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一行抵達燕京,六月的暑氣已隨著蟬鳴陣陣升騰。
不同於香江的繁華喧囂,燕京的衚衕裡沉澱著厚重的歲月感,灰牆黛瓦,老槐樹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空氣中飄散著煤煙和早點攤的煙火氣。
這正是沈易為《十七歲單車》選擇的,最具時代烙印和真實質感的舞臺。
在燕京電影製片廠領導的熱情安排下,劇組很快安頓下來。
沈易沒有過多休息,立刻帶領核心演員劉德樺、梁佳輝、張漫玉、藍潔英,以及飾演小賣部老闆的吳夢達,深入選定的衚衕片區,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拍攝。
片場之上,沈易褪去了香江鉅子的光環,展現出他作為導演的絕對權威和對藝術的極致追求。
他不再是那個在晚宴上談笑風生、掌控全域性的沈先生,而是一個對每一個鏡頭、每一句臺詞、甚至演員每一個細微表情都要求精準的“暴君”。
一個為了呈現心目中完美畫面而近乎苛刻的匠人。
他深知劉德樺、梁佳輝、張漫玉、藍潔英四人雖已在香江嶄露頭角,但演技尚顯青澀,尤其要演繹出大陸特定年代背景下少年的窘迫、執拗、以及少女們壓抑又熾熱的心事,對他們來說是全新的挑戰。
劉德樺需要演出角色對單車的極度渴望得到滿足後的狂喜,以及發現車可能是“髒貨”時的驚疑、憤怒和最終為了尊嚴而戰的倔強。
沈易一遍遍讓他重複推著嶄新單車的動作,要求他臉上的笑容從純粹的喜悅,逐漸過渡到“心虛”和“不確定”。
“德樺,你的眼神!車是你的命,剛得到它時,那種光要亮得像火!
但想到它可能來路不正,那火苗要‘噗’地一下被風吹得搖晃,不是熄滅,是搖晃!懂嗎?恐懼和佔有慾在打架!”
沈易的聲音在暖風中清晰無比,他親自示範那個眼神的變化,精準得讓劉德樺心頭一震,默默點頭,再試。
梁佳輝飾演的角色更復雜,底層掙扎的戾氣、對不公的憤懣、對紅琴那種同病相憐又不敢靠近的卑微愛慕,都需要層次。
沈易著重打磨他與劉德樺對峙的幾場戲。
“佳輝,你不是在演一個簡單的‘壞人’。
你偷車,是因為你覺得這個車原本就是你的!
你跟德樺打架,不是恨他,是恨這個讓你不得不偷的命運!
打的時候,要有那種‘豁出去’的絕望感,拳頭是硬的,但眼神裡要有委屈!”
沈易甚至讓梁佳輝回憶自己早年經歷過的困頓時刻,去激發那種真實的情緒。
張漫玉的難點在於“靜水流深”。戲份被強化後,她要承載更多對沈易角色那份無望仰慕的內心戲,以及最終的“妥協式”結合帶來的複雜心緒。
沈易要求她將情緒內化。
“漫玉,瀟瀟看‘他’的眼神,不能是直白的愛慕。
是仰望,是憧憬,是一種把他當成‘遠方’的寄託。
你靠近他時,身體語言要帶著小心翼翼的敬畏和一點點自我壓抑的卑微。
最後的結局,你得到他,但你的眼神裡要有一絲瞭然和淡淡的哀傷,那是明白自己永遠無法完全擁有他靈魂的清醒。”
沈易讓她反覆看監視器裡的回放,指出哪一幀的眼神還不夠“透徹”。
藍潔英的角色潑辣、倔強,帶著底層少女的野性和生命力。
藍潔英本身的嬌憨氣質需要突破。沈易著重訓練她的肢體語言和爆發力。
“阿英,紅琴不是淑女!她走路要帶風,說話要脆,罵人要狠!
她喜歡那個‘富家子’,但她的喜歡是帶著刺的,是不服輸的!
你瞪梁佳輝那個角色時,眼神要像刀子,但偶爾閃過對他處境的同情,要快,要藏得深!”
