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個餅,扯張虎皮,再亮亮肌肉。
三板斧下去,只要李懷德不是蠢到無可救藥,只要他還有基本的政治頭腦和利益算計,他就知道該怎麼選。”
老首長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將林動心頭的迷霧和焦慮驅散得乾乾淨淨!
原來如此!
原來可以這樣操作!
他不是要去和李懷德拼個你死我活,而是可以重新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用更大的利益、共同的敵人、以及他即將掌握的更高權柄,將李懷德重新綁上自己的戰車,至少,讓他保持中立,甚至成為助力!
矛盾並非不可調和!
盟友關係可以重塑!
關鍵就在於,如何“伐交”,如何“畫餅”,如何展現“肌肉”!
“我明白了!
首長,我全明白了!”林動的語氣充滿了豁然開朗的興奮和感激,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鬥志和成竹在胸的自信,“謝謝首長!
您這一番指點,真是……真是讓我少走了十年彎路!”
他由衷地笑了出來,那笑聲輕鬆而暢快:“畫餅這事兒,我在行!
不瞞您說,在保衛處,我給兄弟們畫的餅,最後可都兌現了!
周雄、林武他們,現在對我死心塌地,就是因為我答應他們的,都做到了!
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紐帶!
只要我給李懷德畫的餅,是基於現實的,是有可能實現的,他就不可能不動心!
何況,還有您這張最大的‘虎皮’可以扯,還有楊衛國這個共同的靶子可以打!”
林動越說思路越清晰,語氣也愈發堅定:“首長,您放心!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李懷德那邊,我來搞定。
軋鋼廠這邊,我也會盡快理順,把該抓的權力抓在手裡,該清理的人清理乾淨。
絕不讓您失望,絕不給您丟臉!”
“嗯,心裡有數就好。”老首長的語氣也溫和了許多,帶著一絲欣慰,“記住,位置給你了,戲臺給你搭好了,能不能唱好這齣戲,唱出個滿堂彩,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膽大心細,多動腦子,該狠的時候別手軟,該軟的時候也要能低頭。
去吧。”
“是!謝謝首長!”林動挺直腰板,對著話筒,如同在部隊接受命令一般,鏗鏘有力地應道。
電話結束通話。
林動放下話筒,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迷茫,沒有了焦慮,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冷靜,和眼眸深處躍動的、名為“算計”與“掌控”的火焰。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還早。
但有些事,宜早不宜遲。
幾乎沒有猶豫,他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熟悉的號碼——李懷德辦公室的直線。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接電話的是李懷德的秘書,聲音客氣而疏離。
林動直接報上姓名,語氣平靜:“我找李廠長,有急事。”
片刻後,聽筒裡傳來了李懷德那熟悉的、帶著幾分圓滑和矜持的聲音,只是此刻,這聲音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的情緒。
“喂?林處長啊,這麼早,有何指教?”李懷德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和平常沒甚麼兩樣,但以林動此刻敏銳的感知,卻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話語底下,隱藏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甚至……是淡淡的譏誚和疏離。
看來,訊息傳得很快。
李懷德恐怕已經從他岳父,或者其他渠道,得知了自己即將“代理書記”的訊息了。
這態度轉變,就是明證。
林動心中冷笑,但語氣卻愈發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李廠長,指教不敢當。
有點事,想跟您當面聊聊。
中午有空嗎?
軋鋼廠小食堂,我請您吃個便飯,有些關於廠裡未來發展,還有……您個人前途的想法,想跟您好好說道說道。”
電話這頭,林動的語氣平和帶笑,甚至透著一股“自己人”的熟稔。
電話那頭,李懷德握著話筒,臉上的肌肉卻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副慣常掛在臉上的、彌勒佛般的和氣笑容,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從眼角眉梢漏出來的陰鬱、不甘,以及一絲被強行按捺住的怒火。
關於林動即將被任命為軋鋼廠代理書記的訊息,就在不到半小時前,他剛剛從他那位在部裡任職、訊息靈通的岳父大人那裡得到確認。
電話裡,岳父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唏噓和告誡:“懷德啊,訊息確定了,是軍區那邊一位老首長力排眾議,硬推上去的。
林動,代理書記,過渡一下就走馬上任。
你……調整好心態,暫時不要有動作,看看風向再說。”
調整心態?
看看風向?
李懷德當時差點沒把電話給砸了!
