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幕式後的慶功宴上,沈易成了最受追捧的人物之一。
道賀、洽談合作、預約採訪的請求絡繹不絕。
他從容應對,既與泰勒女士等評審團成員友好致意,也與歐洲各大發行商初步敲定了《十七歲的單車》在歐洲主要市場的發行意向,價格遠超預期。
喧囂漸散,回到酒店套房,面對藍潔英整理好的厚厚一摞邀約、合約草案以及香江傳來的更多捷報:
亞洲電視借勢宣傳,收視與話題再創新高;《華人日報》銷量激增;甚至TVB都不得不播報了獲獎簡訊。
“沈生,返程的機票按原計劃是後天。”藍潔英提醒道。
“香江那邊,關叔他們都等著您回去主持大局,亞洲小姐選拔進入衝刺,《巨星駕到》首期錄製在即,科技公司內地工廠投產儀式也需要您定時間。
另外,莉莉安小姐、還有賭王那邊,都有訊息來祝賀,也暗示希望能儘快見面。”
沈易站在窗邊,望著威尼斯夜色中漸漸平靜下來的水面。
電影節落幕,但歐洲之行的棋局,似乎還有落子的空間。
立刻返回香江,自然是穩妥之選,坐鎮中樞,消化勝利果實,應對可能的新一輪挑戰。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此刻留在歐洲,或許能收穫一些更長遠的、難以在香江獲取的戰略利益。
“潔英,”沈易轉過身,“回程機票改簽,推遲一週。”
藍潔英略顯驚訝,但立刻點頭:“是。需要通知香江那邊嗎?”
“通知關叔,穩住局面,按計劃推進各項工作,重大決策隨時彙報。
告訴他們,我在歐洲還有些重要事務要處理,關乎公司未來更深入的國際化佈局。”
沈易思路清晰,“另外,幫我聯絡戴安娜小姐,以我個人名義,詢問她近期是否方便在倫敦會面,我想了解‘全球華人慈善基金會——鷹國分會’的運作進展,並就一些可能的文化交流專案徵詢她的意見。”
與戴安娜的會面,不僅是為了慈善基金會的實務,更是維繫與斯賓塞家族、尤其是戴安娜本人關係的關鍵。
戴安娜在家族壓力下的堅持需要支援,而她在鷹國乃至歐洲慈善與文化界逐漸上升的影響力,對沈易未來的事業版圖是寶貴的軟性資產。
此行若能鞏固聯盟,瞭解實際需求,並在必要時提供更隱秘的支援,價值巨大。
“第二,”沈易繼續部署,“聯絡我們在倫敦的金融顧問和律師團隊,準備一份關於在歐洲設立易輝集團歐洲辦事處或小型投資控股平臺的可行性簡報。
重點考察文化娛樂投資、高科技初創企業風投,以及高階地產領域的機會。”
威尼斯電影節的人脈和聲望,或許可以在金融之城倫敦轉化為更實際的商業網路。
“第三,讓關叔在香江配合,適時放出訊息,就說我因影片獲獎,需在歐洲進行一系列重要的商務洽談及文化交流活動,延遲返港。
語氣要積極、大氣,突出‘國際拓展’和‘文化交流使者’的形象,對沖可能因延遲迴歸產生的任何負面猜測。”
藍潔英飛快記錄,眼中流露出敬佩。沈生總是走一步,看三步。
威尼斯領獎不是終點,而是撬動更多資源的支點。
“我馬上去安排。”藍潔英領命而去。
很快,反饋傳來。
戴安娜接到訊息非常高興,表示她正在倫敦籌備基金會的一個小型藝術展,非常期待與沈易會面,並邀請他參觀基金會辦公室和專案點。
她甚至暗示,或許可以引薦幾位“對東方文化感興趣且有分量的朋友”。
……
次日,威尼斯電影節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沈易帶著藍潔英和張漫玉,悄然飛抵倫敦希思羅機場。
九月的倫敦籠罩在典型的灰濛濛霧氣中,泰晤士河兩岸的建築若隱若現,與威尼斯明媚的水城風光形成鮮明對比。
但沈易知道,這座霧都深處,隱藏著比陽光下的電影節更復雜、也更重要的博弈場。
下榻在騎士橋的伯克利酒店後,沈易首先處理了幾件緊迫事務。
他聽取了關三從香江發來的最新彙報:亞洲小姐第一階段選拔全面啟動,報名人數已突破五千;
《巨星駕到》第一期完成錄製,史泰龍和吉永小百合的表現超出預期;
TVB開始反擊,推出了一檔名為《新秀歌唱大賽》的選秀節目,明顯針對亞洲電視的藝人培養體系。
“加快藝人培訓節目《明日之星》的籌備,把亞洲小姐選拔過程中的培訓花絮先剪成特別節目播出。”
沈易對著越洋電話指示,“告訴陳國棟,我們要用‘真實記錄’對抗‘舞臺選秀’,打差異化。”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看向藍潔英:“戴安娜那邊安排好了嗎?”
