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杭城,彷彿從一本現代畫冊翻到了一卷古典水墨。
西湖煙雨,遠山如黛,與燕京的莊嚴、遼寧的硬朗、東海的洋氣截然不同。
連空氣中都瀰漫著龍井茶的清芬和溼潤泥土的氣息。
“這裡好安靜,好漂亮啊!”周惠敏趴在車窗上,看著雨中朦朧的雷峰塔輪廓,忍不住感嘆。
“感覺說話都要小聲點,怕打破這份寧靜。”藍潔英也輕聲附和。
就連活潑的李麗貞也收斂了幾分跳脫,被這份江南獨有的婉約氣質所感染。
沈易看著窗外,心中已有計較。
在這裡,鑼鼓喧天的演出不合時宜,需要的是另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文化浸潤。
入住西子湖畔的新新飯店,推窗即見一湖煙水,三潭印月朦朧如畫。
杭城的接待透著書卷氣,文聯與西湖電影製片廠的領導言談間,皆是詩詞歌賦、丹青筆墨。
宣傳活動的接待方中,有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輕人——宋懷仁。
他約莫三十出頭,穿著合體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舉止談吐文雅,對江南的文化典故、書畫古籍信手拈來,顯然是本地文化圈的核心人物。
在官方安排的接風宴上,他主動向沈易敬酒,言語間不僅讚賞易輝的作品,更一針見血地指出:
“沈先生,你們的電影娛樂性十足,但若想真正融入江南,乃至被整個內地的文化精英階層所接納,或許需要在‘雅’字上,再多下些功夫。”
沈易眼中精光一閃,意識到此人非同一般。他舉杯回應:“宋先生高見。不知這‘雅’字,該如何下功夫?”
宋懷仁微微一笑,壓低聲音:“杭城乃至江南,認的不是票房,是淵源,是格調。
沈先生若有興趣,明日我可做東,邀三五好友,於西湖畫舫上一敘,或許比任何官方活動都更有用。”
翌日,細雨濛濛。
一艘精緻的畫舫泛於西湖之上。
龍井新綠在青瓷盞中舒展,湖風習習,荷香隱約。
艙內,除了沈易和宋懷仁,還有幾位當地知名的畫家、書法家和一位資深的文化版記者。
沒有鎂光燈,沒有喧譁,只有茶香、墨香和窗外的湖光山色。
起初,幾位文化名士對香江流行文化還帶著些許文人的清高。
沈易也不急,只與他們品茶論畫,話題從山水畫意境自然切入電影光影。
“電影,如同流動的畫卷,”沈易接過話頭,聲音清朗,“畫面構圖、色彩鋪陳,皆是無聲的詩。
中華美學講求留白與意境,這恰是西方工業電影所稀缺的靈魂。”
他望向書畫名家吳冠中,“吳老筆下煙波浩渺,若能與電影鏡頭結合,虛實相生,必能開闢一片新境。”
吳冠中微笑,眼中精光閃動:“沈先生此言,深得我心。光影流轉,亦可寫意。”
在與作協文聯分會主席黃源的會談中,沈易提出由易輝資助,聯合文藝出版社,共同創辦一本面向海外華人、介紹江南文化和中國當代文藝的《江南風》雜誌。
黃源先生對此表現出濃厚興趣,認為這是向外傳播中華文化的新途徑。
最後,沈易對侍立一旁的陳淑華微微頷首。
陳淑華走到舷窗邊,望著煙雨西湖,輕聲哼唱起那首空靈的《夢醒時分》。
沒有伴奏,她的聲音如同湖面升起的薄霧,清冷、哀婉,與江南的愁緒完美契合。
歌聲落下,畫舫內一片寂靜,幾位文化人皆露動容之色。
沈易這才緩緩開口:“諸位先生,流行並非只有喧鬧。易輝想做的是,將這種能觸動人心靈的美,與江南千年的文脈相結合。
我們計劃成立一家‘江南雅集文化發展公司’,不只拍電影,更想系統性地收藏、推介江南藝術品,資助傳統工藝,甚至未來,將西湖十景、古鎮風情,透過我們的鏡頭,帶給全世界的觀眾。”
他看向宋懷仁:“宋先生是此中俊傑,我想邀請你,全權負責‘江南雅集’的籌備與運作。”
巨大的機遇擺在面前,宋懷仁心臟狂跳,他強壓激動,沉穩舉杯:
“承蒙沈先生信重,懷仁必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會談後的第二天,沈易就帶著團隊向羊城進發。
