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錢!在這年頭,絕對是不小的額外收入了,
足以體現處裡對執勤兄弟的照顧和體恤。
林動再次點頭,對周雄的細心周全表示讚許。他想了想,又問:
“聚餐的地點,就定在大食堂大廳?李副廠長他們……來不來?如果來,座位怎麼安排?”
這是很實際的問題。李懷德作為全力支援此次行動、並且在上級那裡“沾了光”的副廠長,
於情於理,肯定是要來參加慶功宴的。說不定還會帶幾個跟他走得近的中層幹部。
這些人來了,座位怎麼安排?是單獨開個小包間,還是在主桌?
周雄顯然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他臉上露出一絲詢問和謹慎:
“處長,我也正想請示您。李副廠長那邊,我已經口頭邀請過了,
他非常高興,表示一定到,還要帶兩瓶好酒過來。他的意思是,就在大廳,跟兄弟們熱鬧熱鬧。
至於座位……您看,是不是在主桌給您和李副廠長,還有幾位廠領導,單獨安排一桌?
稍微清淨點,也方便說話?”
這是通常的做法。領導有領導的體面和圈子,跟大頭兵混坐一桌,似乎不太合適。
然而,林動卻搖了搖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不用單獨開桌。就在大廳,跟兄弟們坐一起。
李副廠長要來,歡迎。他帶來的酒,也拿出來,給兄弟們嚐嚐。但是,座位不搞特殊化。”
他看著周雄,目光清亮:“老周,你記住,今晚這頓飯,
是給昨晚流汗流血、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拼命的兄弟們慶功!
不是廠領導下來視察工作,更不是咱們去陪領導喝酒應酬。要讓兄弟們吃好,喝好,放鬆,才是真的。
李副廠長他們來,是來給兄弟們慶功,來分享喜悅,來感受咱們保衛處這股子虎狼之氣的!
是他們陪著咱們兄弟們熱鬧,不是咱們兄弟們去陪他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帶著點冷意的弧度:
“要是覺得大廳吵,坐不慣,那不來也行。咱們自己弟兄,吃得更痛快。”
這話,就說得非常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了。
等於是把“領導面子”和“兄弟情誼”放在了天平的兩端,而林動,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周雄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甚至帶著點壞笑。
他明白了處長的意思。處長這是要藉著慶功宴,
進一步強化保衛處的內部凝聚力和“自己人”意識,
同時,也是以一種隱晦但強硬的方式,告訴李懷德以及其他可能來的廠領導:
在保衛處,在我林動這裡,兄弟們是第一位的,
官場那一套虛頭巴腦的規矩和排場,不好使。
你們來,我們歡迎,但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是!處長,我明白了!”周雄立刻應道,臉上也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就在大廳,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讓李副廠長他們也感受感受咱們保衛處的‘熱情’和‘豪爽’!
保證讓他們……喝得盡興,印象深刻!”
最後那句“喝得盡興,印象深刻”,周雄說得意味深長。
保衛處這幫從部隊下來的漢子,真要敞開了喝,拼起酒來,那股子不要命的勁頭,
絕對能讓任何習慣於官場淺酌慢飲的領導“印象深刻”,甚至“終生難忘”。
林動對周雄的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嗯,你看著安排。總之,原則就一個——讓兄弟們盡興。其他的,都是次要。”
“是!”周雄再次應諾,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晚上怎麼“自然”而又“熱情”地,給李副廠長他們多敬幾碗酒了。
就在辦公室裡的氣氛因為敲定了慶功宴細節而稍微鬆弛,
甚至帶上一絲對夜晚喧囂的隱隱期待時——“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內部電話,突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尖利地、急促地嘶叫起來!鈴聲在驟然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開,格外刺耳,
瞬間打破了剛剛緩和下來的氛圍。
林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周雄、許大茂,以及侍立一旁的林武、趙四,
目光也都瞬間投向那部嘶叫的電話。這個時間點,內部電話……會是誰?
