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這兩個字,不帶任何感情,非常平淡。
但落在亞烏拉的耳朵裡,卻是印象深刻。
興許是瑟玉的聖言被動觸發了。
她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先爬起來了。
但身體的動作,卻比腦子的反應要慢。
她掙扎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手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變得有些不聽使喚。
維持著半趴在地上,仰頭看著瑟玉的姿勢,樣子有些狼狽。
“我……”
想說“我起不來”,但又覺得這樣示弱,實在是太丟納薩力克的臉了。
可讓她說點硬氣的話……
瞥了一眼瑟玉身後那個還在緩緩旋轉的,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漆黑日冕,又把話給嚥了回去。
算了......
泡泡茶釜大人也說過,打不過的時候,跑和求饒都不丟人。
“我……我受傷了……動不了……”亞烏拉心一橫,破罐子破摔,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委屈和哭腔。
她一邊說,一邊還努力擠了擠眼睛,試圖讓自己的樣子看起來更可憐一點。
反正衣服都被撕破了,臉也丟光了,再多丟一點也無所謂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等到安茲大人來救自己,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瑟玉看著她那略顯討好拙劣的演技,心裡一陣無語。
前一秒還嚇得跟甚麼似的,現在又就開始裝可憐博同情了。
不過,他也能理解。
換做是誰,面對剛剛那種情況,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求生。
瑟玉嘆了一口氣。
“我說了,起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語氣裡,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亞烏拉的心,咯噔一下。
她從那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危險的訊號。
這個怪物,好像……沒甚麼耐心。
她不敢再耍花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用那幾片破布勉強遮住自己的身體,低著頭,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
“我……我起來了……你……你到底想怎麼樣?還想繼續羞辱我嗎......”她的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一樣。
瑟玉只是看著她,金色的眼瞳裡,情緒複雜。
他融合了這具身體原主那數以萬計的輪迴記憶,知曉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所謂的命運,所謂的悲劇,不過是更高維度的存在,為了取樂而設定的劇本。
在這個世界,那被稱為神的存在,似乎喜歡充滿悲劇的世界呢。
而他們這些土著,包括安茲·烏爾·恭和納薩力克的守護者們,都只是這個巨大舞臺上的演員,身不由己地,演繹著一場又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悲喜劇。
原主掙扎了無數次,反抗了無數次,最終都以失敗告終,每一次輪迴,都加深了他的絕望。
直到這一次,自己靈魂的到來,卻成了一個意外的變數。
那種絕望的輪迴。
似乎因為自己的到來而改變了......
而眼前的這個黑精靈少女。
亞烏拉還有點用,所以自己並不打算殺她,當然可能也是因為自己不太喜歡殺雌性吧。
自己有些話,需要讓她傳達到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耳中的。
不過在那之前......
“我問你,”瑟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們為甚麼要對那些手無寸鐵的人類,進行誘捕?”
亞烏拉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錯愕和荒謬。
他在說甚麼?
這個怪物,在質問我嗎?
一個把科塞特斯大人當點心吃了,把我的孩子們碾成肉醬的怪物,居然有臉來質問我,為甚麼要殺人類?
“你……你有甚麼資格說這種話!”亞烏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恐懼被憤怒所取代,“你明明才是真正的殘忍!科塞特斯大人他……他只是想和你進行一場堂堂正正的決鬥!你卻……你卻把他……”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科塞特斯那個笨蛋,那個固執的武痴,那個永遠把“武人的榮耀”掛在嘴邊的傢伙。
他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只要他聽從安茲大人的命令,及時撤退……
“決鬥?”瑟玉聽到這兩個字,稍微思索了一下,“科塞特斯的意志確實令我敬仰......”
他頓了頓,金色的眼瞳直視著亞烏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過,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我之所以會變成那副怪物的模樣,還不都是因為你們的自作聰明......”
“我,從來沒想過要虐殺誰,只是你們一再妄圖捕獲和傷害我在意的人,所以.......”
“被我反殺了也怪不得別人吧。”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亞烏拉的頭頂。
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都是我們自作自受嗎……
可他把科塞特斯大人,活活吃掉了啊!
拋開事實不談,他就沒有錯嗎!
何等的傲慢!
何等的侮辱!
