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倫敦希思羅機場降落時,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典型的英倫陰雨天氣再次迎接了他們。
但與來時不同,機艙內縈繞的氛圍已然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漢娜·羅斯柴爾德沒有急於整理檔案或聯絡地面。
她靠在自己的座椅裡,側頭望著窗外逐漸清晰的跑道和熟悉的航站樓,嘴角噙著一抹難以言喻的、沉靜而篤定的微笑。
那微笑裡,有卸下長途飛行疲憊的放鬆,有對即將面對的父親和家族事務的清晰考量,更深處,則是一層剛剛被徹底點燃、並已確信牢牢握在掌心的、私密而明亮的光彩。
沈易合上手中關於英國電信市場最新頻譜拍賣規則的簡報,目光掠過她映在舷窗上的側影。
兩人之間,無形的紐帶已然不同。
不僅是戰略協同,不僅是精神共鳴,更有了一層最原始的、肌膚相親後的烙印。
這種改變無需言說,卻清晰地滲透在每一次不經意的目光接觸,每一次肢體靠近時細微的張力中。
“回到家了。”漢娜輕聲說,轉過頭,目光與沈易的坦然相接,“或者說,回到下一個戰場的前沿指揮部。”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也帶著主人般的從容。
倫敦,是她的大本營,羅斯柴爾德家族影響力的核心區域。
“希望雅各布爵士已經準備好了更濃的咖啡。”
沈易平靜回應,將簡報遞還給隨行的藍潔英。
“華盛頓是試探,倫敦才是真正落子的地方。”
他們心照不宣。肉體關係的突破,並未模糊事業的焦點,反而像是為共同的野心注入了一劑強效的催化劑。
一種“我們”的共同體意識,變得更加堅實且不容置疑。
車隊載著他們,徑直駛向梅菲爾區羅斯柴爾德家族在倫敦的宅邸,而非酒店。
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沈易已從“重要的國際合作夥伴”,被接納為更核心圈層的“自己人”。
宅邸的書房裡,雅各布·羅斯柴爾德早已等候。
壁爐的火光碟機散了室外的溼寒,他面前的矮几上擺著三杯冒著熱氣的錫蘭紅茶,還有幾份顯然剛被翻閱過的檔案。
看到沈易和漢娜並肩走進來,雅各布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他們身上迅速掃過,尤其在女兒那明顯更加明亮、甚至帶著一絲被滋養後慵懶風情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
有審視,有估量,或許還有一絲瞭然的、屬於過來人的意味深長。
但他甚麼也沒說破,只是爽朗地大笑起身。
“歡迎回來!我們的北美先鋒!”
他用力拍了拍沈易的肩膀,然後轉向漢娜,張開雙臂擁抱了她一下。
“我的小漢娜,看起來華盛頓的‘風’很適合你。”
這個擁抱和話語,既是父愛的自然流露,也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認可女兒在沈易身邊扮演的角色,以及……她自身狀態的明顯變化。
“父親。”漢娜回抱了他,聲音清亮。
“華盛頓的風確實不小,但吹散了一些迷霧,也讓我們看清了哪些是真正的礁石,哪些只是虛張聲勢的浪花。”
她的話語依舊得體,但那份在父親面前的自信與鋒芒,似乎比以往更加外露。
沈易敏銳地察覺到,雅各布對此並未不悅,反而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坐,坐下說。”雅各布示意。
三人落座,漢娜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易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而非父親身側,姿態放鬆卻隱隱透出與沈易立場一致的意味。
“簡報我都看過了。”雅各布切入正題,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檔案。
“華盛頓研討會的影響,比預期要好。
你們成功地將‘易輝’和‘下一代數字通訊’這個概念,塞進了一些關鍵人物的腦袋裡,尤其是繞開了摩托羅拉直接鋪設的‘國家安全’和‘米國標準’的障礙,從‘全球競爭力’和‘技術創新’角度切入,很高明。”
他頓了頓,看向沈易:
“那位前摩托羅拉主管提供的內部資訊價值很高。
他指出的幾點軍方專案潛在技術痛點,與你們提交的非正式簡報中的強化方向,吻合度如何?”