“明天下午三點,在肯辛頓宮花園附近的基金會辦公室。”藍潔英遞上一份日程表,“戴安娜小姐特別說明,她會帶您參觀基金會近期資助的幾個社群專案。
另外……斯賓塞家族方面,戴安娜說她的父親斯賓塞伯爵希望能在家族莊園與您共進晚餐。”
沈易眼神微凝。直接邀請至家族莊園,這規格不低。
“接受邀請。準備一份合適的禮物,要典雅但不張揚。”
“明白。”
張漫玉要求回到肯特郡看看她媽媽,沈易讓兩個保鏢同她一起回去。
次日午後,沈易乘坐的車輛入肯辛頓區一條安靜的小街。
“全球華人慈善基金會—鷹國分會”的牌子掛在一棟喬治亞風格的三層建築門口,並不起眼,但內部裝修典雅而現代。
戴安娜早已在門口等候。
她今天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套裙,金髮優雅地挽起,比幾個月前,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自信。
“沈!”戴安娜快步上前,給了沈易一個熱情的擁抱,“真高興你能來!”
“我也很期待。”沈易微笑打量著她,“你看上去很好,戴安娜。更有力量了。”
戴安娜眼睛一亮:“這要感謝你的支援。來,我帶你看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戴安娜像個驕傲的嚮導,帶沈易參觀了基金會的各個部門,介紹了正在進行的專案:
資助東倫敦一所小學的藝術教育、為華人社群的老人提供醫療援助、在曼徹斯特建立一個跨文化青年交流中心……
她的講述充滿熱情,每一個細節都如數家珍。
沈易能看出,這份事業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與獨立感。
“最難的是剛開始的時候,”在頂樓的小茶室休息時,戴安娜輕嘆一聲,為沈易斟上伯爵茶,“家族裡有些人認為我‘不務正業’,甚至向媒體透露些風言風語。
但爸爸……他最終支援了我。他說,斯賓塞家的女兒,應該有自己的聲音。”
沈易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只是‘最終’?”
戴安娜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骨瓷茶杯:
“你知道的,沈。在這樣的家族裡,‘支援’往往是有條件的。
爸爸欣賞我的堅持,但他也希望……我的‘慈善事業’能更好地與家族利益結合。”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比如,他幾次暗示,基金會可以更多關注與王室相關的慈善領域,或者邀請一些‘更符合身份’的名流擔任顧問。
我不反對擴大影響力,但我希望基金會保持獨立性,真正服務於需要幫助的人,而不是成為社交籌碼。”
沈易點頭表示理解。
這正是傳統貴族家庭的典型思維——
慈善是高尚的,但也必須是“得體”的,最好能提升家族聲望。
“所以你堅持下來了,而且做得很好。”沈易肯定道,“我今天看到的每一個專案,都能實實在在改變了人們的生活。這才是慈善的本質。”
戴安娜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謝謝你這麼說,沈。有時候,我需要這樣的肯定。”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爸爸今晚想見你,一方面是想親自感謝你對我的支援;
另一方面……我猜他也想評估,你和你的易輝集團,在未來能否成為斯賓塞家族有價值的合作伙伴。”
“這是一個機會。”沈易坦然道,“戴安娜,你希望我如何與你父親交流?
關於基金會,關於我們的合作,甚至關於……你未來的規劃?”
