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們陸陸續續地來了,搬著小板凳,或者乾脆站著,圍成了一個大圈。
人數比昨天下午少了一些,有些膽小的,或者家裡確實跟糧站沒牽連的,找了藉口沒來。
但來的也有二三十號,黑壓壓的一片,在昏黃搖曳的燈光和清冷月光的映照下,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忐忑、茫然、期待,以及一種被裹挾的麻木。
沒人說話,或者只敢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傻柱也來了。他站在人群靠後的陰影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三年的牢獄和出獄後的低調生活,似乎磨掉了他身上不少稜角,但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裡,依舊殘留著一些複雜難明的東西,有對易中海本能的維護(畢竟是被洗腦多年的“恩人”),有對現狀的茫然,也有對林動那深入骨髓的畏懼。
他是被易中海叫來的,易中海需要他這個曾經的“打手”兼“養老人選”在場,哪怕只是充個人數,壯壯聲勢。
大會,就在這種沉默而詭異的氣氛中,等待著主角,或者說,等待著審判者的降臨。
沒有讓眾人“失望”。當時鍾指標指向晚上七點半,夜色完全籠罩四合院時,垂花門方向,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兩道身影,前一後,踏入了中院的燈光範圍。
走在前面的,是林動。他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沒係扣子,隨意敞著,露出裡面深色的毛衣。
嘴裡叼著一支菸,火星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彷彿不是來參加甚麼決定院裡命運的大會,只是飯後出來散個步,順便看場無聊的戲。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是許大茂。這小子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保衛處制服,腰間的武裝帶扎得緊緊的,配槍的槍套釦子開啟,露出裡面黝黑的槍柄。
他微微弓著腰,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諂媚、兇狠和迫不及待的詭異笑容,小眼睛如同探照燈,惡狠狠地掃視著全場每一個人,尤其是在易中海和傻柱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兩人的出現,如同兩塊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間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過去,呼吸都為之一窒!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捲了大多數人。幾個膽小的婦女,已經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易中海的心臟,也是猛地一跳,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強行鎮定,深吸一口氣,從馬紮上站了起來,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算是“從容”甚至帶著點“悲憫”的笑容,對著林動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開口:
“林……林書記,您來了。我們正等您呢。
這個……院裡出了這麼多事,大家心裡都沒底,所以……所以自發組織,開個會,想……想請您給大家說幾句,也……也把一些事情,說道說道,理理清楚……”
他試圖掌握開場白的主動權,把自己擺在“代表民意”、“主持公道”的位置上。
林動彷彿沒聽見他的話,也沒看任何人,只是徑直走到院子中央,在那張四方桌旁站定。
他慢條斯理地吸完最後一口煙,然後將菸蒂隨手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這才抬起頭,目光平淡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臉上笑容已經有些僵硬的易中海身上。
“說幾句?”林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院子,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冰冷,“我時間不多,沒工夫聽你們扯閒篇,更沒興趣看你們演甚麼‘全院一心’的戲碼。”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不是要‘說道說道’,‘理理清楚’嗎?行。誰有問題,誰有話說,現在,站出來。一次性說清楚。我聽著。”
這話,等於是把易中海那套“主持公道”的偽裝,撕得粉碎。直接把會議變成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單方面“聆訊”,而且主導權,牢牢掌握在他林動手裡。
易中海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青白交加。
他沒想到林動如此不給面子,如此直接,如此……霸道!這完全打亂了他事先想好的一系列“以情動人”、“以理服人”、“爭取同情”的步驟。
但他不能退。退了,他易中海就真的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再也別想在這院裡抬起頭。他必須硬著頭皮上。
“林……林書記,”易中海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維持著鎮定,“既然您這麼說,那……那我就代表大家,先說兩句。
昨天的事,還有糧站的事,鬧得院裡人心惶惶。
大家聚在這裡,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求個安穩,求個明白。
糧站那邊,到底怎麼樣了?會不會牽連到院裡的人?