“超過八成。”沈易回答得簡明扼要。
“關鍵是要在下一輪正式方案徵詢前,拿出具有足夠說服力的、甚至是部分超出預期指標的演示成果。”
“資金和實驗環境?”雅各布追問。
“香江總部實驗室和燕京聯合實驗室可以提供核心支援。
但如果能在歐洲,最好是英國,建立一個更貼近‘北約標準’和嚴苛環境的測試平臺,會更有說服力。”
沈易看向雅各布,這顯然是需要羅斯柴爾德家族出力協調的地方。
雅各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我來想辦法。皇家訊號與雷達研究院那邊,有幾位負責人欠我個人情,而且他們對突破性技術向來有興趣。
可以安排一個非官方的技術交流,進而爭取一個合作測試的機會。”
這就是羅斯柴爾德家族能量的體現——
不是直接命令,而是透過盤根錯節的人情與利益網路,撬開關鍵的門縫。
“另外,”雅各布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為凝重,“關於沙俄那條線。
古辛斯基的回饋我看了。胃口很大,風險也極高。
漢娜在飛機上跟我詳細分析了你的策略——有限合作,業績掛鉤,切割風險。我原則上同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散發出頂級掠食者的氣勢:
“但是沈,你必須明白,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就像在薄冰上舞蹈。
你需要一個足夠靈敏的‘溫度計’,和一個在冰裂時能立刻把你拉上來的‘安全繩’。
在歐洲和北美,漢娜和我可以提供一些‘安全繩’,但在莫斯科的冰面上……”
“我明白。”沈易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溫度計’我會自己安排。至於‘安全繩’,除了利益捆綁和必要的威懾,也許……
我們可以幫他製造一些他更離不開我們的‘需求’。”
“比如?”雅各布眼神微眯。
“比如,不止於通訊。”沈易緩緩道,“古辛斯基的野心在媒體和金融。
易輝旗下,有亞洲電視,有正在籌備的跨國文化專案,有金融投資部門。
如果他能看到,與我們深度繫結,不僅能獲得通訊市場的暴利,還能借助我們的渠道,將他的觸角伸向遠東的傳媒和資本領域……
那麼,這條‘安全繩’,或許會變成他主動系在腰上的‘保險帶’。”
雅各布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帶著讚賞和些許震撼的笑容。
“沈,有時候我覺得,你不僅是個建造者,更是個……編織者。
你在編織一張越來越大的網,把技術、資本、文化、甚至人心,都編織進去。漢娜……”他看向女兒,“你覺得呢?”
漢娜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才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與有榮焉的驕傲和洞悉一切的聰慧。
“父親,我認為沈不是在編織一張固定的網。
他是在引導一種新的‘生態’的形成。
我們羅斯柴爾德家族,擅長在已有的生態系統中佔據頂端。
而現在,或許是我們嘗試參與塑造一個新生態的時候了。
這很冒險,但回報……可能遠超我們的想象。”
她的話,不僅是在為沈易的策略背書,更是在向父親闡明她選擇深度介入甚至“繫結”在沈易這艘船上的根本原因——
不僅是情感吸引,更是對歷史機遇和未來巨大影響力的判斷。
雅各布深深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沈易,最終緩緩點頭。
“好吧,年輕人。看來你們已經達成了高度共識,並且有了更清晰的路線圖。
那麼,我就繼續為你們提供一些‘舊世界’的燃料和地圖吧。”
他舉起茶杯:“為了新生態?”
