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跑到院子中央,擠到許大茂和何大清身邊,搓著手,對著眾人,聲音洪亮地“澄清”:
“不瞞各位說!剛才何師傅一站起來,我心裡就‘咯噔’一下,哎喲!這不就是天選之人嘛!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推薦呢!沒想到,許隊長英雄所見略同!不不不,是許隊長眼光獨到,一針見血,把我心裡想說又不敢說的話,全說出來了!我閆富貴,一百個贊同!一萬個支援!何大清同志當一大爺,實至名歸!眾望所歸!”
他這話,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彷彿剛才那個坐在劉海中旁邊、不置可否的“三大爺”不是他一樣。
同時也把“功勞”巧妙地分給了許大茂,顯得自己早就“心向光明”。
劉海中看著閆富貴這副急不可耐投誠的嘴臉,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但形勢比人強,他再不表態,恐怕就不只是當不上“一大爺”那麼簡單了。
他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嘶啞,對著許大茂和何大清的方向,連連點頭:
“許……許隊長說得對!何……何師傅有能力,有擔當,家住中院,接替老易……不,接替易中海,確實是……是再合適不過了!我……我也贊同!完全贊同!”
連“二大爺”劉海中都“贊同”了,其他鄰居哪還敢有半點異議?
不知是誰,第一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拍了下巴掌。
“啪。”
聲音很輕,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接著,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
“啪啪啪……”
“啪啪啪啪……”
“何師傅!不,何大爺!我們支援你!”
“對!何大爺當家,我們放心!”
“……”
稀稀落落的掌聲,迅速連成了一片,雖然並不熱烈,甚至帶著惶恐和敷衍,但終究是“掌聲”。
叫好聲、附和聲也響了起來,同樣乾巴巴的,卻足夠“響亮”。
全院上下,除了角落裡那個彷彿已經與世隔絕的易中海,除了躲在人群后臉色蒼白的何雨水,所有人都“贊同”了。
在許大茂那毫不掩飾的武力威脅和站臺下,在劉海中和閆富貴“帶頭”表態下,這場荒唐透頂、卻又現實無比的“選舉”,就這樣,以何大清戲劇性的全票“透過”,落下了帷幕。
何大清站在院子中央,聽著四周並不真心的掌聲和附和,臉上那點混不吝的表情終於慢慢收斂。
他轉過身,對著許大茂,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許隊長,多謝。”
許大茂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但很快收斂,擺了擺手,低聲道:“謝我幹嘛?要謝,謝該謝的人。”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門口。
何大清會意,目光越過人群,再次看向院門口。
林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裡的煙也抽完了,正隨手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彷彿剛剛看完一場還算有趣的鬧劇,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怠的意興闌珊。
見何大清看過來,他也沒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對著何大清,輕輕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比剛才對許大茂時還要小,還要隨意。
但何大清看懂了。
那是在說:知道了。
好好幹。
何大清心頭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喉嚨。
他再次對著林動的方向,微微躬身。
然後,他直起身,轉向全場,臉上重新換上了那種屬於廚子的、帶著點油滑和精明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多謝各位鄰居抬愛!既然大家信得過我何大清,那我就不推辭了!
從今往後,咱們院的事,就是我何大清的事!
我不敢說能做到十全十美,但一定盡心盡力,有啥說啥,儘量讓大夥兒都滿意!”
“以後,還請大家,多支援,多監督!”
新任“何大爺”的“就職演說”,簡短,務實,帶著濃濃的市井氣。
沒有易中海那套虛偽的“仁德”,也沒有劉海中幻想中的“官威”,就是一股子“咱幹活兒”的實在勁兒。
院子裡的掌聲,像夏日午後的驟雨,來得快,去得也急。
稀稀拉拉地響了一陣,便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些許尷尬的迴音,在冰冷的空氣裡打個旋兒,消散無蹤。
鄰居們拍完了手,臉上的表情卻比拍手前更加茫然和無所適從。
支援了?
贊同了?
然後呢?
日子不過了?
飯不吃了?
