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為甚麼要這麼做?”林清霞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這也是沈易必須給出一個合理解釋的問題。
沈易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沉吟片刻,彷彿在梳理一條隱秘的線索:
“我想,莉莉安,或者說她背後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最終目的或許是……控制我。”
“控制你?”林清霞的疑惑更深了。
“沒錯,控制。”沈易的回答斬釘截鐵,“羅斯柴爾德家族之所以如此行事,看中的是我對未來的精準預測能力。
他們想將這種能力,牢牢禁錮在他們家族能夠完全掌控的範疇之內。”
他頓了頓,繼續抽絲剝繭:“而莉莉安的出現,絕非偶然。
她很可能就是家族預先佈下的一枚關鍵棋子。
是在常規手段無法奏效後,準備在必要時使出的終極策略——
透過聯姻,讓我徹底成為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一員。”
“聯姻?!”林清霞驚愕地重複道,這個答案遠遠超出了她之前的所有設想。
“是的。”沈易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
“雅各布·羅斯柴爾德,很可能的確考慮過,將我招攬為家族女婿的可能性。”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清霞終於徹底明白了。
她感到一陣不可思議,這彷彿是隻存在於小說或電影中的情節。
然而,結合沈易那近乎“未卜先知”的驚人能力,這一切又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他的能力,若再與羅斯柴爾德家族那遍佈全球的財富和權力網路結合,所能引發的能量,足以顛覆現有的許多格局。
如果他們真有此意,那麼……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感瞬間攫住了林清霞。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先前糾結於小女兒情態的爭風吃醋,在這樣一個宏大的、冰冷的戰略佈局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和可笑!
然而,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強大與野心,非但沒有讓她退縮,反而奇異地點燃了她內心深處那份從不服輸的傲氣與強烈的佔有慾。
她骨子裡就不願被人左右,更不願將自己傾心的人拱手相讓,尤其是以這種“被算計”的方式。
她對沈易的確心存愛意與幻想。
而更重要的是,與一個古老的歐洲金融帝國爭奪同一個男人——
這個想法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戰慄又極度興奮的刺激感。
剎那間,所有關於“分手”、“退出”的念頭被她徹底拋到九霄雲外。
憑甚麼要我讓?憑甚麼是我林清霞退出?
憑甚麼要我將沈易拱手讓給關智琳,甚至是那個別有用心的莉莉安?
想到這裡,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易,帶著一絲不管不顧的執拗,將最原始的問題再次拋了出來:“我和關智琳,你……到底更在乎誰?”
意識到問題終究又繞回了原點,沈易心中瞭然,知道最後一道關卡就在眼前。
他沒有直接回答那個無法回答的問題,而是深吸一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沉痛而疲憊,彷彿承受了巨大的不公與傷害:
“清霞,莉莉安的確是在處心積慮地製造混亂。但一切的根源,錯在我。
是我不該心存僥倖,讓你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迫面對這樣難堪的局面,受了委屈。”
他先攬下責任,隨即話鋒一轉,情感變得極其真摯而強烈:
“但我對你們的心意,從未有半分虛假!
我也從未想過要捨棄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在我眼中,感情從來不是一道必須二選一的選擇題!
可這世間的多事之人,總是逼著人按他們的規矩做選擇——但我沈易,偏偏不想!”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林清霞的眼睛,語氣霸道:
“清霞,還記得那夜在遊艇上你說過的話嗎?
你說在這浮華虛假的名利場裡,唯獨在我身邊,才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和真實。
這份彼此給予的溫暖和契合,難道就要因為今天這場外人設計的鬧劇,而被徹底抹殺掉嗎?”
他不等她回答,聲音陡然升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兩個都要!這不是貪得無厭,而是因為我沈易有足夠的能力和底氣,能護得住我想護住的一切!
更是因為我對你們皆是真心!而你們呢?”
他的語氣忽然染上一抹深深的失望與痛心,“你們此刻想的,不是如何共同應對外來的算計,卻是想著要離開我,要將我推開……”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語氣落寞:
“好。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若你們想清楚了,決定要離開,我絕不糾纏半分!但若是選擇留下……”
他的目光掃過林清霞,意味深長,“就別再讓我聽到任何‘更在乎誰’的話!
那才是真正中了莉莉安的奸計,讓她如願以償地看到我的軟肋從內部潰散!”