沈易和漢娜同時舉杯。
“為了新生態。”三人茶杯輕碰。
接下來的幾天,沈易和漢娜在倫敦進入了高效的工作狀態。
漢娜利用她回歸後的影響力,迅速協調資源。
她親自陪同沈易,與羅斯柴爾德銀行英國區的高層,以及幾位與家族關係密切的議會科技委員會成員、貿工部高階文官進行了數場閉門會議。
她的介紹詞已經從“來自東方的合作伙伴沈易先生”,自然變成了“我的戰略合夥人沈易”。
這個稱謂的轉變,在倫敦這個極度注重圈層與關係的名利場,傳遞出強烈而清晰的訊號。
沈易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引薦的外部力量,而是被視為羅斯柴爾德深度捆綁的“自己人”,其分量和可信度陡然提升。
談判桌上的氛圍也隨之微妙變化。
一些原本可能存在的保留和試探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的資源對接和風險共擔的討論。
關於在英國建立數字蜂窩實驗網的初步方案,迅速得到了關鍵官員的“興趣”,並進入了具體選址和頻譜協調的磋商階段。
這將是易輝數字通訊標準在歐洲的第一個實質性落點,其象徵意義和未來可能的示範效應,遠超商業價值本身。
漢娜則透過家族網路,持續收集華盛頓方面的最新動向,並物色合適的、能在五角大樓內部發揮影響力的“引路人”。
兩人白天各自忙碌,高效協同;夜晚,則常常在漢娜位於切爾西區的私人公寓,或者沈易下榻的酒店套房中度過。
他們的關係在私密空間裡迅速磨合升溫。
漢娜聰慧、獨立,有著良好的教養和豐富的知識儲備,在親密關係中既有歐洲女性的熱情直率,又不乏恰到好處的優雅與情趣。
沈易的沉穩、掌控力以及在事業上展現的宏大格局,對她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而在私人時刻偶爾流露的、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強勢或溫柔,則不斷加深著這份吸引的層次與羈絆。
他們談論工作,也談論藝術、歷史、彼此過往的趣事,甚至對未來一些模糊的設想。
肉體關係的契合,加速了靈魂層面的交融。
一種兼具激情、信任與深度理解的親密關係,在倫敦的雨霧和壁爐火光中穩固下來。
然而,無論是沈易還是漢娜,都清醒地知道,他們的核心紐帶,依然是共同的事業野心。
私密關係是催化劑,是粘合劑,但絕不是全部。
一週後,在羅斯柴爾德家族舉辦的一場小型晚宴上,沈易見到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來自米國、與雅各布也有交情的資深遊說集團代表,喬納森·班克斯。
班克斯在華盛頓能量頗大,與兩黨高層都有聯絡,尤其擅長處理涉及高科技和國防的複雜議題。
他的出現,顯然是雅各布為北美戰場準備的又一張牌。
“沈先生,久仰。”班克斯與沈易握手,目光銳利如鷹。
“雅各布和漢娜對你評價極高。你在華盛頓的亮相,也引起了我們一些客戶的注意。”
“班克斯先生,幸會。”沈易態度謙遜而沉穩。
“北美市場廣闊而複雜,我們抱著學習與合作的態度,希望能找到互利共贏的路徑。”
“共贏的前提是理解遊戲規則,並且有足夠的籌碼。”班克斯直言不諱。
“摩托羅拉是山一樣的存在。要撼動它,或者在山體上開鑿出一條新路,需要非常規的力量和……一點點運氣。
我對你提出的,關於‘特定場景下顛覆性技術優勢’的思路很感興趣。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更深入地聊聊,哪些‘場景’更容易獲得關鍵人物的青睞,以及……如何包裝和呈現這種‘優勢’。”
這正是沈易需要的——
一個深諳華盛頓遊戲規則、能提供精準戰術指導的地頭蛇。
晚宴後,沈易、漢娜與班克斯在書房裡進行了一次長達兩小時的密談。
班克斯提供了大量關於專案內部決策流程、關鍵評審人員背景偏好、潛在競爭對手情報,以及如何在提交方案時巧妙規避某些政治敏感點的建議。
“記住,在華盛頓,技術本身很重要,但講故事的能力更重要。”班克斯總結道。
“你的故事,不能只是‘更好的技術’,而必須是‘對米國至關重要的、無法被替代的、能帶來戰略優勢的技術’。
漢娜提到的‘戰場實時資料共享’和‘華爾街超低延遲交易’這兩個切入點,很有潛力。
但需要更具體、更震撼的資料和場景模擬來支撐。”
這次密談,讓沈易的北美策略變得更加清晰和具有可操作性。
深夜,送走班克斯後,漢娜和沈易站在宅邸二樓的露臺上。
雨已經停了,倫敦的夜空難得露出一角,閃爍著幾顆疏星。
“班克斯是個厲害角色,但也意味著更高的佣金和更復雜的利益牽扯。”
漢娜輕聲說,夜風吹動她的長髮。
“任何有效的工具,都有其使用成本和風險。”
沈易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始終掌握使用工具的主導權。
漢娜,你父親為我們搭建了這個舞臺,班克斯提供了更詳細的劇本,但最終上臺表演、並決定劇情走向的,必須是我們自己。”
“我們。”漢娜重複這個詞,側身靠近他,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這是一個在私人場合越來越自然的親密舉動。
