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易高效地處理了在大陸的事務。
與文化部、電影局敲定了影片試點播放的框架協議;與匯豐代表處梳理了資金安排;也讓關三帶領少女偶像們參加了幾個官方組織的文化交流活動,曝光度與好評俱增。
在一個雪後初霽、陽光清冷的上午,沈易推掉了所有應酬,只帶著一名低調的保鏢,按照約定,來到朱林位於城西的住處附近等候。
不多時,便見朱林從一條覆雪的衚衕口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有刻意打扮,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式樣的棉服,圍著一條紅色的羊毛圍巾,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臉上帶著自然的紅潤,少了幾分舞臺上的光豔,卻多了幾分接地氣的清新與颯爽。
她看到沈易的車,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等久了吧?沈先生。”她拉開車門,帶著一股寒氣坐進車內,聲音輕快。
“剛到。”沈易微笑打量了她一下,“今天這身打扮,很精神,像是真要帶我去鑽衚衕了。”
朱林笑道:“既然要帶您看‘真’燕京,自然不能去那些遊客扎堆的地方。我們先去個地方,保證您沒去過。”
車子在朱林的指引下,穿行在積雪清掃後略顯溼滑的街道上,最終停在了一片看似普通的居民區附近。
朱林帶著沈易,七拐八繞,走進了一條狹窄的衚衕。
積雪被踩實,成了冰面,走起來需要格外小心。
兩旁是低矮的灰牆院落,偶爾有騎著二八腳踏車的人搖著鈴鐺經過,屋簷下掛著冰凌,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這裡是南鑼鼓巷附近,還沒怎麼被開發,保留著老燕京的味兒。”
朱林一邊熟稔地引路,一邊介紹,“您看那門墩兒的雕花,還有那影壁,都是有講究的。”
沈易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確實很少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種市井生活。
他與朱林並肩走著,距離很近,有時遇到冰滑處,他會很自然地伸手虛扶一下她的胳膊,動作紳士而剋制。
朱林則輕聲細語地給他講著衚衕裡的故事,誰家以前是貝勒府,哪個院子出過名人,言語間充滿了對這座城市的熟悉與熱愛。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灑在她認真講解的側臉上,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寧靜之美。
朱林帶他走進一個不起眼的小院,裡面竟藏著一家老師傅開的裱畫店兼小小的文玩雜項鋪子。
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和糨糊的味道。老師傅戴著老花鏡,正小心翼翼地修復一幅古畫。
“李師傅,忙著呢?”朱林顯然和老師傅很熟。
“喲,朱林來啦!”老師傅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沈易,微微點頭示意。
沈易沒有擺出任何富豪的架子,反而對修復工藝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俯下身仔細觀看,並提出了一些關於古畫材質和儲存的問題,角度竟頗為專業。
朱林有些驚訝:“沈先生對古畫也有研究?”
沈易謙遜地笑笑:“談不上研究,做生意難免接觸些藝術品,耳濡目染知道一點皮毛。
不過比起朱林老師你如數家珍地介紹這些老物件,我就是班門弄斧了。”
他這話既展示了自己的見識,又將姿態放低,捧了朱林,讓朱林感覺他並非一個純粹的逐利商人,而是有文化底蘊和品味的。
兩人在滿是古舊物品的小店裡,就著一幅畫、一件瓷器低聲交流,氛圍自然而然地拉近。
離開衚衕,朱林又提議去故宮。
並非走中軸線看大殿,而是帶他走了東西兩路的偏殿和花園。
雪後的故宮,紅牆金瓦覆著皚皚白雪,少了平日的喧囂,多了幾分肅穆與蒼涼。
遊客稀少,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走在長長的宮牆夾道上,朱林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一座覆蓋著積雪的歇山屋頂,輕聲說:
“沈先生,你看那裡,像不像《火燒圓明園》裡,某個風雨欲來的鏡頭?”
沈易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一動。
朱林這不是在單純地看風景,而是已然帶入了演員的視角,在為他未來的電影尋找畫面感和情緒基調。
他深深地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激賞:“你不僅僅是演員,你已經有導演的視角了。
這個畫面感非常好,孤寂,壓抑,正是電影需要的基調。”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巧相機,對著那角度拍了幾張照片,“這就是慈安在深宮中,感受到國勢傾頹時的心境外化。”
被他如此直白地肯定專業能力,朱林心頭一熱,一種找到知音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們之間的交流,開始超越簡單的導遊與遊客,進入了更深層次的創作共鳴。
遊覽過後,朱林帶他去了後海一家臨湖的、頗為雅緻的茶館。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冰封的湖面和遠處模糊的鐘鼓樓輪廓,捧著熱茶,身心都暖和起來。
幾番遊覽和之前的專業交流下來,兩人之間的生疏感已消弭大半。談話的內容也開始更加個人化。
沈易不再只談工作,而是問起了朱林學戲、演戲的經歷,問她對未來的想法。
朱林也漸漸放開,談及自己對角色的追求,對藝術的堅持,以及在時代變遷中的些許迷茫。
沈易靜靜地聽著,適時地給予回應和鼓勵。
他沒有空泛地畫大餅,而是結合她的特質和市場的可能性,給出了幾條非常具體的發展路徑建議,包括在《火燒圓明園》之後,可以嘗試哪些型別的角色,甚至提到了未來合作製作電視劇的可能性,暗示類似《西遊記》這樣的名著改編。
“你的資質,不應該被侷限。華人影視能提供的,不只是一份合約,更是一個能讓你盡情施展才華的平臺。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彼此成就的夥伴。”
“夥伴……”朱林細細品味著這個詞,看著窗外冰雪覆蓋卻蘊含生機的湖面,又看向眼前這個年輕、英俊、手握資源且無比懂她的男人,心中那片原本平靜的湖面,也被投入了石子,漣漪層層盪開。
暮色漸深,華燈初上。沈易的轎車緩緩停在朱林家所在的衚衕口。
一天的遊覽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早已從最初的客氣拘謹,變得融洽而放鬆,甚至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
“到了。”朱林指著衚衕深處一個亮著燈光的院門,語氣中帶著一絲留戀。
她猶豫了一下,側過頭看向沈易,昏黃的車燈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眼神裡帶著屬於這個年代女性特有的羞澀:
“沈先生,這天都黑了,外面天寒地凍的……要不,上家裡坐坐?
