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跟您有甚麼特別密切的、見不得光的利益關係?
怕他們進去了,把您也給牽扯出來?
如果是這樣,那我可得向工業部領導鄭重建議,
好好查一查您這位大廠長,到底在這軋鋼廠,
經營了一個怎樣的‘獨立王國’和‘利益網路’了!”
“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
楊衛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指著林動,手指劇烈顫抖,
臉漲成了豬肝色,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林動!你……你這是誣陷!是誹謗!我要去告你!我要……”
“告我?隨便。”林動懶洋洋地打斷他,重新靠回椅背,
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清澈的酒液,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誅心:
“不過,在告我之前,楊廠長,我勸您先想想清楚。
您剛才說,那些人都是您的人,是您的骨幹。
這話,在場這麼多兄弟可都聽見了。您這‘廠長’當得,可真夠威風的,
把廠裡的中層幹部,都當成自己的私產、家奴了?
這要是傳到工業部領導耳朵裡,不知道領導會怎麼想?
是覺得您御下有方呢,還是覺得您……結黨營私,搞小山頭,搞獨立王國?”
“哈哈哈哈!”旁邊的李懷德終於忍不住,第一個大笑出聲,
一邊笑一邊搖頭,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周雄、林武等人臉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
大廳裡的保衛員們,更是鬨堂大笑,笑聲中充滿了鄙夷和快意。
楊衛國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冰涼,臉色瞬間從豬肝色變成了死灰。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被林動抓住了致命的把柄!
“我的人”、“我的骨幹”,這種充滿封建主子家奴意味的話,在公開場合說出來,
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刻,簡直是授人以柄,自尋死路!
極致的恐慌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他看著林動那副掌控一切、
貓戲老鼠般的譏誚表情,看著李懷德等人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看著大廳裡那一張張寫滿了鄙夷和嘲笑的臉……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眾叛親離、身敗名裂的最終下場。
所有的勇氣、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烏有。
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不僅救不了手下那些人,連自己,恐怕也自身難保了。
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和可憐的自尊,讓他無法再在這裡待下去。
他猛地轉過身,也顧不上甚麼廠長的體面和風度了,
幾乎是踉蹌著、逃也似的,朝著食堂大門外衝去!背影狼狽倉皇,彷彿身後有厲鬼索命。
他的秘書愣在原地,看了看楊衛國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主桌上那兩瓶孤零零的茅臺,
再看了看大廳裡數百道如同看小丑般的目光,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對著主桌方向,尤其是林動和李懷德,深深地、近乎卑微地鞠了一躬,
然後也轉身,小跑著追著楊衛國去了。
至於那兩瓶茅臺,他連碰都不敢再碰一下,就留在了那裡,
如同兩座沉默的、標誌著楊衛國徹底失敗和屈辱的墓碑。
“哈哈哈哈!跑得比兔子還快!”“還廠長呢?我呸!慫包!”
“瞧他那德行,還帶著茅臺來,想求情?處長几句話就把他懟得屁滾尿流!”
“活該!讓他平時人五人六的!”
楊衛國主僕二人狼狽逃離,大廳裡的鬨笑聲、嘲諷聲、議論聲,
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爆發出來,比剛才更加響亮,更加暢快!
所有人都覺得痛快無比,彷彿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從頭爽到腳!
林動看著楊衛國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臉上那譏誚的笑容緩緩收斂,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端起酒杯,對旁邊的李懷德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說了一句:“跳樑小醜,不堪一擊。”
李懷德連忙端起酒杯,臉上依舊帶著未消的笑意,
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深深的忌憚和慶幸。
忌憚於林動手腕之狠辣、言辭之犀利,慶幸於自己選擇了站在林動這邊,而不是成為他的敵人。
他由衷地感慨道:“林處長,高!實在是高!