甫一踏上羊城的土地,一股與杭城截然不同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不僅僅是氣候的溫熱,更是那種無處不在的、蓬勃躁動的商業氣息。
高音喇叭裡播放著震耳欲聾的流行樂,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高第街夜市更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種操著粵語、普通話乃至蹩腳英語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這裡好熱鬧!好有活力!”李麗貞和葉子媚顯然更適應這種氛圍,好奇地東張西望。
“感覺空氣裡都是錢的味道。”梅顏芳一針見血地開玩笑說,她在這裡如魚得水,因為粵語是她的母語。
官方活動間隙,一個穿著時髦夾克、開著豐田皇冠轎車的精瘦男人找到了沈易的下榻處。
他就是鄧志雄,個體戶的代表人物,在高第街經營服裝生意,以眼光準、膽子大著稱。
“沈先生,久仰大名啦!”鄧志雄握手有力,笑容爽朗,帶著廣府商人特有的務實與精明。
“工商聯的老陳跟我提過你,說你是能人,想做大事。”
兩人在賓館的茶座落座。
鄧志雄談吐風趣,毫不避諱地分享了自己如何從“擺地攤”起步,憑藉對港臺風向的敏銳捕捉和“人無我有”的膽識,迅速在高第街站穩腳跟,併成為早期“萬元戶”的經歷。
他言語間充滿了對市場機會的渴望和自信,正是沈易想要尋找的那種,具備“敢為天下先”精神的地方能人。
沈易靜靜地聽著,偶爾發問,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欣賞。
他看中的,不僅僅是鄧志雄現有的財富,更是他口中透露出的那種對消費趨勢的精準把握,以及他已經初步構建起來的、覆蓋華南多個城市的服裝分銷網路。
“鄧老闆對市場的嗅覺,令人佩服。”沈易適時切入正題,“你的分銷能力,尤其是對年輕人喜歡甚麼、會為甚麼掏錢的理解,正是我們需要的。”
鄧志雄眉毛一挑,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沈先生的意思是?”
“錄影機,鄧老闆有關注嗎?”沈易緩緩道,“未來幾年,它會像現在的收錄機一樣,逐漸進入富裕起來的家庭。
但機器需要內容,人們渴望看到更新、更精彩的影視節目。”
他順勢介紹了易輝音像已有的港產電視劇、電影錄影帶資源,以及其內容的獨特優勢。
“我想邀請鄧老闆,不僅僅做羊城的經銷商,而是做我們易輝影視劇錄影帶在整個華南地區的總經銷。
你現有的銷售網路,稍加改造,就是現成的音像製品流通渠道。”
鄧志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起來。
服裝生意雖然紅火,但競爭也日趨激烈,他一直在尋找新的、更有潛力的增長點。
沈易的話,彷彿在他面前推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總經銷……聽起來有點意思。”鄧志雄摩挲著下巴,“不過,光賣磁帶,利潤還是薄了點。”
“所以還有第二步……”沈易成竹在胸,丟擲了更誘人的構想。
“我們可以共同探討,建立連鎖式的錄影廳。
由我們提供穩定的、優質的片源,鄧老闆利用你在本地的人脈和經營能力,選址、管理。
讓人們花少量的錢,就能在最好的環境裡,享受到最新的影視大餐。
這比賣磁帶,更能聚攏人氣和現金流。”
“連鎖錄影廳?”鄧志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他太瞭解羊城乃至華南的年輕人對娛樂的渴求了,電影院有限的排片根本滿足不了需求。
這個想法,與他內心深處想要擴大經營版圖、涉足更前沿領域的野心不謀而合。
“沈先生,你這個人,有眼光,更有魄力!”鄧志雄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棋逢對手的笑容。
“這個事情,我看能搞!而且能搞大!具體怎麼合作,我們好好談談!”