他李懷德,在軋鋼廠經營了多少年?
從一個小小的技術員,靠著過硬的技術(當然,也靠著岳父的提攜和自身的鑽營),一步步爬到常務副廠長的位置,成為廠里名副其實的三號人物,距離楊衛國那個廠長寶座,只有一步之遙!
甚至,在老書記病退已成定局的情況下,他未嘗沒有想過,運作一下,直接登上書記的寶座,實現彎道超車!
可現在呢?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不,是殺出個林動!
一個當兵出身,轉業過來才幾天?
滿打滿算不到一年!
先是空降成了保衛處長,那把刀把子握得死死的,讓他和楊衛國都忌憚三分。
現在倒好,直接一步登天,要坐到軋鋼廠最高、最金燦燦的那把交椅上去了!
憑甚麼?
他林動憑甚麼?
就憑他能打?
憑他抓了幾個貪汙犯?
還是憑他背後那個不知道在哪座山上的老首長?
他李懷德辛辛苦苦這麼多年,上下打點,左右逢源,熬走了多少對手,等了多少機會,眼看著曙光在前,卻被人硬生生截了胡!
這種感覺,就像餓了三天的乞丐,眼看著一籠熱騰騰、香噴噴的肉包子就要到手,卻突然被一個路過的壯漢,連籠屜一起端走了!
連口湯都沒給他剩下!
更讓他憋屈的是,之前為了對付楊衛國,他還不得不跟這個林動虛與委蛇,暗中合作,甚至提供了不少關於楊系人馬的資訊,某種程度上,成了林動掃清障礙、立威上位的“墊腳石”!
現在回想起來,李懷德只覺得一陣反胃,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左右開弓抽了幾十個大耳刮子!
自己竟然成了給別人做嫁衣的蠢貨!
成了林動往上爬的梯子!
這種被利用、被背叛、被奪走囊中之物(雖然還沒真正到手)的怒火和屈辱,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所以,當林動的電話打來,用一種看似輕鬆熟稔的語氣邀約他“吃便飯”、“聊前途”時,李懷德只覺得無比刺耳,無比諷刺!
聊前途?
聊誰的前途?
聊你林大書記光明無限的前途,還是聊我李懷德黯淡無光、被人踩在腳下的前途?
還“說道說道”?
我跟你有甚麼好說的?
聽你炫耀?
聽你施捨?
還是聽你假惺惺地“安撫”?
一股邪火直衝李懷德腦門,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要對著電話破口大罵。
但他畢竟是在官場浸淫多年、修煉得幾乎成了精的老狐狸,殘存的理智和岳父“看看風向”的告誡,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爆發的衝動,卻讓那火氣轉化成更加陰冷、更加刻薄的言語。
於是,李懷德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最終只形成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對著話筒,用一種刻意拉長、充滿了陰陽怪氣和自嘲意味的腔調說道:
“哎喲,林處長……不,瞧我這張嘴,該改口了,林……林書記?”他故意在“書記”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充滿了諷刺,“您這聲‘李廠長’,我可真是當不起,折煞我了。
您現在是甚麼身份?
代理書記!
軋鋼廠未來的掌舵人!
我一個小小的、無足輕重的副廠長,怎敢勞您大駕,請我吃便飯?
又怎敢與您這未來的書記大人,‘相提並論’,坐在一起‘說道’甚麼前途?
我的前途,不就是老老實實,在您的英明領導下,做好本職工作,爭取不犯錯,不被您抓到把柄,就阿彌陀佛了嗎?”
這一番話,夾槍帶棒,酸氣沖天,把心裡的不滿、嫉妒、憤懣,掩飾在謙卑自嘲的言辭下,卻又明明白白地透了出來。
翻譯過來就是:你林動牛甚麼牛?
不就是靠關係上位的暴發戶嗎?
少在我面前嘚瑟!
老子不伺候!
你的飯,老子吃了怕噎著!
你的前途,跟老子沒關係!
聽著李懷德這毫不掩飾的酸話和牴觸,林動非但沒有生氣,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弧度。
果然,和自己預料的一模一樣。
李懷德知道了訊息,而且反應劇烈,直接炸了。
這種反應,雖然帶著情緒,但也說明了李懷德此刻的心態——不甘,憤怒,覺得自己被耍了,前途無望,所以乾脆破罐子破摔,用這種陰陽怪氣的方式來表達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