居然把這一切的慘狀歸咎於納扎力克自作自受?
“你……你這個混蛋!”亞烏拉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起來,她甚至忘記了恐懼,只想衝上去,把眼前這個男人的臉撕碎。
“我殺了你!”
她尖叫著,揮舞著小小的拳頭,就朝著瑟玉衝了過去。
然而,她的拳頭,還沒等靠近瑟玉的身體,就被一隻大手,輕易地抓住了。
那隻手,溫熱而有力,卻讓她動彈不得。
“放開我!你這個卑鄙的怪物!你憑甚麼提科塞特斯大人!你有甚麼資格!你根本不是人類,你就是比惡魔還惡魔的男人!”她瘋狂地掙扎著,另一隻手也不停地捶打著瑟玉的手臂。
但她的所有反抗,都像是蚍蜉撼樹,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瑟玉就那麼抓著她的手腕,任由她捶打,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而漲紅了臉,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的小女孩,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小孩子耍脾氣嗎......
“看來剛剛給你的教訓還不夠,我的溫柔讓你蹬鼻子上臉了啊......
“不過作為忠誠度拉滿的NPC,會有這種反應我也理解,畢竟你們都是被困在設定裡的可悲之人。”
“那麼,如果我這樣做的話,你應該就可以聽懂我說的話了。”
瑟玉現在知道了,講道理的話對方可能聽不懂,畢竟設定就擺在那裡,要想打碎她所有的幻想和驕傲。
就得展現出自己足以威脅到納扎力克的實力。
只有這樣,她才能作為一個合格的信使,將他的話,原封不動地,帶回納薩力克。
而自己說不定還可以利用“納扎力克NPC必須以大墳墓利益為優先行動“這一個設定來做一些事情。
“我憑甚麼?”
他緩緩地開口,字語清晰地傳到了亞烏拉的耳朵裡。
“就憑我現在可以輕而易舉的毀滅你的家。”
“就憑現在,我可以直接將你們的公會抹除。”
“這個理由,足夠嗎?”
“你……胡說!”亞烏拉的掙扎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通紅的異色眼瞳死死地瞪著瑟玉,眼神裡充滿了不信和憤怒。
“納薩力克最強的公會!是41位無上至尊一同澆築出最完美的傑作!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你這種……這種……”
她想說“怪物”,但這兩個字在喉嚨裡滾了滾,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因為她發現,用“怪物”這個詞來形容眼前的存在,似乎都顯得有些蒼白。
這個男人,為甚麼這麼狂妄啊!
到底是甚麼讓他有這種底氣!
“最強的公會?”瑟玉的語氣裡帶著嗤笑和玩味,“看來你還不瞭解我的力量。”
“你……!”亞烏拉被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徹底激怒了。
因為納扎立克是無敵的啊!
就算被無數玩家圍攻,也可以取的勝利的存在!
擁有無數的道具和神器!
為甚麼在這個男人嘴裡,居然那麼不值一提!?
他了解過真正的大墳墓的實力嗎?
憑甚麼這麼狂妄!
“不信?”瑟玉看穿了她的想法,鬆開了抓住她手腕的手。
亞烏拉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他。
瑟玉沒有在意她的動作,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後,當著亞烏拉的面,他的右臂,開始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面板下的肌肉和骨骼在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很快,一條完全由冰藍色的外骨骼構成的,和科塞特斯一模一樣的,充滿了昆蟲質感的手臂,出現在了亞烏拉的眼前。
甚至連那外骨骼上,因為戰鬥而留下的細微劃痕,都分毫不差。
“這……這是……”亞烏拉的瞳孔猛地一縮,大腦像是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認得這條手臂。
這是科塞特斯大人的手臂!
為甚麼……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身上?!
“看到了嗎?”瑟玉活動了一下那隻冰藍色的手臂,甚至還學著科塞特斯的樣子,做出了一個揮刀的起手式。
“這我天賦的一部分。”
“我不但能模擬所有人的形態,甚至……連他的技能,我都能使用。而且並不會像潘多拉那樣衰減。”
他說著,那隻冰藍色的手臂上,突然冒出了一股森然的寒氣。
【冰霜靈氣】!
科塞特斯獨有的,屬於尼福爾海姆騎士的職業技能!
