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嚥下嘴裡的食物,左右看了看,彷彿確認二大媽不在近前,這才湊近閆富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明白……不能空手。我屋裡……還有兩瓶‘蓮花白’,是過年時候廠裡發的,一直沒捨得喝。還有一條‘大前門’,新的。你看……夠不夠份量?”
閆富貴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兩瓶“蓮花白”,一條“大前門”,在這年頭,也算是不輕的禮了,尤其是對許大茂那種好面子、貪小便宜的人來說,應該能拿得出手。
他點點頭:“禮不在重,在心意。主要是表明咱們的態度,是尊重,是擁護。許大茂是聰明人,能懂。”
劉海中鬆了口氣,又有點得意於自己的“深謀遠慮”和“出手闊綽”。
他彷彿已經看到,許大茂收下菸酒,拍著他的肩膀,豪爽地說:“老劉,你放心,一大爺的位置,包在我身上!”
兩人匆匆扒完飯,把盤子裡的煎蛋和醬菜掃蕩得一乾二淨,連饅頭渣都沒剩下。
二大媽進來收拾碗筷,臉上也帶著笑,顯然對“當家的”可能“更進一步”充滿期待。
劉海中抹了抹嘴上的油,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呢子中山裝,又用手捋了捋油光水滑的頭髮,對閆富貴一揮手,頗有幾分“出征”的架勢:
“走!老閆!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
閆富貴也連忙起身,把褲兜裡那張十元鈔票又偷偷按了按,確認還在,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舊棉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劉海中家。
晨光已經大亮,雖然依舊寒冷,但天色清朗了些。
院裡已經開始有人走動,看見劉海中衣著整齊、頭髮鋥亮、昂首挺胸地走出來,後面跟著縮脖端肩但眼神活泛的閆富貴,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劉海中感受著這些目光,腰桿挺得更直了,彷彿自己已經是“一大爺”了。
他邁著方步,朝著前院許大茂家的方向走去。
閆富貴緊跟在他側後方半步,臉上也帶著矜持而精明的笑容,不時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周圍,彷彿在檢閱自己的“勢力範圍”。
兩人各懷鬼胎,一個做著“官迷”大夢,一個算計著“從龍”實惠,並肩走出了垂花門,朝著前院那排更破舊的倒座房走去。
晨光將他們一高一矮、一挺一縮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變形,帶著一種荒誕而真實的喜劇感。
劉海中腦子裡,還在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過著待會兒見到許大茂該說的詞,該怎麼笑,該怎麼遞煙……可惜他那有限的腦容量,就像一臺老舊的留聲機,唱片劃傷了,翻來覆去,也就只有“許大茂支援我”、“我當一大爺”幾個單調而亢奮的音符,在空洞地迴響。
而閆富貴,手插在褲兜裡,緊緊攥著那張嶄新的十元鈔票,感受著紙幣邊緣硌著手心的輕微刺痛,心裡盤算的卻是:等劉海中當上一大爺,自己這個“首席功臣”,該要點甚麼實實在在的好處呢?
是讓劉海中幫忙解決一個兒子的臨時工?
還是……在院裡分配點甚麼公共資源時,多佔點便宜?
出了垂花門,穿過空曠的中院,前院那排低矮、破舊的倒座房就在眼前。
許大茂家是其中靠西頭的兩間,窗戶上糊的報紙發黃破損,門板上的漆皮斑斑駁駁,比劉海中家還要寒酸幾分。
可此刻,在劉海中眼裡,這破屋彷彿散發著金光——裡面住著的,可是能決定他“官運”的“貴人”!
走到門口,劉海中深吸一口氣,彷彿要上戰場。
他先沒敲門,而是轉過身,面對著緊跟在他身後、同樣神情緊張又透著興奮的閆富貴。
他臉上那副“領匯出徵”的嚴肅表情繃得緊緊的,小眼睛四下裡警惕地掃了一圈,確認大清早的,前院沒甚麼閒人注意這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閆富貴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的事。
只見劉海中再次把手伸進他那件半舊呢子中山裝的內兜裡——就是之前掏出十元鈔票的那個口袋。
他摸索著,這次動作更加鄭重,更加緩慢,彷彿在掏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幾秒鐘後,他的手指夾著另一張嶄新的、淡綠色的、印著工農兵圖案的十元人民幣,緩緩抽了出來。
那紙幣簇新挺括,在清冷的晨光下,邊緣反射著一種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劉海中兩根手指捏著那張十元大鈔,沒有立刻遞給閆富貴,而是先在自己眼前端詳了一下,彷彿在確認它的價值和神聖性。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閆富貴,臉上擠出一個混合了豪爽、肉疼、以及一種“我說話算話、賞罰分明”的“領導氣概”的笑容。
“老閆,”劉海中開口,聲音刻意壓著,但那股子“施恩”和“顯示實力”的勁兒還是透了出來,“拿著!”