一種巨大的荒誕感和無力感,攫住了大多數人。
他們看著站在院子中央、彷彿一下子“高大”起來的何大清,又看看門口那尊已經轉身、似乎準備離開的“真神”,再偷眼瞧瞧癱在桌邊、如同被抽了魂的劉海中,以及已經湊到何大清身邊、點頭哈腰說著甚麼的閆富貴……只覺得眼前這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卻又真實得讓人心頭髮冷的皮影戲。
自己就是臺下那群懵懂的看客,看不懂劇情,卻被迫參與了演出,還他媽得鼓掌。
沒勁。
真沒勁。
這是林動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他拍了拍大衣下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要拍掉剛才那場鬧劇沾染上的、令人不快的浮躁和算計氣息。
權力的遊戲,有時候玩到這種市井小巷、雞毛蒜皮的層面,就顯得格外……髒。
尤其是當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下,對手連像樣的反抗都組織不起來的時候,更是索然無味。
就像用牛刀殺雞,刀是快了,雞也死了,可濺了一手的雞毛和血,除了腥羶,沒甚麼快感可言。
他需要的,是更高階別的博弈,是足以影響一方格局的棋局。
四合院這攤渾水,清了也就清了,不值得再多費心神。
眼下,有更重要、也更讓他牽掛的事情。
醫院裡,妻子蒼白的臉,兒子孱弱的呼吸,母親擔憂的眼神,妹妹強作鎮定的表情……這些,才是他此刻心頭的重錨,也是他一切算計和殺戮背後,最原始的驅動。
想到這裡,林動不再停留,邁步就朝院外走去。
許大茂見狀,連忙小跑著跟上,依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像個最忠實的影子。
“何大清。”
林動走到院門口,腳步未停,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隨意,彷彿在吩咐自家廚子明天買甚麼菜。
聲音清晰地傳到了院子中央。
正被幾個心思活絡的鄰居圍著、說著些言不由衷恭維話的何大清,渾身一震,立刻撥開人群,小跑著來到林動面前,腰微微彎著,臉上那點剛剛升起的、屬於“何大爺”的意氣風發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全然的恭敬和等待指示。
“林處長,您吩咐。”何大清的聲音沉穩,沒有一絲猶豫。
林動停下腳步,側過身,看著何大清。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實質性的壓力。
“我媳婦在醫院,需要營養。
我兒子早產,體弱。
我媽和我妹妹,擔驚受怕,也得補補。”林動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現在就去我家,看看有甚麼食材,沒有就讓解成解放跑一趟去買。
給我做一頓像樣的月子餐,再弄幾個家常菜,要快,要好,要乾淨。”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卻重若千鈞:“接下來這一個月,她們孃兒幾個的一日三餐,就交給你了。
我要看到效果。”
說著,他伸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對摺的、有些舊但厚實的牛皮紙信封,看也不看,直接拍在何大清手裡。
“這裡是五十塊錢。
該買甚麼買甚麼,該用甚麼用甚麼。
不夠,再找我要。
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林動的目光變得銳利,盯著何大清的眼睛:“我兒子出院的時候,我要看到他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我媳婦,要養回點血色,恢復元氣。
做到了,我林動記你的情,後面還有重謝。
做不到……”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何大清心驚肉跳。
五十塊!
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
就這麼隨手拍出來了!
就為了一個月飯食!
這手筆,這重視程度……
何大清心頭狂跳,不是害怕,是激動!
是感到被絕對信任和重用的激動!
這不僅僅是做飯,這是把他當成最貼心的“自己人”,把全家最脆弱、最緊要的“後勤”和“健康”託付給了他!
這份信任,比讓他當一百個“四合院一大爺”都重!
“林處長!您放心!”何大清雙手緊緊攥住那個還帶著林動體溫的信封,指節發白,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眼神卻無比堅定,“我何大清別的不敢保證,就這口吃的,我一定給嫂子、給孩子、給老太太和妹妹,調理得妥妥當當!
一個月後,要是孩子沒長肉,嫂子沒見好,您拿我是問!
我提頭來見!”
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江湖人賭咒發誓般的狠勁。
這不僅僅是承諾,是押上了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未來在林動這裡的地位在做保證。
“嗯。”林動點了點頭,對何大清的態度還算滿意,“去吧。
家裡鑰匙在雨水那兒,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