這個問題很直接,但戴安娜似乎早已思考過。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眼神卻堅定:
“關於基金會,我希望爸爸明白,這是我的事業,我會用我的方式把它做好。
當然,我願意聽取建議,但決策權必須在我。”
“關於與你的合作,沈,我希望爸爸看到的是戰略價值,而不僅僅是金錢往來。
你在香江和亞洲的影響力,你正在構建的文化與商業網路,這些對斯賓塞家族開拓東方視野是有益的。”
“至於我的未來……”她稍作停頓,聲音輕了些,“我不想只是家族聯姻的棋子。
爸爸最近提起過幾位‘合適的’年輕貴族,但我……我還沒準備好。
基金會給了我一個推遲這些談話的理由。”
沈易靜靜地聽著,心中快速分析。
戴安娜的訴求清晰:事業自主權、平等戰略合作、個人選擇空間。
這些,他都可以支援,甚至強化。
“我明白了。”沈易鄭重道,“今晚,我會讓你父親看到,支援你的獨立性,與斯賓塞家族的長遠利益並不矛盾,反而可能開闢新的可能性。”
傍晚六點,沈易的車隊駛入位於北安普敦郡的奧爾索普莊園。
這座佔地超過一萬三千英畝的莊園是斯賓塞家族世代居住之地,宏偉的帕拉第奧式主樓在夕陽下顯得莊嚴而古老。
車道兩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古老的橡樹林,遠處可見羊群在牧場上悠閒漫步。
“這裡真美。”同行的藍潔英輕聲讚歎,她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規模的英式莊園。
“也很沉重。”沈易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每一塊石頭都寫著歷史和規矩。”
主樓門前,管家已率領僕役列隊等候。規格完全是接待重要賓客的禮遇。
沈易下車,戴安娜已換上一身更為正式的晚禮服等候在門廳。
她身邊站著一位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身形挺拔、面容嚴肅的紳士——斯賓塞伯爵八世,戴安娜的父親。
“沈先生,歡迎來到奧爾索普。”伯爵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暫,標準的英式風格,眼神銳利地打量著沈易。
“伯爵閣下,很榮幸受邀。”沈易不卑不亢地回應,遞上準備好的禮物——一件明代青花瓷瓶,釉色溫潤,畫工精緻,“一點東方的小小心意。”
伯爵接過,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雅緻。請進,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餐廳長而高挑,牆上掛著家族歷代成員的肖像畫,巨大的水晶吊燈照亮了擺滿銀質餐具的長桌。
座位只有四個:伯爵坐主位,戴安娜在右側,沈易在左側,藍潔英坐在沈易下手。
晚餐是正式的四道菜,遵循著嚴格的用餐禮儀。
起初的談話僅限於寒暄和無關痛癢的話題:倫敦的天氣、沈易的威尼斯之行、莊園的歷史。
直到主菜上桌——烤鹿肉配紅酒汁——伯爵才切入正題。
“沈先生,戴安娜告訴我,你在威尼斯的電影獲得了很大成功。恭喜。”
伯爵切著鹿肉,動作優雅,“電影……確實是個有影響力的行業。”
“謝謝。電影是藝術,也是橋樑。”沈易回應,“它能跨越文化,傳遞情感,甚至……塑造認知。”
伯爵抬眼看了看他:“我聽說,你的電影講述的是華夏普通年輕人的故事。
能夠在威尼斯獲獎,說明它觸動了西方觀眾。這很有趣。”
“因為它講述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伯爵閣下。”沈易從容道。
“渴望、尊嚴、成長中的陣痛——這些與國籍和階級無關。
就像戴安娜的基金會,幫助的不僅僅是華人,而是所有需要幫助的人。
慈善,也是跨越邊界的情感連線。”
話題自然地引向了戴安娜的基金會。伯爵微微頷首:
“戴安娜在這件事上表現出了難得的執著。
我必須承認,起初我有所保留,但她用行動證明了這份事業的價值。”
他看向女兒,眼中有一絲驕傲,“基金會近期的幾個專案,反響不錯。”
“因為戴安娜用心在做。”沈易接話,“她不是把慈善當作社交活動,而是真正深入社群,瞭解需求。
這種‘接地氣’的方式,反而讓基金會獲得了更真實的聲望和影響力。
在我來看,這正是斯賓塞家族新一代應有的形象——既傳承貴族的責任感,又以現代、務實的方式踐行它。”
這番話說得很巧妙,既肯定了戴安娜,又將她的“非傳統”做法與家族榮譽聯結起來。
伯爵若有所思地切割著盤中食物:
“務實……是的。這個世界在變化,固守舊有的方式未必明智。”
他話鋒一轉,“沈先生,戴安娜說你的集團在香江和大陸有廣泛的業務。你對未來的亞洲怎麼看?”
