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雄不傻,瞬間明白了林動的意思,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處長,您的意思是……有人想拿這個做文章,搞我們?”
“防人之心不可無。”
林動點燃一支菸,緩緩說道,“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李懷德剛給我打電話,肉聯廠斷供,全廠沒肉吃,他求我帶隊進山打獵,解決這個問題。”
周雄眼睛一亮:“進山打獵?這是好事啊!咱們兄弟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弄點野味回來,也給家裡改善改善!”
“好事?”
林動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周雄心裡一凜,“弄回來,怎麼分?全廠上萬人,盯著呢。
咱們要是先顧著自己,或者分得不公,你信不信,立刻就會有人去上面告狀,說我們保衛處以權謀私,侵佔公家財產?
甚至說我們藉機搞特殊化,脫離群眾?”
周雄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仔細一想,冷汗就下來了。
處長說得對,現在這形勢,一點小事都能被無限放大。
保衛處本來就招人眼紅,如果再在吃肉這種敏感問題上被人抓住把柄,那麻煩就大了。
“那……處長的意思是?”
周雄的態度變得謹慎起來。
“我的意思很簡單。”
林動吐出一口煙,語氣斬釘截鐵,“從現在開始,到進山回來、肉食分配完畢之前,保衛處所有人,給我夾起尾巴做人!
家裡伙食,儘量清淡,別顯擺!更不準在外面說甚麼‘我們處長要帶隊進山打獵,以後有肉吃了’之類的屁話!
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或者管不住家裡人的嘴,給處裡惹來麻煩——”
林動盯著周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他是誰,立過甚麼功,一律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你立刻去傳達我的命令,要每個人都給我記到骨頭裡去!”
周雄“唰”地一下站起來,挺直腰板,肅容道:“是!處長!我明白了!
我這就去開會,挨個傳達!保證不會有人在外面亂說!”
他知道,處長這不是小題大做,這是未雨綢繆,是在保護整個保衛處。
在眼下這個特殊時期,低調,比甚麼都重要。
“嗯,去吧。另外,進山的人選,你親自挑。要槍法好,體力好,聽話,嘴巴嚴的。
具體安排,你跟李廠長那邊對接。週五一早出發。”
林動最後吩咐道。
“是!”
周雄敬了個禮,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背影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林動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裡,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窗外,軋鋼廠巨大的煙囪噴吐著滾滾濃煙,機器的轟鳴聲隱約傳來。
這個龐大的工業機器,和遠處那個在飢寒中掙扎的小村莊,彷彿是兩個割裂的世界,卻又透過他這個人,詭異地連線在了一起。
下午的陽光,比清晨那會兒多了幾分虛弱的暖意,但依舊難以驅散冬日的嚴寒。
吉普車駛離了城區,車窗外的景色迅速從灰撲撲的磚房和標語,變成了更加荒涼、一眼望不到邊的、覆著殘雪的黃褐色原野。
光禿禿的樹幹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指,田埂地頭,看不到半點綠色,只有被凍得板結、裂開一道道口子的土地。
林江把著方向盤,開得很穩,但車速不慢。
林動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後座上,放著四個鼓鼓囊囊、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的麻袋,裡面是兩百斤金黃的棒子麵。
這些糧食,是他上午動用了不少關係,從幾個不同的渠道緊急湊出來的,花了不少錢,也搭上了人情。
但對於即將餓死人的村莊來說,這是救命的希望。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前方出現了熟悉的、低矮破敗的土坯房輪廓,和幾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樹。林家村到了。
村口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邊有氣無力地刨食。
聽到車聲,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連叫喚的力氣都沒有。
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種死氣沉沉的寂靜裡,只有寒風颳過屋頂茅草和光禿樹梢時,發出的那種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哥,到了。”
林江把車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樹下,低聲道。
他沒敢開進村,怕動靜太大,引來不必要的圍觀和麻煩。
林動睜開眼,看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卻又顯得無比陌生和凋敝的村落,眼神更加深沉。
他推開車門,一股比城裡更凜冽、帶著泥土和荒蕪氣息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搬下來,走小路,去爺爺家。”
林動簡短地吩咐,自己也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
林江應了一聲,和他一起,一人扛起兩袋沉甸甸的棒子麵。
糧食很重,壓得肩膀生疼,但兩人都沒吭聲,埋頭朝著記憶裡那條通往爺爺家的、隱蔽的小路快步走去。
腳步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
一路上,他們儘量避開可能有人家的地方,專挑僻靜處走。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蹲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的老人,穿著臃腫破舊的棉衣,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對這兩個扛著麻袋匆匆走過的身影,似乎也沒多少反應,只有深深的麻木。
爺爺家住在村子靠北的邊上,是個獨門小院,土坯牆已經塌了半截,用樹枝胡亂扎著。
兩間低矮的土屋,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草團塞著。院門虛掩著。
林動和林江走到院門口,剛要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帶著焦灼和愁苦的說話聲,人還不少。
“……三叔,不是我們逼您,實在是……實在是沒活路了。
村裡已經三天沒開火了,孩子們餓得直哭,老人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少……
再這樣下去,等不到開春,就得……就得……”
一個沙啞的中年男聲,帶著哭腔。
“是啊,三爺爺,您是咱們村的老祖宗,見識多,門路廣。
林動那孩子在城裡當了大官,您就不能……不能想想辦法,給他捎個信,讓他拉咱們一把?
哪怕……哪怕弄點麩皮、豆渣回來也行啊!”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充滿絕望的期盼。
然後是爺爺那蒼老、疲憊,卻又強作鎮定的聲音:“行了,都別說了。
林動那孩子,在城裡也不容易。他那個位置,盯著的人多,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咱們不能給他添麻煩,拖他後腿……”
“可咱們就要餓死了啊,三叔!”
先前那個中年男聲幾乎是在嘶吼,“難道咱們林家村這一百多口子,就活該餓死嗎?!”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聲。
門外的林動,聽著這些話,心頭如同被滾油煎過,又像被冰水澆透。
他深吸一口氣,對林江使了個眼色。
林江會意,上前一步,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響聲,打破了院裡的死寂。
院子裡,或蹲或站,擠了七八個人。
都是村裡的叔伯長輩,村長大伯也在其中。
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在寒風中縮著脖子,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期盼。
爺爺坐在院子當中一個破舊的馬紮上,披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舊棉襖,腰桿努力挺著。
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眼神裡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當林動和林江扛著四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突然出現在門口時,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他們。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那四個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裝著糧食的麻袋上時,那一雙雙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如同瀕死之人看到水源般的、駭人的光芒!
那光芒裡,有震驚,有狂喜,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
然後,爺爺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從馬紮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身體晃了一下,旁邊的村長大伯連忙扶住他。
爺爺沒理會,只是死死地盯著林動,又看看那四個麻袋,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顫巍巍地問:
“動……動子?你……你怎麼回來了?這……這是……”
林動將肩上的麻袋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爺爺,也對院子裡所有的長輩,微微鞠了一躬,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爺,大伯,各位叔伯。我回來看看。帶了點糧食,不多,兩百斤棒子麵。先應應急。”
“兩百斤棒子麵!!”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眾人耳邊炸響!
村長大伯扶著爺爺的手猛地收緊,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其他叔伯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有幾個年紀大的,已經老淚縱橫,捂著嘴,怕自己哭出聲來。
爺爺看著地上的麻袋,又看看風塵僕僕、但眼神堅定的孫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也瞬間盈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