“是的,我們。沈,有時候我覺得,我們正在共同孵化一個……怪物。一個可能改變很多事情的怪物。
這讓我興奮,也讓我偶爾……感到一絲寒意。”
沈易攬住她的肩,手臂沉穩有力。
“那就讓這個怪物,成為我們掌控下的利劍,而非反噬的噩夢。
漢娜,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但既然選擇了,就只能向前,並且確保每一步,都儘可能踩在堅實的、我們自己鋪設的基石上。”
漢娜沒有再說話,只是更緊地依偎著他,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堅定與力量。
……
倫敦的雨,總帶著一種執拗的纏綿。
沈易處理完與羅斯柴爾德父女及遊說客班克斯的密集議程後,一個相對空閒的午後,他讓司機將車開往切爾西。
地址是戴安娜·斯賓塞目前居住的公寓,由“易輝-斯賓塞聯合慈善基金會”名義提供,一處安靜雅緻、帶著小花園的三層聯排別墅。
這裡離繁華的國王路不遠,卻又保持了足夠的私密性,很符合戴安娜如今既需社交亮相又珍視個人空間的狀態。
按響門鈴後,是戴安娜親自來開的門。
她穿著一身簡約的淺米色羊絨針織裙,腰間鬆鬆繫著帶子,金髮柔順地披在肩頭。
臉上化了淡妝,比去前在香江時少了幾分少女的圓潤。
輪廓更清晰,眼神也沉澱了些許經歷帶來的沉靜,但那份天生的羞澀與明媚交織的氣質依舊奪目。
“沈!”她的笑容瞬間點亮了略顯陰鬱的午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悅,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快請進,外面冷。”
屋內溫暖如春,壁爐裡燃著真正的木柴,噼啪作響。
空氣中飄散著烤點心的甜香和淡淡的橙花香氣。
客廳佈置得溫馨而有品位,牆上掛著幾幅色彩明亮的現代畫作,書架上有不少關於藝術、兒童心理學和東方文化的書籍,窗邊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蓋著繡花罩布。
這裡處處透露出主人的精心打理和逐漸成型的個人風格。
“看來你完全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沈易脫下大衣,環顧四周,語氣帶著讚許。
“這要感謝基金會……感謝你。”戴安娜引他在壁爐旁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腿併攏斜放,姿態優雅。
“這裡讓我覺得安寧,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要喝茶嗎?還是咖啡?我試著烤了點司康餅,希望沒有失敗。”
“茶就好,謝謝。”沈易微笑,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你看上去很好,戴安娜。比我想象中更好。”
戴安娜的臉頰微微泛紅,起身去準備茶點,動作略顯急促,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她很快端著精緻的茶具和點心回來,跪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為沈易斟茶,這個姿態無形中拉近了距離,也帶著一絲親近的依賴感。
“基金會的工作還順利嗎?”沈易端起茶杯,開啟話題。
“是的,很順利!”說到工作,戴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語速也快了些。
她詳細彙報了幾個重點專案的進展:
與倫敦幾家兒童醫院的合作,為患病兒童提供娛樂和心靈關懷;
資助的藝術教育專案在社群的反響;
以及她利用自己尚存的社交影響力,為基金會籌款和擴大聲量所做的努力。
“最難的部分其實是平衡,”她嘆了口氣,但神情是積極的,“要讓大家關注專案本身,而不是我本人。
不過,我發現當我真正投入進去,忘記鏡頭的時候,反而能獲得更真誠的回應。”
她抬起頭,看向沈易,帶著徵詢,“我記得你在香江說過,做慈善不是施捨,是連線和賦能。我一直在努力體會這一點。”
沈易點頭:“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你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式和力量。”
這句肯定讓戴安娜的笑容更加燦爛,彷彿得到了最重要的獎賞。
工作話題告一段落,氣氛稍微沉默了片刻,只有壁爐火的聲響。
戴安娜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角,似乎在斟酌詞句。
“沈,”她再次開口,聲音輕了一些,“上次你來……我跟你說過,查爾斯和莎拉可能會走到那一步。”
沈易記得。那時訊息還只是隱約的傳聞。
“嗯,我記得。看來,現在有更確切的訊息了?”
