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早春,與香江的溫潤潮溼截然不同。
空氣裡帶著乾燥的料峭,風颳過臉頰有細微的沙粒感,天空是一種高遠而略顯灰白的藍色。
沈易一行人下榻在重新裝修過、專用於接待重要外賓的飯店。
環境和安保都是一流,但那股屬於北方的、肅穆而宏大的氣息,依舊透過厚重的窗簾和地毯隱隱透入。
與沈易同行的團隊精幹,法律、技術、財務人員俱全。
與內地官方的會談,安排在相關部門一個並不起眼、但守衛森嚴的辦公樓內。
會議室樸素而莊重,長條桌,綠色檯布,搪瓷茶杯,牆上掛著大幅地圖。
接待他們的幾位官員,年齡都在四五十歲上下,衣著樸素,神色嚴謹,但目光銳利,顯然都是歷經風浪、手握實權的角色。
他們對沈易的態度,客氣中帶著經過評估的尊重。
寒暄過後,沈易開門見山,再次清晰闡述了關於在燕京試點建設蜂窩行動通訊網路、併合資成立運營公司的構想。
他的資料準備得極其詳盡。
從國際行動通訊發展趨勢,到具體的技術方案選擇。
再到網路覆蓋的初步規劃、投資預算、預期使用者規模、資費模型、以及對促進首都資訊化建設、改善投資環境、提升國際形象的戰略意義,條分縷析,資料紮實。
“……我們易輝願意提供包括基站裝置、核心技術、終端手機在內的全套解決方案,並負責主要資金投入和技術人員培訓。
我們希望與貴方指定的實體,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共同運營燕京的行動通訊網路。
我方在資金和技術上可以佔據主要份額,但公司的管理運營……
特別是涉及網路安全、頻率資源管理等核心事項,完全尊重並服從貴方的指導和監管。
我們希望這能成為一個示範專案,未來可以逐步推廣到其他主要城市。”
沈易的語氣不卑不亢,既展示了雄厚的實力與誠意,也充分照顧了內地的敏感關切,尤其是主權和安全問題。
他甚至提出,合資公司可以優先採購部分國內相關產業的產品,以帶動產業鏈發展。
幾位官員聽得很認真,不時低頭記錄,或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他們提出的問題也相當專業和內行,集中在技術可靠性、頻率協調(與軍隊、廣電等部門的頻率劃分)、終端裝置檢測標準、合資公司具體股權結構和管理架構、以及未來可能的資費政策對普通民眾的影響等方面。
沈易和他的團隊一一做了詳細解答,技術主管甚至還帶來了簡化的基站模型進行說明。
藍潔英坐在沈易側後方,飛快地記錄著要點,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
會談持續了整個下午。
氣氛總體是務實和建設性的,但沈易也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在關鍵決策上異常謹慎。
會議臨近結束時,為首的那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負責人放下了手中的鋼筆,環視了一下己方同仁,然後看向沈易,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慎重:
“沈先生,您提出的這個方案,非常重要,也很有前瞻性。
行動通訊確實是未來發展的方向,對於首都的建設開放意義重大。
您和易輝的技術實力與合作誠意,我們也有所瞭解,並且讚賞。”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不過,這件事牽涉面廣,政策性強,不僅是經濟合作,也關係到通訊主權、國家安全和長遠發展規劃。
我們需要時間,進行更深入的研究、論證,也需要與相關兄弟部門進行充分的溝通協調。
這不是一次會談就能拍板定案的事情。”
沈易神色不變,微微頷首:
“我完全理解。如此重大的合作,理應慎重周全。
我們願意全力配合,提供貴方需要的任何進一步資料或說明。”
“感謝沈先生的理解。”負責人露出一絲微笑,“這樣吧,沈先生和各位遠道而來,不妨在燕京多留幾日。
我們這邊會盡快組織內部討論,形成初步意見。
一旦有進展,我們會立刻與您溝通。您看如何?”