沈易甚至會讓她在開拍前先原地跑跳幾下,把那股子“野”勁提上來。
整個拍攝過程,沈易如同一個精密儀器的操控者。
他幾乎全程守在監視器後,或者親自走到演員身邊示範。
一個簡單的推車鏡頭,為了拍出少年心愛之物被奪走的惶急和無助,他可以讓劉德樺在狹窄的衚衕裡反覆奔跑十幾次,直到捕捉到衣角被風吹起、汗水混著塵土劃過臉頰、眼神裡那抹絕望和不服輸的瞬間。
他對光影、構圖、演員走位的要求近乎偏執,每一個鏡頭都在他腦海中預演過無數遍,現場只是將“想象”一絲不苟地復現出來。
在這群被沈易“折磨”得夠嗆的年輕人中,吳夢達飾演的小賣部老闆成了片場的一股清流,也成了年輕演員們仰望的標杆。
他的戲份不算最多,但每一次出場,都精準而充滿生活氣息。
他不需要沈易過多的指導,只需沈易簡單描述場景和人物狀態,他就能立刻進入角色。
那份市儈——算計著每一分錢利潤;
那份溫情——看到梁佳輝飾演的少年餓肚子,偷偷塞給他一個冷饅頭時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
那份底層小人物的狡黠和無奈——被少年們賒賬時的又氣又笑……都被吳夢達演繹得入木三分。
他彷彿就是那個衚衕裡真實存在的小店老闆。
他的表演自然、流暢,毫無雕琢痕跡,與年輕演員們有時略顯緊繃或用力的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針,穩穩地錨定了影片的市井基調和真實感。
吳夢達對沈易的感激溢於言表。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這次機會。
片場休息時,他常默默觀察沈易指導其他演員,眼神裡充滿敬佩。
輪到他自己上場時,他總是提前很久就位,反覆揣摩臺詞和動作,哪怕只是一個背影鏡頭也力求完美。
他用自己的專業和敬業,無聲地回報著沈易的信任。
……
對張漫玉飾演的瀟瀟而言,拍攝進入了一個尤為艱難的階段。
她的戲份核心在於對沈易飾演的年輕富二代那份深沉而無望的愛慕。
這愛慕,並非熾熱外放,而是靜水流深,是仰望星空的卑微,是明知不可為而心嚮往之的絕望。
它需要一種極度內斂卻又極具穿透力的表達方式——眼神。
其中一場關鍵戲,瀟瀟站在教室窗外,透過斑駁的玻璃,長久地凝視著教室內的沈易。
沒有臺詞,只有眼神。
沈易的要求近乎殘酷,他需要這個眼神承載少女情懷的純真悸動,對廣闊世界的嚮往,對個人魅力無法抗拒的吸引,以及最核心的——
一種清醒認知到階級鴻溝與情感無望後,深埋心底的哀傷與認命。
“卡!”
“卡!”
“卡!”
重複了十幾次。
每一次重來,沈易的聲音都透過對講機傳來:
“漫玉,不對。你的眼神太‘實’了,像在看一個具體的情人。
瀟瀟看的不是‘他’這個人,是她想象中的、代表一切美好可能的‘符號’。
要飄渺一點,帶著憧憬的光暈。”
“又錯了。光有憧憬不夠,你的眼底深處要有東西沉下去,是那種‘我知道我永遠夠不著’的自卑。不是怨恨,是認命的哀傷。”
“還是不對。你的身體太緊繃了,放鬆!