林動沒動,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
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和……隱隱的怒氣。
幾秒鐘後,林動才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話筒,貼在耳邊,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喂,保衛處,林動。”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極力壓抑著甚麼的喘息聲。
過了足足兩三秒,一個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變得嘶啞、扭曲、甚至有些變調的聲音,
猛地衝進了聽筒,也衝進了辦公室裡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的耳中:
“林!動!!”是楊衛國的聲音。但那聲音裡蘊含的怒火、怨毒和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讓人幾乎難以將其與平時那個總是端著架子、拿腔拿調的楊廠長聯絡起來。
“你手下的兵,今天上午,用槍指著我的頭!用十幾把槍,指著我和我的秘書!
還他媽的把我秘書當場嚇尿了褲子!這事兒,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一個讓我滿意的交代!否則,我楊衛國跟你沒完!跟你們保衛處沒完!!”
咆哮聲透過聽筒,震得空氣都彷彿在嗡嗡作響。那聲音裡的恨意,
幾乎要化為實質,順著電話線爬過來。辦公室裡,周雄、林武、趙四、許大茂,
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銳利。林武更是捏緊了拳頭,臉上橫肉一跳,
眼中兇光畢露,彷彿隨時要撲上去把電話那頭的人撕碎。
林動拿著話筒,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甚至嘴角那抹剛剛因為談及慶功宴而帶起的、極淡的弧度都沒有消失。
他等楊衛國那番咆哮稍微停歇,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討論天氣:
“哦,楊廠長啊。交代?你要甚麼交代?”
他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彷彿火上澆油。楊衛國在電話那頭氣得幾乎要爆炸,聲音更加尖厲:
“甚麼交代?!你手下的人,公然用槍威脅國家幹部!威脅我這個正廳級的廠長!
這是嚴重的違法行為!是反革命行為!你必須立刻把那個帶頭掏槍的兵痞給我交出來!
嚴肅處理!開除!送交司法機關法辦!還有,你必須親自帶著他,來我辦公室,
當面賠禮道歉!消除影響!恢復我的名譽!否則,我立刻向上級,向工業部,
舉報你縱兵行兇,無法無天!我看你這個處長,還當不當得成!”
這一連串的要求,一個比一個過分,一個比一個咄咄逼人。
彷彿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一言可決人生死的楊廠長,
而林動只是他手下可以隨意拿捏的一個處長。
辦公室裡,周雄等人的臉色更加難看,呼吸都粗重起來。
林武更是氣得胸膛起伏,恨不得搶過電話罵回去。
林動聽著,臉上那點極淡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冰冷徹骨,沒有一絲溫度。
他等楊衛國說完,才慢悠悠地,對著話筒,清晰地說道:
“楊廠長,你說我手下用槍指著你。好,我信。保衛處的槍,不是燒火棍,該亮的時候,就得亮。”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軍刀,寒光四射:
“但是,槍口對準誰,為甚麼對準,這得兩說。如果我手下的弟兄,無緣無故,恃強凌弱,
拿槍指著好人,威脅群眾,那我林動第一個不答應!不用你說,我親手斃了他,再向組織請罪!”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鐵血般的鏗鏘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如果,是有些人,自恃身份,跑到我保衛處來撒野,挑釁,威脅,干擾我們正常辦案,
企圖以權壓法!那我手下的弟兄,別說用槍指著你,就是當場把你撂倒,
那也是自衛,是扞衛職責,是維護保衛處的尊嚴和紀律!那是他活該!是你自作自受!”
“你……!”楊衛國在電話那頭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林動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甚至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楊廠長,你想要交代?行啊。
明的,暗的,官面上的,地面下的,隨你挑。你想去工業部告狀?儘管去。
想找軍部說道說道?也隨你便。我林動,還有我手下這幾百號兄弟,就在這兒等著。
看看最後,是誰給誰交代。”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到楊衛國耳中,
如同最惡毒的嘲諷:“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林動時間寶貴,
沒空陪你玩小孩子過家家、打嘴炮扯皮的遊戲。我分分鐘要抓敵特,要立功受獎,要保衛國家財產。
你要是有種,就拿出點真傢伙來,別光在電話裡嚎。要是沒種,就趁早滾遠點,
別在這兒找存在感,礙眼。”這話,已經不是反駁,而是赤裸裸的宣戰和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