這在意料之中。如此重大的基礎設施和戰略性合作,內地官方絕不可能當場表態。
需要研究、需要上報、需要權衡各方利益。
“好,那我們就在燕京恭候佳音。”沈易起身,與幾位官員一一握手,“隨時等待貴方的通知。”
走出辦公樓,北方的夕陽正緩緩沉入遠處灰色的建築輪廓之後,餘暉給冰冷的空氣染上一點稀薄的暖色。
坐進車裡,暖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外面的寒意。
“回飯店。”沈易對司機吩咐道,然後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剛才會談的每一個細節。
藍潔英坐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將記錄本收好,看了一眼沈易略顯疲憊的側臉,欲言又止。
“覺得怎麼樣?”沈易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藍潔英遲疑了一下,輕聲說:“他們……很認真,問得很細。好像……沒有直接反對。”
她不太懂那些複雜的技術和商業條款,但她能感覺到氣氛。
“嗯。”沈易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不反對,就是最大的積極訊號。
但“需要研究”,這扇門是開是關,開多大,何時開,都還是未知數。他不能幹等。
車子駛過長安街,窗外是寬闊的街道、高大的建築、騎著腳踏車匯成洪流的人群,還有那些充滿了時代特色的標語和宣傳畫。
一種與香江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感和秩序感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阿英,”沈易忽然又開口,“明天開始,你不用一直跟著我。
安排人帶你出去轉轉,看看故宮,爬爬長城,買點特產。”
藍潔英愣了一下,下意識搖頭:“沈生,我……我跟著你就好。”
……
燕京的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幾日,將整座城市包裹在一片皚皚的寂靜之中。
飯店窗外,原本車水馬龍的街道變得空曠而遲緩,行人都裹得嚴嚴實實,腳步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風聲和落雪簌簌的聲響。
沈易和藍潔英這幾日幾乎沒有出門。
公務聯絡主要透過電話和飯店內設的保密線路進行,偶爾有負責聯絡的工作人員踏雪而來,交換一些檔案或口信。
官方那邊的“研究”仍在進行,回覆依舊是“請沈先生稍安勿躁,有訊息會第一時間通知”,禮貌而謹慎,探不出更多深淺。
沈易似乎並不急躁。他大部分時間待在套房的客廳裡,翻閱帶來的資料,思考著備選方案,或是站在窗前,沉默地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世界。
藍潔英則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有時被叫來記錄一些沈易口述的思路,更多時候是獨自對著窗外發呆。
北國的雪景有一種淨化人心的力量,連日的大雪封門,反而讓她因陌生環境而稍有鬆弛的心,又陷入了一種與世隔絕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的安寧。
她吃得很少,睡得很多,臉色在暖氣充足的室內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裡的驚惶似乎被這無邊的白色暫時凍結、覆蓋了。
直到元宵節這天。
雪在清晨時分終於停了,天空放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官方聯絡人一早就打來電話,熱情邀請沈易晚上出席在某個重要場所舉辦的元宵晚會,並特別說明,這是一次內部聯歡,氣氛輕鬆,也有不少文化界人士參加,希望沈先生能賞光,感受一下內地的節日氛圍。
沈易沒有拒絕的理由。
“阿英,準備一下,晚上你跟我一起去。”沈易對藍潔英吩咐道。
這樣的場合,帶個女伴,尤其是秘書身份的,更合禮節。
藍潔英輕輕“嗯”了一聲,回到房間,開啟那個不大的行李箱。
裡面除了必要的換洗衣物,只有兩套沈易讓人為她準備的、款式保守大方的裙裝。
她選了那套淺灰色的羊毛連衣裙,外搭同色系大衣,將長髮在腦後低低綰起,露出清瘦的臉頰和脖頸。
看著鏡中素淨得幾乎蒼白的自己,她有些失神,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冷光滑的梳妝檯面。
晚會地點是一個莊重而典雅的禮堂,張燈結綵,紅彤彤的燈籠和中國結點綴其間,充滿了節日的喜慶。
到場的人不少,有幹部模樣的人物,也有許多穿著體面、氣質各異的文藝工作者。
氣氛果然如聯絡人所言,較為輕鬆融洽,少了正式談判桌上的嚴肅。
沈易的出現,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身姿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氣質卓然。
幾位之前在談判桌上見過、或透過其他渠道知曉他份量的幹部主動上前寒暄,態度頗為親切。
“沈先生,在燕京還習慣嗎?這雪下得夠大。”
一位面容和善的司局級幹部笑著遞過一杯茶。
“別有一番韻味,南國少見這樣的大雪。”沈易微笑回應。
“聽說沈先生對在燕京發展移動通訊很有想法,魄力不小啊。”另一位幹部接過話頭。
“未來除了通訊,沈先生在大陸還有哪些方面的投資考量?