讓那種絕望感從你微微下垂的肩膀、從你無意識摳著窗框的手指裡流露出來,眼神反而是相對平靜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沈易的指導,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一層層剝開瀟瀟的內心,也一層層剝開張漫玉作為演員的防禦。
她感到自己彷彿被剝光了置於冰天雪地之中,靈魂深處屬於瀟瀟的那部分被沈易無情地翻檢、剖析、再重塑。
巨大的挫敗感和精神壓力讓她瀕臨崩潰。
在一次尤其嚴厲的“卡”之後,張漫玉終於支撐不住。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向一條無人注意的狹窄岔巷,背對著片場的方向,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抽動起來。
淚水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為委屈,而是角色帶來的巨大痛苦和無法達到導演要求的絕望感徹底淹沒了她。
沈易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沒有立刻跟過去,只是揮手示意全場靜默等待。
幾分鐘後,他放下對講機,獨自一人走了過去。
張漫玉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對不起,沈生,我……我找不到……”
沈易沒有安慰,甚至沒有靠近。他站在幾步之外,聲音低沉清晰:
“張漫玉,看著我。”
張漫玉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向他。
沈易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她靈魂深處。
“記住,瀟瀟的愛,本質上是她對自己貧瘠青春的一次盛大逃亡。
她愛的不是那個具體的人,她愛的是他背後那個她無法觸及的世界——
新的廣闊天地、得體的談吐、跑車的轟鳴、私人俱樂部的雪茄味、隨手籤支票的漫不經心、乾淨的白襯衫所代表的體面生活。
她把他當成了逃離眼前逼仄衚衕的唯一視窗。
她凝望他,就像凝望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所以,你看著我時,不要想我是沈易。
把你所有對‘遠方’的渴望、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都投射過來!
但同時,你心裡要無比清醒:這扇窗,對你永遠是關閉的。
你的眼神裡,要有光,那是憧憬;更要有沉向深淵的暗流,那是絕望的清醒。這種矛盾,才是瀟瀟。”
這番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張漫玉心中所有的迷霧。
沈易不僅精準地剖析了角色,更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通往瀟瀟靈魂深處的大門。
他並非在指導表演,而是在引導她“成為”瀟瀟。
她想起了在鷹國求學時,那個看似體面卻充滿壓抑的家庭,經歷的苦澀童年。
她想起了在學校裡,因為東方面孔和內向性格所遭遇的若有若無的排擠,她就像個透明的邊緣人。
她不止一次地想要逃離,逃離那種被定義、被忽視的命運。
但和瀟瀟一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人物,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任何足以讓她瞬間擺脫困境的“出眾之處”。
她像被困在一條擁擠窒息的衚衕裡,看得見頭頂那片狹窄的天空,卻找不到走出去的路。
但同時,她心裡也燃燒著一團火,一個渴望——她渴望獲得令人矚目的成就,渴望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渴望被看見,被認可,被記住。
之前,這個目標是模糊的,它可能是一紙文憑,可能是一份安穩的工作。
但後來,在加入易輝之後,她忽然明白了。
那個目標,就是電影。
電影,就如同這部影片中沈易飾演的那個轉學生,代表著遠方、光芒和無限的可能性。
而她現實中的生活,那些壓迫、排擠和無力感,就是這條她正站在其中的、擁擠窒息的衚衕!
她要透過電影,這個造夢的藝術,抵達她現實中無法觸及的彼岸,在那裡獲得屬於她的成就與尊嚴。
“我明白了。”她抬起頭,看向沈易,眼神裡之前的迷茫和委屈已然褪去。
當她重新走回鏡頭前,站在那扇象徵性的窗前時,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不再是緊張和迷茫,而是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沉靜。
鏡頭推近,對準她的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聚焦於沈易飾演的“富二代”個體。