當晚,沈易在鄧志雄的陪同下,微服探訪高第街夜市。
李麗貞、葉子媚等幾位穿著時尚的少女偶像的出現,果然引起了騷動,她們儼然成了行走的“帶貨模特”。
夜市裡燈火如織,人流摩肩接踵。
李麗貞、葉子媚和周惠敏等女郎本身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她們身上穿著的衣物配飾,迅速引起了精明的攤主們的注意。
李麗貞穿的一條修身石磨藍牛仔褲,將她的腿部線條勾勒得淋漓盡致,與內地常見的寬鬆直筒褲截然不同。
葉子媚則穿著一條更具設計感的微喇牛仔褲,褲腳處還有小小的繡花點綴,走起路來別有風情。
而她們臉上架著的那副造型誇張、色彩鮮豔的塑膠框架太陽鏡,更是幾乎在每個攤位都找不到的稀罕物。
一個正在整理攤位上“的確良”襯衫的中年女攤主眼睛最尖,立刻湊上前,帶著濃重的廣府口音問道:
“幾位靚女,你們這褲子……還有這眼鏡,好時髦啊!
是在哪裡買的?能不能透個風,我也想去找點這樣的貨來賣賣?”
其他幾個相鄰攤位的老闆聞言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眼神裡充滿了對商機的渴望。
梅顏芳狡黠一笑,用流利的粵語回答:“阿姐,這些都系香江最新的款式啦,大陸這邊估計難找哦。”
沈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側過頭,對身旁同樣在觀察的鄧志雄低聲笑道:
“鄧老闆,你看,這就是文化引領消費。
她們在電影裡、在錄影帶裡穿的用的,很快就會成為年輕人追逐的潮流。
我們掌握的,不僅僅是錄影帶本身,更是潮水的方向。”
鄧志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做服裝生意,對款式風向最是敏感。
沈易的話,讓他對“音像製品”背後的巨大能量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沈生,我明瞭!這不止是賣磁帶,這是在賣時髦!”
正當幾人邊走邊看,沉浸在這濃厚的商業氛圍中時,沈易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個較為偏僻的攤位,上面雜亂地堆放著一些錄音帶和錄影帶。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在那堆封面印刷粗糙的磁帶中,他赫然看到了《鬼打鬼》的身影!
封面上洪金保的形象模糊不清,顯然是偷偷翻錄的盜版。
楊冉也注意到了,下意識地看向沈易,手微微一動,似乎想上前理論。沈易卻輕輕抬手阻止了他。
他沒有動怒,反而彎腰拿起那盒盜版帶,仔細看了看,然後不動聲色地放下,對一臉警惕的攤主笑了笑,甚麼也沒說,便帶著眾人繼續往前走去。
“沈生,那系……”鄧志雄也看到了,有些遲疑地開口。
他擔心沈易會因此對羊城的市場環境產生壞印象。
沈易擺了擺手,臉上非但沒有慍色,反而露出一絲笑容:
“鄧老闆,看到沒有?市場需求已經跑到我們前面去了。
這說明甚麼?說明我們的東西,大家非常想看,迫切想看!
正版渠道還沒鋪開,盜版就已經聞風而動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這更說明了我們合作的重要性,也證明了我們之前判斷的正確性。
必須儘快建立我們自己的、高效正規的發行網路,用質量和速度佔領市場,把這些盜版空間擠壓出去。
否則,就像你服裝生意遇到仿版一樣,利潤和口碑都會受損。”
鄧志雄聞言,心中豁然開朗,更是對沈易高看一眼。
遇到盜版,常人想的可能是追究、是憤怒,而沈易看到的卻是巨大的市場需求和潛在的機遇,這份遠見和冷靜,讓他心悅誠服。
“沈生看得透徹!那我們更要加快腳步了,我明天就開始聯絡場地,先把第一家樣板式的錄影廳搞起來!”
鄧志雄的幹勁被徹底點燃了。
羊城的夜風帶著溫熱潮溼的氣息,也帶著金錢流動的聲響和無限可能的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