說完,他竟不再多看林清霞一眼,彷彿承受了莫大委屈的那個人是他,毅然決然地轉身,開門離去。
只留下林清霞獨自一人怔在原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情緒和離去搞得心緒大亂,風中凌亂。
她慢慢走回沙發,跌坐進去。開始下意識地回味他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共同應對外來的算計……”
“莉莉安的奸計……”
“我的軟肋從內部潰散……”
這些字眼反覆在她腦海中盤旋,逐漸編織成一種全新的視角。
是啊,莉莉安。那個背景深厚、心機難測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小姐!
她今日來訪,分明就是不懷好意!
而自己呢?自己不僅沒有第一時間識破這陰謀,反而成了對方手中那把刺向沈易的刀?
在他正面臨外部強大壓力的時候,自己卻因為兒女私情在他後院點火,逼他做選擇題……
一股強烈的懊惱和自責悄然滋生。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懂事了?是不是被嫉妒衝昏了頭腦,反而忽略了真正的敵人和危機?
沈易他……他固然有錯,可他的隱瞞比起莉莉安乃至其背後家族那可能的龐大算計,似乎又顯得……情有可原?
他剛才說“害怕失去”時的脆弱,不似作偽。
而他最後那句“絕不糾纏”,更是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細細密密的疼。
她忽然不敢想象,如果沈易真的就此放手……
一種即將失去甚麼的恐慌感迅速壓過了最初的憤怒和委屈。
在那一瞬間,她竟真的產生了一種錯覺——
彷彿自己剛才的質問和逼仄,才是那個做錯了事、不懂大局、在他最需要團結一致對外時反而傷害了他的“負心人”。
她甚至忘了去深思,這一切的起點,本是沈易對感情的不忠與隱瞞。
此刻佔據她心神的,是如何“彌補”自己可能造成的傷害,以及……絕不能讓莉莉安的奸計得逞!
她愣了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仔細一想——
明明是他隱瞞情事在先,為何經過他這一番激烈澎湃的言論和最後那受傷離去的姿態……
反而搞得像是她不明事理、無理取鬧,成了給他製造麻煩和傷害的人?
沈易離開清水灣,簡單用餐後便徑直前往九龍倉公司與鮑玉剛會面。
兩人就集團未來的發展藍圖交換了意見,並初步議定將旗下的“海威大廈”專案正式更名為“易輝大廈”。
然而,在專案啟動時間上,雙方意見出現了分歧——
沈易主張提前動工,打破原定幾年後才推動的計劃。
鮑玉剛面露難色,首要顧慮在於資金安排。
沈易從容提議可透過增發股票進行融資,並表示自己願意注資支援。
鮑玉剛聞言眉頭微蹙。
增發股票雖可緩解資金壓力,卻勢必稀釋他自身的股權,使沈易的持股比例進一步擴大,威脅其話語權。
他略作沉吟,以“此事還需詳議”為由暫緩決定,並藉口另有要務,提前離場。
沈易目送他離去,心中暗罵一句“老狐狸”,看穿鮑玉剛實為拖延以待股價上漲。
屆時若再增發,沈易需付出更高代價才能維持股權,鮑玉剛便可藉此抑制沈易股權的擴張。
沈易也起身離開。
他並未返回淺水灣,而是轉往半島酒店,主動拜會雅各布·羅斯柴爾德。
雅各布對沈易的到訪略顯意外,仍含笑迎入,問他有何要事。
沈易語氣平淡:“其實也沒特別的事,只是順路來看看,莉莉安可在?”
“那丫頭啊,成天不見人影,我也說不準她在哪兒。”雅各布笑道,“怎麼,你找她有事?”
“確實有些掛心,”沈易說得輕描淡寫,“我總覺得她似乎對我有些意見,所以想來溝通一下,看看能否緩和關係。”
雅各布微微一怔,沒想到沈易會主動提及此事,旋即恢復從容:
“我看她對你挺有興趣,頗有好感。你怎麼反倒覺得她不喜歡你?”