她的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教室的牆壁,望向了無盡的遠方。
那目光裡有少女最純真的嚮往,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般清澈。
但更深邃處,卻沉澱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哀傷——一種對自身命運界限的清醒認知,一種對無望之愛的溫柔殉葬感。
沒有誇張的表情,沒有多餘的動作,僅憑這一雙眼睛,她便道盡了瀟瀟一生的悲喜與無奈。
監視器後,沈易久久沒有說話。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個字:“過。”
全場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掌聲。
劉德樺、梁佳輝、藍潔英都看呆了,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頂級導演如何“點石成金”,也震撼於張漫玉在極限壓力下爆發出的驚人蛻變。
這場戲的透過,如同在沈易與張漫玉之間接通了一道無形的、高壓的電流。
戲內,他們是求而不得的同學,那份壓抑的情感在沈易的精準“雕刻”下,達到了令人心碎的寫實高度。
戲外,他們是彼此成就的導演與演員。
張漫玉對沈易的觀感發生了質變。
那不再僅僅是對老闆或導演的敬畏,更摻雜了難以言喻的崇拜與悸動。
沈易在她心中,已然超越了導演的身份,成為了那個能將她從表演的泥沼中拔擢出來、賦予她角色靈魂的“造物主”。
而沈易,看著監視器裡那個由他一手引導、最終綻放出如此耀眼光芒的張漫玉,心中也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那是一種藝術家面對自己完美作品時的自豪與眷戀,一種創作者與創作物件之間微妙的、無法言說的羈絆。
張漫玉此刻在他眼中,是“瀟瀟”的完美化身,是他藝術構想得以實現的載體,這份欣賞與珍視,同樣超越了簡單的合作關係。
在這對導演與女主角無聲的情感暗湧之外,吳夢達飾演的小賣部老闆,依舊是片場最穩定的存在。
他的表演渾然天成,那份市儈中的溫情,狡黠裡的無奈,為影片注入了最接地氣的生命力。
他看著這些年輕人在沈易的“折磨”下掙扎、蛻變,眼神裡帶著過來人的理解欣慰。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易的嚴苛背後,是對作品的極致追求。
……
《十七歲單車》在衚衕裡的拍攝進入攻堅階段,沈易如同上緊發條的鐘表,精準而嚴苛地推動著每一個鏡頭的完成。
然而,他並未將全部精力都鎖死在灰牆黛瓦之間。
一個難得的下午,趁著劇組轉場布光的間隙,沈易只帶了黎燕姍,驅車離開了喧鬧的衚衕區,駛向那座承載著帝國興衰的巍峨宮殿——故宮。
他的目的地,是正在故宮實景拍攝的《火燒圓明園》劇組。
踏入被劇組圈定的拍攝區域,時空彷彿瞬間切換。
遠處,屬於咸豐朝代的宮廷布景正在搭建,工匠們忙碌穿梭。
近處,穿著清宮服飾的演員和工作人員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歷史正劇特有的凝重與忙碌。
沈易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引起了小小的波瀾。
很快,他見到了此行的主要目標——導演李漢祥。
這位以拍攝黃梅調電影和古裝大片聞名、有著深厚歷史情懷的導演,此刻正戴著鴨舌帽,拿著對講機,眉頭緊鎖地指揮著一個大型場景的排程。
看到沈易,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露出驚訝又熱情的笑容。
“沈先生!稀客,稀客啊!”李漢祥大步迎上來,用力握住沈易的手,“沒想到您百忙之中還能抽空過來!《十七歲單車》那邊進展順利?”
“李導客氣了。”沈易微笑回應,目光掃過宏大的佈景,“那邊在衚衕裡打轉,進度尚可,就是天氣冷,演員們辛苦。
倒是您這邊,陣仗恢弘,一看就是大手筆。進展如何?”
李漢祥引著沈易走向相對安靜的偏殿迴廊,邊走邊談:
“進度嘛,按部就班,就是協調各方資源,尤其是實景拍攝的限制,耗費心力啊。”
他嘆了口氣,隨即又振奮起來,“不過,演員們都很出色!
尤其是飾演慈禧的劉小慶和飾演慈安的朱林,真是挖到寶了!
她們的戲份是重中之重,拍得很用心。”
彷彿為了印證李漢祥的話,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從拍攝核心區向這邊走來。
走在前面的劉小慶,一身華麗的宮裝尚未脫下,妝容精緻,眼神靈動,遠遠看到沈易,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奪目的笑容,步伐也加快了幾分,那份熱情幾乎要衝破宮裝的束縛。
“哎呀!沈老闆!真的是您啊!”
劉小慶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北方女子特有的爽朗,幾步就來到近前。
“剛才聽人說您來了,我還以為是他們逗我呢!您怎麼有空過來?是專程來看我們的嗎?”