楊衛國這次,算是徹底把臉丟到姥姥家了。不過,他那個秘書,倒還算機靈,知道把酒留下。
可惜啊,跟錯了人。”林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目光掃過那兩瓶茅臺,語氣平淡:“機靈?跟錯了人,再機靈也是白搭。
有時候,愚忠但可靠,比機靈卻三心二意,要好用得多。”
李懷德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主桌上的氣氛,重新恢復了熱鬧,但經歷過剛才那番精彩絕倫的“碾壓”戲碼,
每個人心裡,都對林動的強勢和手腕,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和敬畏。
慶功宴,在楊衛國這個小插曲帶來的、額外的興奮和談資中,繼續熱烈地進行著。酒更酣,情更濃。
而楊衛國主僕二人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食堂後,
那場小小的、卻足夠勁爆的插曲,很快就被更加高漲的慶功宴氣氛所淹沒。
酒碗碰撞的脆響,粗豪的划拳聲,放肆的說笑聲,再次成為食堂大廳的主旋律。
三百多條漢子,放開了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將連日來的緊張、疲憊和壓抑,藉著酒精和勝利的喜悅,徹底釋放出來。
林動和李懷德又喝了幾輪,說了些場面話。李懷德很識趣,
見林動似乎興致已盡,便主動提出時間不早,不再打擾兄弟們盡興,
帶著幾個跟他一起來的中層幹部,起身告辭。
林動也沒有多留,讓周雄安排人,將已經喝得面紅耳赤、腳步有些踉蹌的李懷德一行人,
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食堂。
送走李懷德,林動臉上的醉意(如果有的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重新恢復了那種清明銳利。他沒有再回到喧鬧的酒席中,
而是對周雄、林武、趙四,以及一直侍立在不遠處、雖然滴酒未沾但眼神灼熱的許大茂,使了個眼色。
四人會意,立刻放下碗筷(許大茂根本沒動),
跟著林動,悄然離開了依舊喧囂震天的大食堂,
朝著保衛處那棟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獸的灰樓走去。
夜晚的廠區,比白天安靜了許多。只有遠處家屬區傳來零星的人聲和收音機的聲音。
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也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氣和食堂的油膩味。
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路上回蕩,清晰而有力。
一路無話。直到走進保衛處大樓,踏上通往三樓處長辦公室的樓梯,
林動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
“楊衛國今晚,算是把最後一點臉面,也丟在食堂了。”
周雄跟在他身後半步,沉聲應道:“是,處長。
他這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林動冷笑一聲,腳步不停,
“他可不只是自取其辱。他是被逼到了牆角,狗急跳牆了。
今晚他當著全廠保衛骨幹的面,被我駁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滾蛋,
這訊息,明天一早,就會傳遍全廠。到時候,他在廠裡的威信,就徹底掃地了。
一個威信掃地的廠長,還能坐得穩位置嗎?”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冷酷的算計:
“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小心。
人被逼到絕境,甚麼都幹得出來。楊衛國現在丟了這麼大的人,折了這麼多心腹,
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他肯定會集中所有火力,拼命攻擊我們保衛處。
明的,暗的,舉報,潑髒水,甚至可能動用他最後那點可憐的關係網,
在工業部或者其他甚麼地方,給我們下絆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跟在自己身後的許大茂,目光意味深長:
“所以,大茂,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在他組織起有效反撲之前,
拿到足夠硬、足夠多的東西,把他,連同他那個破爛攤子,徹底釘死!
讓他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大茂早就等得心焦火燎,渾身血液都因為即將到來的“重任”而沸騰。
此刻聽到林動點名,他立刻上前一步,腰桿挺得筆直,
臉上因為激動和一種豁出去的瘋狂而微微泛紅,
聲音雖然刻意壓低,卻充滿了斬釘截鐵的決絕:
“處長!我明白!太明白了!您放心,我許大茂向您保證,就今晚!一晚上時間!
我要是撬不開那些主任科長的嘴,拿不到您想要的東西,
我明天一早就從這樓上跳下去,絕不活著給您丟人!”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著餓狼般的光芒,語速飛快地開始陳述自己的計劃:
“來的路上我就想好了!那二十個人,關在五間屋裡。
我不平均用力。我先挑!挑那些證據相對紮實、膽子又小、或者有家小拖累的軟骨頭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