那股熟悉的,屬於第五階層的極寒氣息,瞬間瀰漫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要凍結了一樣。
亞烏拉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完全不符合遊戲裡的規定啊!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存在。
一定是幻術吧,他的職業是幻術師.
想用這種......用這種把戲來騙我!
一定是這樣的!
連同對方的力量、技能、甚至形態,都一起……據為己有!
這種恐怖,邪惡的能力!
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啊!
“現在,你還覺得我在胡說嗎?”瑟玉收起了【冰霜靈氣】,冰藍色的手臂也漸漸變回了正常的模樣。
他看著亞烏拉那張已經皺著眉頭賭氣的臉,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話。
“我殺了你的同伴,吃了他的屍體,奪取了他的力量。”
“而你也是妄圖把我的同伴抓起來,進行非人的實驗。”
“這樣算起來,我們之間,是不是就算扯平了?”
瑟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亞烏拉,金色的眼瞳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波動。
“你……你這個惡魔!科塞特斯和我的魔獸可都死掉了,可是你們口中人類根本就沒有受到真正的傷害啊!你強詞奪理!”
“你就是大壞蛋!”
亞烏拉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指著瑟玉,聲音有些哭鬧意味。
她終於明白了。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甚麼怪物。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真正的惡魔!
“哈?”瑟玉笑了,笑聲裡充滿了諷刺,“比起你們納薩力克,我這點小打小鬧,又算得了甚麼?”
“你們降臨到這個世界,暗地裡卻做著各種慘無人道的實驗。”
“你們把人類當成螻蟻,隨意踐踏他們的生命和尊嚴。”
“你們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還想暗中挑起戰爭,讓無數無辜的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現在,你居然有臉說我是壞人,惡魔,大壞蛋?”
瑟玉的每一句話,都直接暴擊在亞烏拉的心上。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全都是事實。
在納薩力克,除了無上至尊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可以利用的資源和工具。
人類,更是連資源都算不上,頂多只是一些……會走路的垃圾。
這是所有守護者,乃至整個納薩力克都預設的共識。
可是……
“那又怎麼樣!”亞烏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火焰,“那些弱小的人類,能為無上至尊的偉業獻出生命,是他們的榮幸!”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安茲·烏爾·恭大人的榮耀!”
“你這種……你這種下等生物,是不會懂的!”
這是她作為NPC的忠誠擁護設定。
對無上至尊的絕對忠誠。
所以邏輯甚麼的根本說不通。
不過瑟玉接下來的話,可以讓亞烏拉的小腦袋燒懵了。
“是嗎?果然講道理說不通啊,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你居然還沒被傳走,我有理由懷疑,你們的至尊安茲大人想聽我把話說完呢。”
瑟玉緩緩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居然你對大墳墓那麼盲目的擁護。”
“那麼,你也不想大墳墓被我毀掉吧?我可愛的亞烏拉......”
“你說……甚麼?”亞烏拉又又又震驚了,為甚麼這個人會知道名字?
明明自己都沒和他說過啊!
明明連大墳墓的真正位置都不知道的傢伙怎麼會......
怎麼可能會知道這麼多情報?
他故意的嗎?
明明時間已經到了,安茲大人為甚麼還沒來救自己,難道安茲大人真的想要聽這怪物把話說完嗎?
亞烏拉的大腦過載了,她不理解為甚麼安茲大人還沒來救自己。
而遠在大墳墓的安茲與此同時確實,正在用窺視魔法鏡,觀看著這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安茲大人,快救救姐姐吧!魔法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馬雷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不斷的跺著穿著白絲的內八小腳,雙手嬌弱的握著法杖放在胸口。
兩隻有些水汪的異色瞳正焦急看著魔法鏡中對映的畫面。
而安茲本來也是著急的,不過強制冷靜發動了,且見對方似乎恢復了理智,又確實沒有攻擊性,便不打算主動發動公會的援救傳送魔法。
安茲還貼心對著馬雷揮了揮骷髏手,“別擔心,馬雷,援救傳送魔法會在目標受到攻擊時發動。
“這傢伙身上有很多秘密,多掌握一些情報對大墳墓是有好處的,況且對方不知道大墳墓的確切方位,口中所說的毀滅多半隻是虛張聲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