她熱情地伸出手,沈易自然地與她握了握,笑道:
“劉小姐風采更勝往昔。自然是來看看李導和你們的進度,順便偷師學藝。”
跟在劉小慶身後的朱林,步伐則顯得含蓄許多。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女服飾,妝容清淡,相較於劉小慶的明豔張揚,她更像一株空谷幽蘭,氣質溫婉沉靜。
她走到近處,微微頷首,聲音輕柔:
“沈先生,您好。”她的目光與沈易接觸,清澈的眼眸裡同樣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欣喜,只是被她很好地剋制在含蓄的笑意之下,如同平靜湖面下悄然漾開的漣漪。
沈易的目光落在朱林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讚許。
“朱小姐。”他點點頭,語氣溫和卻直接,“我看了李導傳過來的一些樣片,特別是你飾演的慈安面對變故時的幾場戲。
眼神,情緒,層次感都很好。
那份外柔內剛的勁兒,把握得很準。沒辜負我的期望。”
朱林聞言,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眼神卻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被重要人物認可後的由衷喜悅。
她輕輕抿了抿唇,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力量:
“謝謝沈先生肯定。是李導指導得好,劇本也好,給了我很大的發揮空間。我會繼續努力的。”
劉小慶在一旁笑著插話:
“沈老闆,您可不能光誇朱林妹子啊!
我這慈禧演得怎麼樣?夠不夠狠?夠不夠辣?”
她故意做出一個威嚴的表情,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沈易也笑了:“劉小姐的慈禧,自然是氣場十足,活靈活現。
李導選角精準,兩位珠聯璧合,這部戲的基石就穩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朱林,語氣帶著明確的承諾意味。
“朱小姐的潛力很大,這部戲只是開始。好好演,積累經驗。之後,還會有適合你的影片。”
這句話,分量十足。沈易的“之後還會有適合你的影片”,絕非空頭支票。
以他在香江影壇的地位和易輝集團的資源,這幾乎是一個未來重要角色的保證。
朱林的眼睛瞬間更亮了,那份喜悅和感激幾乎要溢位來,但她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儀態,只是深深地看著沈易,鄭重地點頭:
“謝謝沈先生!我一定會的!”
沈易又簡單詢問了拍攝中遇到的困難和需要協調的資源,李漢祥也坦誠相告。
沈易表示,易輝集團會盡力提供支援,確保這部鴻篇鉅製順利完工。
就在沈易與李漢祥、劉小慶、朱林交談之際,又一位身著清宮戲服的女演員從一旁的化妝間走出,
她飾演的正是命運多舛的“麗妃”,眉眼精緻,氣質溫婉中帶著一絲悽楚,正是年輕貌美的周婕。
她原本只是路過,見到導演和幾位主演在與人交談,便準備安靜地走開。
然而,沈易的目光卻恰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易只覺得這女子十分眼熟,一種跨越時空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他依稀記得,在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碎片裡,似乎見過她更為豐腴華美的模樣,那是在一部名為《楊貴妃》的電影裡……
“這位是?”沈易看向李漢祥,詢問道。
李漢祥笑著介紹:“哦,這是周婕,在我們戲裡飾演麗妃,是個很有靈氣的年輕人。”
周婕見話題引到自己身上,連忙上前幾步,有些拘謹卻又落落大方地向沈易行禮:“沈先生您好,我是周婕。”
“周婕……”沈易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的印象瞬間清晰起來。
他臉上露出恍然和欣賞的笑容,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她,點頭道:
“底子非常好,氣質也很獨特,既有古典的柔美,又不失大氣。”
他這番話並非客套,而是帶著一種“果然名不虛傳”的篤定。
周婕被這位聲名顯赫的出品人如此直接地誇獎,一時間又驚又喜,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連忙道:
“沈先生您過獎了,我還在學習階段。”
沈易擺了擺手,語氣肯定地說:
“不必過謙。李導是雕琢演員的高手,你能入他的戲,本身就說明了潛力。”
他略一沉吟,如同做出一個隨性卻又重要的決定,繼續說道:
“好好演,先把麗妃這個角色吃透。以後我的公司若有合適的影片,尤其是需要你這樣古典氣質的角色,會讓人聯絡你。”
這話一出,不僅是周婕,連一旁的李漢祥都微微挑眉,劉小慶也投來驚訝而帶著笑意的目光。
能得到沈易這樣一個當眾的、關乎未來的承諾,對於周婕這樣一個尚未成名的年輕演員來說,簡直是天降之喜!
