話會議,臉上帶著一絲倦意,但眼神依舊銳利。
“你那位戴安娜小姐,走得真是時候。”
她轉過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沈易,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剛收到訊息,倫敦那邊,幾個老牌貴族正在串聯,想借著英聯邦易輝的由頭,分一杯羹。斯賓塞伯爵壓不住場子了。”
沈易接過她遞來的另一杯酒,神色平靜。
漢娜在他旁邊坐下,修長的雙腿很自然地伸過來,擱在沈易的大腿上。
絲質睡袍的下襬滑開,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
“預料之中。蛋糕太大,誰都想咬一口。”
沈易的手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腿,掌心溫熱,指尖沿著她優美的腿部線條緩緩摩挲。
漢娜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反而將腳更往他懷裡伸了伸。
“那你打算怎麼辦?”漢娜側過頭,金色的長髮散在肩頭,“讓戴安娜去應付?她才剛上任,鎮不住那些老狐狸。”
“鎮不住,就學。”沈易抿了一口酒,另一隻手繼續在她腿上輕輕揉按,從腳踝到小腿肚,力道恰到好處。
“斯賓塞家族需要這份利益,自然會幫她。至於那些想伸手的……”
他放下酒杯,目光冷冽,手上的動作卻依然溫柔。
“讓你父親在金融市場上,敲打一下他們最賺錢的產業。不需要傷筋動骨,只要讓他們知道,手伸得太長,會疼。”
漢娜輕笑,腳趾在他掌心輕輕蜷縮:
“真是你的風格。不過我得提醒你,鷹國那些老貴族,最看重臉面。逼急了,他們可能會在政治上使絆子。”
“那就讓他們使。”沈易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手指卻已撫上她的腳背,拇指在細膩的面板上打著圈。
“你們家族在倫敦經營了幾十年,不是擺設。況且……”
他抬起眼,看向漢娜,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羅斯柴爾德家族,應該也不希望看到那些保守派太過囂張吧?”
漢娜挑眉,將酒杯放到一旁,整個人轉過身子面對他:“你這是要拉我們家族下場?”
“不是拉,是合作。”沈易糾正,手重新開始動作,這次握住了她的腳踝,輕輕揉捏。
“易輝在歐洲的擴張,需要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保駕護航。
相應的,羅斯柴爾德在新興科技領域的佈局,也需要易輝的技術和渠道。這是雙贏。”
他頓了頓,手指沿著她的小腿內側緩緩上移,睡袍的布料隨之滑開更多。
“當然,也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最後這個詞,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特殊的意味,手上的動作也隨之停在了她膝蓋上方。
漢娜的眼神深了深。她看著他,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像融化的冰川。
忽然,她輕輕踢開他撫摸的手,整個人卻順勢起身,分開雙腿,面對面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消失。
她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將他困在自己的氣息裡。
沈易的手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肢,掌心貼著她絲質睡袍下溫熱的肌膚。
“沈,你總是能把感情和利益,算得這麼清楚。”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唇邊,混合著威士忌的醇香。
“戴安娜的真心,莉莉安的愛慕,甚至我對你的愛意。在你眼裡,是不是都是可以放上天平的籌碼?”
沈易的手在她腰間收緊,將她拉得更近。
兩人的身體緊緊相貼,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如果我說不是,你信嗎?”他的聲音低沉,目光鎖住她的眼睛。
漢娜笑了。她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
“不信。但我喜歡你這麼誠實。”
她的唇距離他的只有毫厘。溫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威士忌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所以,告訴我,”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現在在你心裡,值多少籌碼?”
沈易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她的下唇。然後,他微微抬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開始很輕,只是唇瓣的觸碰,帶著試探的意味。
但很快,漢娜回應了,她的手臂收緊,將他拉向自己,吻變得深入而熱烈。
沈易的手從她的腰間滑到後背,將她整個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漫長的吻,混雜著威士忌的味道、彼此的呼吸,和一種近乎角力的親密。
良久,唇分。
漢娜的氣息有些不穩,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藍色的眼眸裡蒙著一層水霧。
她仍坐在他腿上,雙手捧著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無價。”沈易終於開口,聲音因剛才的吻而略顯沙啞,“因為你是漢娜·羅斯柴爾德。
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繼承人,我最重要的盟友,以及……”
他頓了頓,手指插入她腦後的金髮,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皮。
“一個讓我永遠不會覺得無聊的女人。”
這個回答,顯然取悅了漢娜。
她低笑一聲,又低頭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然後才從他腿上下來,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酒杯與他輕輕碰杯。
“很好。那麼作為你‘無價的盟友’,我要給你一個忠告。”
她的神色嚴肅起來,但臉頰的紅暈和微腫的嘴唇仍提醒著剛才的親密。
“我父親收到風聲,華盛頓那邊,有人在推動一項新的法案草案,旨在限制‘具有戰略意義的外國技術公司’在美投資和運營。
雖然沒有點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針對誰。”
沈易的眼神瞬間銳利。他坐直身體,剛才的溫存氣氛一掃而空。
“具體內容?”