這是商業試探了。沈易放下刀叉,身體微微前傾:
“亞洲,特別是華夏,正處於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期。
經濟將迎來快速增長,文化自信提升,民眾對高品質內容和生活方式的追求日益強烈。
這不僅是商業機會,更是東西方交流融合的歷史視窗。”
他看了一眼戴安娜:“易輝集團正在做的,就是搭建這樣的橋樑——
透過電影、電視、音樂、科技產品,促進文化理解與商業合作。
戴安娜的基金會,其實也在做類似的事情,只是透過慈善的渠道。
如果未來,斯賓塞家族有意更深入地瞭解或參與東方事務,無論是文化、慈善還是適度的商業投資,易輝都可以成為可靠的合作伙伴。”
“適度的商業投資……”伯爵重複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很謹慎的說法。我聽說,你與羅斯柴爾德家族也有合作?”
沈易坦然承認:“雅各布爵士對亞太市場很感興趣,我們正在探討一些金融和文化領域的合作可能性。
但這與和斯賓塞家族可能建立的合作關係並不衝突——事實上,多元化的夥伴網路,往往能創造更大的價值。”
晚餐在相對融洽的氣氛中繼續。
甜點過後,伯爵邀請沈易到書房喝波特酒,這通常是更私密談話的訊號。
書房是典型的老派英式風格,深色橡木書架直達天花板,擺滿了皮質封面的古籍。
壁爐裡燃著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
伯爵為兩人斟上深紅色的波特酒,在壁爐旁的皮質扶手椅坐下。
“沈先生,我得承認,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遠見。”
伯爵抿了一口酒,目光透過杯沿審視著沈易。
“戴安娜這一年來變化很大,更加獨立,也更加堅定。
這其中有她自己的努力,但你的支援……我看得出來,起了關鍵作用。作為父親,我感謝你。”
“戴安娜本就擁有這樣的潛力,我只是提供了她需要的空間和資源。”沈易謙遜道。
“空間和資源……”伯爵若有所思,“這在我們的世界裡,往往是稀缺品,尤其對女性而言。”
他頓了頓,“戴安娜的母親去世得早,我一直希望給她最好的保護,但有時保護也可能成為束縛。
她選擇了一條不那麼‘常規’的路,起初我擔心,但現在……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沈易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位老派貴族,正在傳統與變革間尋找平衡點。
“伯爵閣下,時代在變。戴安娜的基金會,以及她與易輝的合作,也許能為斯賓塞家族開闢一條新的路徑——
不再是單純依靠土地和傳統產業,而是透過文化影響力、慈善網路和國際合作,在全球化時代保持家族的活力和聲譽。”
沈易謹慎地建議,“這不會動搖根本,而是有益的補充和拓展。”
伯爵沉默良久,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
最終,他緩緩點頭:
“也許你是對的。斯賓塞家族需要適應新的世紀。”
他看向沈易,“基金會那邊,我會給予戴安娜更多的自主權。
至於更廣泛的合作……我們可以從一些小專案開始。
明年春天,奧爾索普計劃舉辦一場東方藝術展,也許易輝可以協助借展一些華夏藝術品?”
“當然,這將是我的榮幸。”沈易微笑舉杯,“為了新的開始。”
“為了新的開始。”伯爵與他碰杯。
離開書房時,沈易知道,今晚的會面達到了預期目標。
斯賓塞伯爵的鬆動,不僅意味著戴安娜將獲得更多自由,也意味著易輝在歐洲的上層人脈網,又織入了重要的一環。
走廊裡,戴安娜正在等他。
她換上了一件舒適的針織開衫,臉上帶著期待又有些緊張的神情。
“怎麼樣?”她輕聲問。
“你父親是個明智的人。”沈易微笑,“他同意給予基金會更多自主權,並且願意探索與易輝的合作。戴安娜,你的堅持是正確的。”
戴安娜眼中瞬間湧上釋然和喜悅的光芒:“真的?太好了……謝謝你,沈。沒有你的支援,我可能早就妥協了。”
“是你自己的勇氣贏得了尊重。”沈易真誠地說,“繼續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戴安娜。你正在創造屬於自己的傳奇。”
戴安娜用力點頭,忽然上前輕輕擁抱了沈易一下:
“你永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夥伴,沈。”
這一刻,沈易感到某種複雜的情緒——欣賞、保護欲,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