戴安娜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跳動的火焰,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柔美而略帶憂傷。
“婚禮定在今年七月,在聖保羅大教堂。請柬……應該很快會送到斯賓塞家了。”
她頓了頓,“王室和家族都希望這場婚禮能‘穩定人心’,展示……傳統的延續。”
她說得很平靜,但沈易能聽出那平靜下的複雜心緒——
對那段與自己擦肩而過、如今由姐姐接手的命運的最終確認,以及一絲難以完全避免的比較和唏噓。
“對你來說,這是個徹底翻篇的訊息。”
沈易緩緩道,語氣不含評判,只是陳述。
“是的。”戴安娜轉過頭,勇敢地直視沈易,“我很慶幸,沈,真的。
每次想到如果站在那裡的是我……我都覺得窒息。
是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讓我有勇氣說不。”
她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眼神清澈而真誠。
“那是你自己內心的選擇,我至多隻是提供了一面鏡子。”沈易溫和地說。
戴安娜搖了搖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爭執,但她眼中閃爍的光芒顯示她並不完全同意。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困擾:“不過……父親最近找我談了幾次。”
沈易眼神微動:“斯賓塞伯爵?”
“嗯。”戴安娜咬了咬下唇,“姐姐即將成為王妃,這對家族當然是榮耀。
但父親……他似乎覺得,我的‘任性’需要被‘平衡’,或者說,斯賓塞家需要另一樁‘穩固’的聯姻。
他……提到過幾位人選,有年長的貴族,也有……新興的富有商人。”
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抗拒和無奈,“他說,我既然選擇了‘自由’,就更應該用這‘自由’為家族帶來切實的利益,而不是整天忙著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慈善。”
這是她此刻內心不安的重要原因。來自家族的期待和安排,與她如今自我選擇的生活道路產生了直接的衝突。
“你怎麼想?”沈易問,目光深邃。
“我不想!”戴安娜脫口而出,帶著罕見的激動,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稍稍平復。
“我不想為了家族,再把自己放進一個類似的‘安排’裡。
我現在做的事讓我感到充實,有意義。我……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她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沈易,那份“喜歡”裡,顯然包含了與某人有關的期許。
“父親甚至暗示,如果我不接受安排,基金會來自家族方面的支援可能會‘重新評估’。”
戴安娜苦笑,手指緊緊攥著茶杯。
“他覺得我所有的‘獨立’和‘事業’,都不過是建立在家族姓氏和你的資金之上的一場任性遊戲,隨時可以收回。
他看不到我走訪醫院時那些孩子的笑容,看不到我們藝術專案讓那些沉默的孩子開始表達自己……
他只看到我沒有按照他的劇本,嫁給一個能帶來土地、爵位或鉅額支票的人。”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是努力壓抑的委屈和不甘。
“有時候我覺得,離開一個黃金鳥籠,只不過跳進了另一個以‘家族責任’為名的籠子。自由……原來這麼難。”
沈易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壁爐的熱量和他專注的目光讓戴安娜心跳加速。
“戴安娜,你搞錯了一件事。”沈易的聲音平靜卻極具穿透力。
“基金會離不開斯賓塞的姓氏嗎?或許初期需要。
但它現在更離不開的,是你——你的真誠、你的親和力、你日益增長的運營能力和公眾魅力。
即使明天基金會改名,只要還是你在掌舵,那些支持者、合作伙伴、受助者,依然會追隨你。
這不是斯賓塞伯爵可以‘收回’的東西,這是你自己建立起來的信譽和影響力。
至於我的資金,它投資的是你這個人和你所代表的事業,而不是斯賓塞家族的女兒。”
這番話,直擊戴安娜內心深處最大的不安——
她是否真的擁有獨立於家族和沈易之外的價值。
沈易明確告訴她:有,而且這份價值正在快速增長,屬於她自己。
戴安娜愣住了,淚水無聲滑落,這不是委屈,而是豁然開朗和被真正賦能的震動。
她一直仰慕沈易的遠見和力量,但此刻,他把她放到了平等的事業共建者位置,肯定了她的內生力量。