“還在起草階段,但核心是:
要求這類公司的核心技術研發必須在米國境內進行,資料伺服器必須設在米國,並且需要接受定期的‘安全審查’。”
漢娜頓了頓,抿了一口酒,“更重要的是,法案可能會要求這類公司的董事會中,必須有足夠比例的‘米國公民’,並且在涉及國家安全的決策上,擁有否決權。”
沈易的指尖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
“釜底抽薪。”
“沒錯。如果法案透過,你在北美的所有佈局,都可能受制於人。”
漢娜看著他,“所以,你必須早做準備。”
“訊息來源可靠嗎?”
“來自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一位資深助理。我父親已經核實過。”漢娜說。
“推動法案的主要是幾位來自軍工產業密集州的參議員,他們和摩托羅拉以及那幾家老牌運營商……關係密切。”
沈易點點頭。摩托羅拉雖然倒了,但它的幽靈還在。
“謝謝你的訊息。”他放下酒杯,“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需要羅斯柴爾德家族做甚麼?”
“暫時不用。”沈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璀璨的夜景。
漢娜也起身,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靠在他身側。沈易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帶進懷裡。
“這場遊戲,才剛剛進入第二局。有些牌,要留到關鍵時刻再打。”
漢娜依偎在他懷中,抬頭看他。
“沈,有時候我覺得,你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我們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
沈易低頭看她,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金髮。
“棋手自己,也是棋盤的一部分。”他聲音平靜,“不同的是,我從不把棋子當消耗品。每一顆,都有其價值,都應該走到最合適的位置。”
漢娜靜靜地看著他,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將臉埋在他肩頭。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看懂你這盤棋的全貌。”
“會有那一天的。”沈易說,手臂收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在那裡,香江的燈火如同繁星,而他手中的線,正從這座城市的中心,伸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網,已經撒開。
現在要做的,是等待獵物入局,然後……徐徐收網。
……
第二天,淺水灣莊園主樓書房。
沈易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書桌後,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份加密檔案。
那是系統提供的、關於北美那幾位推動法案的參議員的詳細資料。
腐敗、性醜聞、利益輸送、與外國勢力的可疑聯絡……每一條都足以讓他們身敗名裂。
但沈易沒有立刻行動。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腦海中的系統介面浮現,一個新的兌換選項正在閃爍:
【深度戰略推演:未來三年全球通訊產業格局演變及最優應對策略】
【所需積分:500點】
【提示:本推演將基於當前已知情報及隱藏變數,模擬多種可能發展路徑,提供機率評估及關鍵節點預警】
“兌換。”
【兌換成功。扣除積分500點。推演進行中……】
瞬間,海量的資訊流湧入沈易的意識。
模擬畫面如同快進的電影,在他腦海中飛速播放:
北美法案透過,易輝被迫接受苛刻條件,但在技術開源的壓力下,歐洲和亞洲的競爭對手迅速崛起,形成新的制衡……
法案被挫敗,但北美市場陷入漫長訴訟和輿論戰,易輝的擴張速度放緩,給其他競爭對手留下時間視窗……
第三種可能:在法案透過前,易輝主動發起反壟斷訴訟,指控老牌運營商合謀阻礙競爭,同時聯合矽谷的科技新貴和消費者權益組織,發起一場全國性的輿論運動,將技術問題上升為“創新自由vs舊勢力壟斷”的意識形態鬥爭……
第四種可能……
第五種……
每一種可能都延伸出無數分支,每一個決策點都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結局。
沈易的眉頭漸漸皺緊。
系統的推演顯示,無論選擇哪條路,未來三年都將是一場硬仗。
但有一條路徑,雖然前期投入巨大,風險極高,卻有可能在五年後,讓易輝真正成為全球通訊行業的規則制定者。
那條路徑的關鍵,在於一個詞:生態。
不是單純的技術授權,不是簡單的裝置銷售,而是打造一個以易輝技術為核心的、覆蓋硬體、軟體、應用、服務的完整生態系統。
讓所有人都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讓離開這個系統的成本高到無法承受。
就像蘋果後來做的那樣。但比蘋果更早,更徹底。
沈易睜開眼,眸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
他接通了黎燕姍的加密線路。
“燕姍,明天一早,召開集團核心戰略會議。我要調整未來三年的全部規劃。”
“是,沈生。需要通知哪些人?”
“雅各布、漢娜。另外,通知科技公司、金融投資公司的負責人全部到場。”
結束通話電話,沈易走到書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挺拔,孤獨,像一座沉在深海中的冰山,只露出鋒利的稜角。
網已經撒開。
現在,是時候決定,要捕甚麼樣的魚,以及……如何烹製這桌足以改變世界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