周婕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連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真……真的嗎?太感謝您了,沈先生!
我一定會努力的,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對未來的憧憬,這份“喜出望外”的情緒如此真摯,讓周圍的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喜悅。
沈易微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與眾人短暫的交流後,沈易沒有過多停留,他還要趕回《十七歲單車》的片場。
離開時,劉小慶熱情地揮手告別,朱林則站在劉小慶身側,安靜地目送著沈易離去的背影。
沈易坐進車裡,最後看了一眼巍峨的故宮和忙碌的劇組。
朱林的形象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她的確是可造之材,那份含蓄中的堅韌,溫婉下的力量,正是他未來某些角色所需要的特質。
車子駛離故宮,重新匯入燕京的車流。
……
經過一個月的密集拍攝,影片終於來到了尾聲:
一個秋天的午後,瀟瀟抱著幾本書,走在考入的大學的校園裡。
沈易的角色出現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而行,但保持著一點距離。
沒有牽手,沒有親暱的互動。他們的表情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在他們前方,劉德樺飾演的少年正用力蹬著那輛嶄新的單車,後座上載著另一個女孩,笑聲清脆地掠過。
梁佳輝飾演的少年則蹲在路邊,默默地修理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
鏡頭拉回,沈易和瀟瀟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凝視他們已然逝去的、充滿掙扎與激情的青春。
瀟瀟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沈易,輕聲說:
“系裡有一個去南方交流的名額,我申請了。”
沈易看著她,眼神複雜,有片刻的沉默,然後只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嗯,挺好的。”
瀟瀟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失落,隨即化作一個理解的、帶著淡淡哀傷的微笑。
她得到了他的人,但在這一刻,她徹底明白,她永遠無法完全佔據他那顆停留在過去的心。
而沈易,他的“嗯”裡沒有阻攔,也沒有欣喜,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或許還有一絲愧疚。
畫面最終定格在那輛被修好的、但依舊顯得破舊的單車上,它孤零零地靠在衚衕的牆角。
陽光照在上面,溫暖卻陳舊。
瀟瀟的畫外音響起:“後來,我們終於離開了那條衚衕。
只是我的單車,將那年夏天的記憶永遠地丟棄在了路邊。”
“卡!”
副導演許安華清亮而有力的聲音穿透了拍攝現場,為這場漫長而艱辛的拍攝畫上了休止符。
短暫的寂靜後,是壓抑已久的、爆發出全組的歡呼聲!
所有工作人員,無論職位高低,都用力地鼓掌、擁抱,臉上洋溢著疲憊卻無比興奮的笑容。
繃緊的弦終於鬆開,巨大的成就感與解脫感瀰漫在空氣中。
沈易從監視器後站起身,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滿意的微笑。
他走到歡呼的人群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辛苦了!各位都辛苦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而佈滿汗水的面孔——從攝影師到燈光師,從場務到主演們。
“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都很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為了犒勞大家……”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提高了聲音:
“今天晚上,我帶大夥去吃一頓好的!地方隨便挑,酒水管夠,不醉不歸!”
“哇哦——!”
“沈導萬歲!”
“終於可以放開吃了!”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推向另一個高潮,比剛才的歡呼更加熱烈。
年輕的劉德樺和梁佳輝激動地擊掌。
老成的吳夢達用力地搓了搓臉,眼中滿是感慨和解脫,跟著大家一起用力鼓掌。
在一片歡騰中,張漫玉卻顯得有些安靜。
她站在原地,臉上帶著符合氛圍的、淺淺的笑容,也跟著大家一起鼓掌,但眼神卻有些放空,似乎還未能完全從“瀟瀟”的角色中,以及剛才那場沉重的情感戲裡抽離出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輕輕地落在了被眾人簇擁著的沈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