這種尊重和認可,比單純的保護或拯救,對她此刻渴望“真正獨立”的心態而言,更具衝擊力。
“戴安娜,”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你現在是‘易輝-斯賓塞基金會’的負責人,是我在倫敦乃至歐洲慈善與社會形象的重要合夥人。
你的價值,不需要透過任何人的婚姻來定義,也不需要為斯賓塞家族的‘平衡’負責。”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伯爵需要溝通,可以由基金會的法律顧問出面。
你的工作合約和基金會章程,足以保障你的獨立性和事業重心。
你只需要專注於你認為對的事情。”
這番話不僅是支援,更是賦予了戴安娜一個強有力的“外部身份”和“事業盾牌”,來對抗家族的壓力。
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實際。
“謝謝你,沈……總是你。”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情感的閘門一旦開啟,便難以抑制。
沈易遞給她手帕。戴安娜接過,擦拭眼淚時,忽然破涕為笑,那笑容帶著一絲自嘲和釋然:
“我真傻,是不是?明明已經走了這麼遠,卻還是會被父親的話困住。
謝謝你,沈……你總是能讓我看清甚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她抬起頭,眼神與沈易相接。
此刻,她眼中的沈易,不僅僅是改變她命運的“恩人”,或充滿魅力卻讓她覺得“不適合”的複雜男人。
他是在她最需要肯定時,唯一那個看到她自身光芒、並堅定告訴她這光芒屬於她自己的人。
這種深層次的理解和精神上的支援,在家族壓力的反襯下,變得無比珍貴和具有吸引力。
那種“不適合”的感覺,在自我價值被強烈確認的共鳴面前,動搖了。
她此刻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符合世俗標準的伴侶,而是一個能真正理解她選擇的艱難、認可她成長、並能與她並肩面對外界風雨的靈魂盟友。
沈易此刻展現的,正是這種盟友的特質,而且遠比她想象的更尊重她。
或許是連日來的壓力,或許是此刻安全溫暖的氛圍,或許是對眼前這個男人長久以來的感激與傾慕混合發酵……
“在香江的那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自由、最快樂的時光。”
“不是因為那裡陽光明媚,而是因為……
我覺得自己被真正地‘看見’了,不是作為斯賓塞家的小女兒……
不是作為潛在的王妃,就是作為戴安娜。
是你讓我看到了自己可以有另一種樣子。”
“你本身就在發光,戴安娜。只是需要離開那些遮擋光芒的帷幕。”
“可是,父親不止是暗示了,沈。
上週正式向我提出了兩個人選。
一位是卡馬森侯爵,三十歲了,第三次結婚,但他的礦產和威爾士的影響力對父親很有吸引力。
另一位是莫蒂默·克勞福德,澳洲來的礦業新貴,錢多得嚇人,想買個爵位和進入英國核心社交圈的‘門票’,父親覺得我是最合適的‘鑰匙’。”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和一絲憤怒:
“他們甚至安排了下週末在家族的別墅有一場‘偶然’的聚會……
我、卡馬森侯爵、克勞福德先生都會‘恰巧’在場。
父親說,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也是我為家族‘彌補’之前‘任性’的代價。”
此時的戴安娜,陷入了一種比去年九月更具體、更迫在眉睫的困境中。
去年的“悸動但覺不合適”,源於對沈易複雜背景的認知和對自我情感的朦朧感知。
而此刻,現實的壓迫感讓她對“自由”的渴望與對“被安排命運”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她向沈易求助,不僅僅是傾訴,更是一種下意識的、對唯一可能改變她命運之人的依賴。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沈易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必參加那個聚會。”
戴安娜驚愕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希冀,但也有一絲不確定:“沈,你能怎麼做?父親他很固執,而且這涉及到家族顏面……”
“戴安娜,”沈易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有時候,讓人改變主意的,不是道理,而是更現實的得失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