他不由分說,上前半步,一把將那張嶄新的十元鈔票,直接塞進了閆富貴因為驚愕和狂喜而微微張開的、手裡還下意識地搓著褲縫的手裡。
“我老劉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劉海中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斬釘截鐵,充滿義氣,“昨兒晚上……不,是今天早上,我就說了,你大老早跑來給我報信,出主意,這份情,我記著!這十塊錢,不多,是你應得的辛苦費,資訊費!別跟我推辭,拿著!”
他特意強調了“辛苦費”和“資訊費”,彷彿這不是賄賂,不是分贓,而是對“有功人員”合情合理的、光明正大的“獎勵”。
十塊錢!
在他看來,用區區十塊錢,就換來一個“智囊”的死心塌地,換來“一大爺”寶座的明確希望,這筆買賣,簡直是賺翻了!
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他劉海中,果然有魄力,有眼光,懂得投資!
閆富貴的手指,接觸到那冰涼光滑、嶄新挺括的紙幣瞬間,如同過電般猛地一顫!
他幾乎是本能地,五指一收,將那張鈔票死死地攥在了手心!
那硬挺的觸感,那象徵著巨大購買力(對他而言)的冰涼,如同最強烈的興奮劑,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倒映著那張淡綠色的紙幣,亮得嚇人,彷彿兩顆突然通了電的小燈泡。
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喜悅和貪婪而微微抽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後咧開,露出了那顆有些發黃、帶著豁口的門牙,那笑容燦爛、扭曲,又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活脫脫像只偷到了最大塊油渣的耗子。
“哎喲!劉大哥!劉大哥!您這……您這真是……”閆富貴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顫音。
他下意識地想重複早上那套“推辭”的把戲,可嘴巴張了張,那“這怎麼好意思”、“快拿回去”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手裡攥著的是實實在在的十塊錢啊!
嶄新挺括的十塊錢!
夠他家一個月嚼穀還有富餘!
能扯好幾尺不要布票的處理的卡其布!
能給兒子攢下不小的一筆“老婆本”!
所有的虛偽客套,在這實打實的金錢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可笑。
他喉嚨裡“咕咚”嚥下一口巨大的唾沫,把那些假惺惺的推辭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臉上那點勉強的“不好意思”瞬間被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和諂媚取代。
他緊緊攥著鈔票,另一隻手也覆蓋上去,雙手合十,將鈔票牢牢護在掌心,彷彿怕它長了翅膀飛走,然後對著劉海中,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劉大哥!您……您真是太仗義了!太局氣了!我……我閆富貴何德何能,能讓您這麼破費!這……這要不是咱兄弟這麼多年,情誼深重,換個人,我說啥也不能收!這可真是……真是讓我不知道說啥好了!”
他一邊說著肉麻的感激話,一邊極其迅速、隱蔽地將雙手收到身前,藉著身體的遮擋,手指飛快動作,熟練地將那張嶄新的十元鈔票,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緊緊的小方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塞進了自己褲兜最深處、最隱秘的那個補丁內側的小口袋裡!
塞進去之後,還用手指隔著厚厚的棉褲,用力按了按,確認那小方塊已經妥妥帖帖地待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彷彿那不是十塊錢,而是一顆能要他命也能給他無窮富貴的不定時炸彈,必須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徹底鬆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極其隱秘的大事。
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比剛才更加燦爛,更加“真誠”,帶著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和忠誠,拍著自己那乾瘦的胸脯,砰砰作響,雖然沒啥肉,但氣勢很足:
“劉大哥!您放心!我閆富貴雖說沒啥大本事,但絕不是那種收了錢不辦事、光拿錢不賣力的小人!訊息,我給您傳得準!一個字不差!主意,我給您出得妙,包管您步步順利!有我在邊上給您出謀劃策,查漏補缺,再加上許大茂那邊點頭認可,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您當咱們四合院的一大爺,那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板上釘釘,沒跑兒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