“或許是在倫敦時我無意中得罪了她吧,”沈易笑道,“如今總覺得她視我如對頭。”
雅各布目光深沉,未立即回應,顯然在重新審視沈易與莉莉安之間微妙的關係。
沈易並不認為莉莉安真對他無好感,此言實為一步暗棋——
若羅斯柴爾德家族確有招婿之意,這番表態可迫使雅各布重新評估策略。
即便對方無此打算,也能借此傳遞態度,暗示莉莉安收斂行為。
談話間,雅各布話鋒一轉,問起對怡和置地的收購時機。
沈易分析道:“地產市道尚未見底。隨著內陸與鷹的談判推進,市場仍會持續下行,部分外資公司將陸續撤出香江。那時才是進場的最好機會。”
他進一步建議:“在這個過程中,若貴族願意協助,可先從收購小股東股權入手。”
雅各布聽罷,頷首認同這一策略。
兩人隨後閒聊片刻,雅各布留沈易共進晚餐。
沈易半開玩笑說道:“如今因莉莉安的事,我可是有家難回。這一頓飯,可得由你們家請了。”
席間,雅各布似不經意問起:“沈,你打算甚麼時間成家?”
沈易淡然回應:“年紀尚輕,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雅各布又試探道:“香江前途未卜,你可考慮過移民鷹國?
那裡環境更安穩,也更適合你這類人才長遠發展。
大陸雖有潛力,但對資本的態度仍存變數。為自己多留一條後路,總不是壞事。”
沈易婉拒:“目前我仍想專注於香江,看好這裡的未來。”
雅各布不再多勸,說到自己近日將返倫敦,沈易表示屆時必來送行。
兩人正吃著,莉莉安忽然歸來。
見到沈易,她明顯有些意外,隨即展顏一笑,款款走來:“沒想到沈先生也在。”
雅各佈道:“沈是特地來找你的。”
莉莉安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笑意,露出兩顆小虎牙。
沈易卻不緊不慢地介面:“其實也沒特別的事,主要是來向雅各布先生和你道別。”
莉莉安笑容微頓,立刻明白沈易話中有話、存心與她過招。
但想到日間之事已奏效,心中仍感快意,只輕巧回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們慢用。”
在整個過程中,雅各布始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沈易與莉莉安之間每一個細微的互動和表情。
他敏銳地察覺到,儘管兩人言語間帶著明顯的隔閡與對抗,氛圍中也瀰漫著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可不知為何,竟透出一種奇特的張力——
就像一對彼此較勁、卻又莫名相配的歡喜冤家。
然而,沈易心中卻無半分這般浪漫的遐想。
他只覺得莉莉安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像一顆精心包裝卻暗藏風險的糖果。
背後牽扯著羅斯柴爾德家族龐大而複雜的利益網路。
她每一次的出現、每一句意有所指的話,都讓他感到一種被窺探、被算計的不適。
他厭惡這種被人放在棋盤上任意擺佈的感覺,更不願成為羅斯柴爾德家族用以擴張勢力的一枚棋子。
他要做執棋之人,而非棋子。
……
離開半島酒店,沈易既沒有返回淺水灣,也不打算去清水灣,而是吩咐司機轉往更近的灣仔。他打算去見黎燕姍。
這個時間點,讓關智琳和林清霞各自冷靜一下,未必是壞事。
黎燕姍見到他果然喜出望外。
沈易梳洗一番,與她溫存片刻,待到晚間九點多,他撥通了遠在米國華爾街的長途電話,詢問黃金期貨的操作進展。
電話那頭傳來幹練的彙報:所有倉位均已平倉,操作全面結束,財務報告當天就能傳真至香港。
結束通話電話,沈易便將身側的黎燕姍攬入懷中,很快沉浸在溫柔鄉里,顛鸞倒鳳,極盡歡愉。
他這邊自是瀟灑快活,然而另一頭的兩位麗人,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往日不知情也就罷了,如今既然知曉了彼此的存在,便如同心中扎進一根刺,再難安寧。
長夜漫漫,兩人各自躺在空蕩的床上,輾轉反側,只要一想到沈易此刻或許正與對方溫存,嫉妒的火焰便灼心蝕骨,燒得人寢食難安。
一夜無眠。
捱到第二天,關智琳終於忍不住,一個撥通了清水灣的電話。
電話接通,她語氣生硬,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和不忿,開口便質問道:
“你……你不是說已經退出,和他分開了嗎?”
聽筒那邊,林清霞沉默了許久,久到關智琳幾乎以為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才傳來一聲疲憊又複雜的嘆息:
“我……我原本是那樣想的……”
她頓了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反問道:
“他昨天……是不是在你那裡?他最終……選了你,對嗎?”
關智琳聞言頓時愕然,失聲道:“他昨晚沒在你那邊?”
“沒有。”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一片死寂。
兩人這時才驚愕地確認,沈易昨夜既未留在淺水灣,也未曾踏足清水灣。
那他……究竟去了哪裡?