我母親做飯的手藝還不錯,就是家常便飯,您要是不嫌棄……”
這個邀請,在八十年代初的語境下,帶著非同一般的親近和信任。
尤其是對一個初次私下接觸的異性。
沈易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帶著一絲顧慮,體貼地問:
“這……會不會太打擾了?叔叔阿姨應該已經休息了吧?”
“不會的,”朱林連忙搖頭,語氣輕快了些,“這個點,他們肯定還在忙活呢。
而且我跟他們提過您,他們知道我今天陪您出去轉轉。”
她頓了頓,聲音稍微低了一點,帶著點自然的嬌嗔。
“您要是不上去,我爸媽該說我待客不周了。”
話已至此,再推辭就顯得生分了。
沈易從善如流,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正好,我也一直想嚐嚐地道的燕京家常菜。”
他示意司機可以先回去,晚點再來接他。
這個舉動,無形中拉近了他與朱林一家的距離,顯得不那麼“官僚”和“排場”。
朱林臉上頓時綻開明媚的笑容,領先半步引著沈易走進衚衕,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
“爸,媽!我回來了!你們看誰來了?”
朱林的聲音在小小的院落裡響起,帶著一絲雀躍。
話音剛落,正房的棉布門簾被掀開,一對看起來五十多歲、氣質斯文的中年夫婦應聲而出。
朱林的父親戴著眼鏡,身材清瘦,頗有學者風範;母親則面容和善,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
“伯父,伯母,您們好。冒昧打擾了。”沈易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態度謙和有禮,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語氣真誠。
“哎呀,這就是沈先生吧?快請進,快請進!外面冷!”
朱母熱情地招呼著,目光在沈易身上快速而滿意地掃過,臉上堆滿了笑容。
她顯然已經從女兒那裡聽說了不少關於這位“年輕有為的香江大老闆”的事情。
朱父也推了推眼鏡,露出溫和的笑容:“沈先生,歡迎歡迎。小林回來常提起你,說你在藝術上很有見地。快屋裡坐。”
一家人將沈易讓進溫暖如春的屋內。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卻整潔,充滿書香氣息,牆上掛著字畫,書架上擺滿了書籍。
暖水瓶、搪瓷缸、老式收音機……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
沈易的到來,顯然讓這個平靜的夜晚泛起了一陣喜悅的漣漪。
朱母忙著去廚房加菜,朱林則幫著端茶倒水,拿出瓜子、花生等零食。
席間,氛圍更是熱烈。沈易絲毫沒有大老闆的架子,談吐風趣,見識廣博。
他不僅能與朱父談論歷史文學、字畫收藏,也能和朱母聊幾句燕京的時令菜蔬、風俗習慣。
他巧妙地將在裱畫店的見聞和故宮的雪景融入談話,稱讚燕京的文化底蘊和朱林的細心講解,聽得朱父朱母頻頻點頭,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朱母更是時不時地用公筷給沈易夾菜:
“沈先生,嚐嚐這個,我們燕京的醬肘子,自己做的……這個燒帶魚,小林也愛吃……”
眼神中的慈愛和探究幾乎不加掩飾,那目光,分明是越看越滿意,帶著一種“丈母孃看女婿”的欣賞。
朱林坐在一旁,看著父母與沈易相談甚歡,看著他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地應對著各種話題,將自己家人逗得開懷大笑,心中既感到溫暖,又有一絲羞澀的甜蜜。
她偶爾與沈易目光相接,都能看到他眼中溫和的笑意和一絲只有兩人才懂的默契,這讓她心跳不禁漏掉幾拍。
朱父呷了一口酒,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切:
“沈先生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真是後生可畏啊。
不知道……家裡父母是做甚麼的?對未來,有甚麼打算?”
這話裡,已然帶上了幾分探詢家世和未來規劃的意味。
沈易應對得體,談及自己的“背景”時含糊帶過,重點表達了對未來事業的規劃,尤其是深耕內地市場、推動文化交流的決心,話語間充滿了責任感和遠見,讓朱父連連點頭。
飯後,朱林送沈易到院門口。
夜色已深,衚衕裡寂靜無人,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
“今天……我爸媽話有點多,沒嚇到你吧?”朱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
沈易看著她月光下格外清麗的面容,輕聲笑道:“怎麼會?伯父伯母很熱情,飯菜也很可口。我很開心。”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更重要的是,今天讓我看到了一個更立體、更真實的朱林。
不僅僅是舞臺上的演員,更是父母眼中孝順的女兒。”
這話語帶著明顯的欣賞和一絲曖昧,讓朱林臉頰發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穗子。
“年後,合約的事情,我們詳細談。”沈易的聲音低沉而柔和,“也希望,還能有機會再來叨擾。”
“嗯。”朱林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吶,“隨時歡迎。”
沈易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走向等候在衚衕口的汽車。
朱林站在門口,直到車燈消失在拐角,才緩緩籲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轉身回家,心裡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甜蜜、期待和一絲慌亂的情緒填滿了。
而屋內,父母帶著笑意的低聲交談,隱約傳來“沈先生”、“不錯”之類的詞語,更是讓她的心跳,久久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