還有昨天……昨天大家也是一時情急,衝撞了您家裡,但罪不至死啊!
林書記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貴手,看在都是多年老街坊的份上,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們保證,以後絕不再犯!也一定約束好家裡人!”
他這話,看似在求情,實則綿裡藏針。先是把“大家”綁在一起,製造“法不責眾”的假象。
然後點出“糧站牽連”這個眾人最關心也最恐懼的點,試圖施加壓力。最後用“老街坊”、“罪不至死”來道德綁架,要求“大事化小”。
一套組合拳下來,若是面對心軟或者顧忌影響的領導,或許真能起到點作用。
可惜,他面對的是林動。
林動聽著易中海這番“情真意切”、“顧全大局”的發言,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甚至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易中海,彷彿在看一隻努力表演、卻蹩腳可笑的老猴子。
等易中海說完,滿懷期待和緊張地看著他時,林動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冰錐:
“說完了?”
易中海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
“好。”林動點了點頭,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甚至沒有看旁邊的許大茂,只是極其隨意地,朝著易中海的方向,輕輕揚了揚下巴。
一個細微到幾乎看不清的動作。
但一直如同獵犬般侍立在側、全身肌肉都緊繃著的許大茂,在這個動作出現的瞬間,就如同被按下了啟動開關的殺戮機器,動了!
“易中海!我操你姥姥的!給你臉了是吧?!”
許大茂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他根本沒有絲毫猶豫,一個箭步就衝到了易中海面前,在易中海驚愕、茫然、完全沒反應過來的目光中,伸出右手,五指如鉤,一把就揪住了易中海胸前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棉襖衣領!用力向上一提!
易中海個子不矮,但年老體衰,哪裡經得起許大茂這含怒一抓?
他“哎喲”一聲,腳下踉蹌,就被許大茂像拎小雞一樣,直接從馬紮上揪了起來,雙腳都微微離了地!
胸口被勒得一陣窒息,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你……你幹甚麼?!許大茂!放手!”易中海又驚又怒又怕,徒勞地掙扎著,想去掰許大茂的手。
“幹甚麼?幹你!”許大茂獰笑著,另一隻手已經揚了起來,眼看就要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從林動揚下巴,到許大茂暴起揪人,不過兩三秒鐘時間!
所有人都看傻了,腦子一片空白!易中海……被打了?許大茂竟然敢直接對易中海動手?!
然而,就在許大茂的巴掌即將落下,易中海眼中露出絕望的驚恐時——
“住手!”
一聲低沉、帶著怒意的暴喝,從人群后方響起!
緊接著,一個高大魁梧、但略顯佝僂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猛地從人群裡衝了出來,速度快得帶起一股風!是傻柱!
他剛才一直低著頭,沉浸在複雜的情緒裡。但看到許大茂竟然對易中海動手,尤其是那副揪著衣領、揚手要打的囂張架勢,瞬間就刺激到了他心底那根名為“維護易大爺”的、被洗腦多年形成的敏感神經!
三年的牢獄和畏懼,在這一刻,竟然被一種更原始、更衝動的“義憤”暫時壓倒了!
他衝到近前,右手如同鐵鉗,猛地探出,一把就抓住了許大茂那隻即將落下的手腕!用力一捏!
“嗯!”許大茂吃痛,悶哼一聲,手臂被制住,巴掌自然落不下去了。
他轉過頭,看到是傻柱,小眼睛裡非但沒有驚恐,反而爆發出一種近乎興奮的、扭曲的光芒!
“傻柱?呵!又是你!”許大茂不但沒鬆手,反而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對著傻柱獰笑,“怎麼?三年小黑屋沒蹲夠?還想再進去嚐嚐鮮?來啊!有種你動我一下試試?往這兒打!”
他不僅不掙脫,反而把臉往前湊了湊,指著自己的臉頰,極盡挑釁之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