接下來的三天,沈易依舊行蹤成謎,既未回到淺水灣一號,也未出現在清水灣的宅邸。
而這種持續的失蹤與沉默,讓原本沉浸在互相猜忌和嫉妒中的林清霞與關智琳,心態悄然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轉變……
而這種持續的失蹤與沉默,像一盆冰冷的海水,逐漸澆熄了林清霞與關智琳心中灼燒的妒火,卻讓另一種更復雜、更清醒的情緒悄然滋生。
最初的一兩天,那種被刻意忽視、甚至可能被同時“拋棄”的恐慌感,壓倒了個人的嫉妒。
她們不再執著於“他此刻在誰身邊”,而是驚愕地發現“他誰那裡都不在”。
這個認知帶來了一種荒謬的、被共同羞辱的難堪。
她們忽然意識到,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她們或許都不是勝利者,甚至可能都只是對方生命中一個可以隨時被擱置的選項。
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自我懷疑。
林清霞獨自坐在清水灣空蕩的客廳裡,望著窗外的海景,內心的波瀾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反思。
她回想起沈易那套“率性而為”、“真心喜歡便在一起”的理論,當時竟覺得驚世駭俗又充滿魅力。
可現在,他的“率性”就是同時消失,他的“喜歡”就是讓她們在焦慮中期盼。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被那種強大的掌控感和看似深刻的吸引力所迷惑,實則不過是對方豐富情感經歷中的一段插曲?
她引以為傲的獨立與清醒,在沈易若即若離的迷霧中,似乎成了一個笑話。
那份不甘心的佔有慾,漸漸被一種維護自尊的渴望所取代——
她林清霞,何時需要與其他女人共享一個男人,甚至還需要為他的行蹤而忐忑不安?
關智琳在淺水灣的豪宅裡,則經歷著更為直接的情緒風暴。
她從最初的憤怒、委屈,逐漸變得不安和害怕。
她比林清霞更年輕,投入的情感更為熾熱和依賴,也因此更難以承受這種失重的狀態。
她害怕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不僅是沈易帶來的優渥生活,更是那種被寵愛、被重視的感覺。
她的嫉妒開始變形,從針對林清霞這個人,轉向了對一種模糊不確定性的恐懼:“他是不是厭倦了?”
“他是不是有了別人?”
“我是不是要失去他了?”
這種恐懼讓她無法再專注於與林清霞的“戰爭”,反而生出一種兔死狐悲般的、奇怪的共鳴——
至少,在“被沈易忽略”這件事上,她們倆此刻是站在同一陣線的。
到了第三天,一種微妙的、從未有過的“共情”意識開始萌芽。
她們不再將對方視為純粹的敵人,而是唯一能理解自己此刻處境的人。
這種理解無需言明,卻真實存在。
她們的心態從“憑甚麼她能得到?”悄然轉變為“我們是不是都被他愚弄了?”。
她們仍然在乎沈易,但這種在乎裡,摻入了更多審視、疑慮和受傷的自尊。
沈易的缺席,意外地成了最有效的冷卻劑。
它沒有解決三角關係的根本矛盾,卻強行將兩位女性的注意力從他身上拉開。
“計?”林清霞更加困惑。
“她用甚麼理由來的?”沈易追問。
“她說……她對錶演很感興趣,想來向我請教學習。”林清霞回憶道。
沈易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略帶譏諷的笑意,果斷否定:
“學習表演?這絕無可能。
她出身那樣的家族,從小接受的是繼承人教育,演戲於她而言,不過是閒暇時打發時間的遊戲,怎會如此鄭重其事地專門上門求教?這藉口找得實在不算高明。”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林清霞,丟擲了核心的推斷: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她今天來的唯一目的,根本不是為了甚麼表演。
她就是衝著你和佳慧來的!
她就是算準了時機,要來親手點燃這根引信,讓你們都知道對方的存在!”
林清霞被他這大膽的猜測驚住了,下意識地追問:“她……她為甚麼要這麼做?這對她有甚麼好處?”
“這就是最關鍵的問題!”沈易的聲音壓低,卻更具穿透力。
“她費盡心機製造這場混亂,動機絕不僅僅是好玩或者看熱鬧那麼簡單。
報復我?或許有一部分。但更深層的原因……”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懷疑……她真正的目標,或許是你和我之間的關係。
她想要的,也許是看到我們因此決裂,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