我們是很歡迎像沈先生這樣有實力、有遠見的愛國商人來共同發展的。”
話題自然轉到了商業投資上。
沈易順勢談了談對內地消費品市場、輕工業升級以及未來高科技產業佈局的一些宏觀看法,言語間既展現了雄厚的資本實力和國際視野,又充分表達了對內地政策和發展方向的認同與信心。
他說話分寸感極強,引用的資料和案例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炫耀,又足夠令人信服。
幾位幹部聽得頻頻點頭,交談甚歡。
藍潔英安靜地跟在沈易身後半步的距離,手裡捧著沈易脫下的大衣和一小杯他沒怎麼動的茶水,低眉順目,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精美瓷器,與周遭熱鬧的談笑格格不入。
晚會節目開始後,氣氛更加熱烈。
歌曲、舞蹈、戲曲、雜技……節目質量很高,充滿了這個時代特有的質樸熱情與蓬勃朝氣。
沈易坐在前排預留的座位上,面帶得體的微笑觀看著,偶爾與身旁的幹部低聲交流兩句。
直到一個大型舞蹈詩劇《圓明園哀思》上演。
節目以沉重的音樂開場,舞臺上光影變幻,再現了那座“萬園之園”曾經的瑰麗與輝煌。
緊接著,戰火烽煙,侵略者的鐵蹄踏碎瓊樓玉宇,烈火焚天。
演員們用極具張力的肢體語言,表現著國殤之痛與不屈之魂。
沈易的目光,起初是被飾演青年慈禧的演員所吸引。
那女演員身段玲瓏,面容姣好,眉宇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愁與剛毅,表演極具感染力。
他記得她,周婕。去年合拍《火燒圓明園》時,她是內地推薦的主要演員之一,演技和敬業精神都給他留下過印象。
沒想到在這裡又見到她,在這舞臺上的她,似乎比鏡頭前更添了幾分歷史的厚重感。
然而,隨著節目推進,在眾多伴舞演員中,一個身影漸漸抓住了沈易的視線。
那是一位飾演宮娥或類似角色的年輕女演員。
她的面容在舞臺妝效下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
即使在臺下,隔著一段距離,沈易也能感受到其中清澈而專注的光芒。
節目在悲壯的音樂與昂揚的集體造型中結束,掌聲雷動。
沈易也輕輕鼓了鼓掌,目光卻若有所思地追隨著那位伴舞演員退場的方向。
晚會結束後,是自由交流的茶歇時間。
沈易婉拒了幾位還想繼續探討投資話題的幹部,找到了此次晚會的一位負責人,一位文化系統的領導。
“剛才那個《圓明園哀思》的節目,非常精彩,感人至深。”沈易先是真誠地誇讚。
領導臉上露出笑容:“沈先生過獎了,這都是我們團裡的同志們用心編排演繹的。”
“尤其是那位飾演核心角色的女演員,周婕同志,我記得她,演技越發精湛了。”沈易順勢提到。
“周婕啊,確實是比較優秀的同志,很有潛力的青年演員。”領導點頭。
“還有那位……左後方,穿淡青色宮裝,第三個出場的伴舞演員,”沈易語氣自然地詢問。
“她的舞姿非常獨特,很有靈氣。不知是哪位老師?”
領導略微回想了一下,旁邊一位更熟悉具體節目安排的工作人員立刻低聲提醒了一句。
領導恍然:“哦,您是說劉小莉同志吧?
她是鄂省地方歌舞團借調來參加這次匯演的優秀演員,基本功非常紮實,尤其是古典舞,很有味道。沈先生好眼力。”
劉小莉。
這個名字落入耳中,沈易的心湖微微一動。果然是她。
上個時空驚鴻一瞥的“神仙姐姐”的母親,此刻還只是地方歌舞團一名借調來京、在大型節目中擔任伴舞的年輕演員。
“原來如此。”沈易微笑,“不知是否方便,請周婕同志和劉小莉同志出來一見?
我想當面表達一下欣賞之情,或許……未來在文化合作方面,也有可以探討的空間。”
沈易提出這樣的請求,合情合理。
以他的身份和對內地文化事業的支援,想要結識欣賞的演員,再正常不過。
領導很爽快地答應了,讓人去後臺請人。
不一會兒,周婕和劉小莉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兩人都換下了演出服,穿著尋常的便裝。
周婕顯然對再次見到沈易感到驚喜,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沈先生,您好!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
“周小姐的表演,每次都能給我新的驚喜。”沈易與她握手,態度溫和。
周婕介紹身邊的劉小莉:“沈先生,這位是我們團的劉小莉,舞蹈跳得特別好。”
劉小莉顯然有些緊張,甚至可以說是受寵若驚。
她沒想到這樣一位看起來就位高權重、氣度不凡的港商巨賈,會在晚會後特意點名要見自己這樣一個伴舞演員。
她臉頰微紅,眼神有些躲閃,但又忍不住好奇地快速打量了一下沈易,然後低下頭,聲音輕柔而略帶侷促:
“沈先生,您好。我……我就是個跳舞的,您過獎了。”
她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地方口音,但嗓音清亮,身姿挺拔,即使穿著樸素的衣衫,依然能看出常年練舞塑造出的優美體態和出眾氣質。
那種未經娛樂圈浸染的、略帶青澀的純真與專注,在她身上格外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