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寒風吹過靈棚白布的“呼啦”聲和傻柱粗重的喘息。
“怎麼回事?”
林動走了過去,在距離傻柱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
可就是這平靜的聲音,配合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眼神冰冷的的臉。
讓周圍原本就凝滯的空氣,瞬間又下降了好幾度。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傻柱看到林動,囂張的氣焰下意識地矮了一截。
脖子不自覺地縮了縮。
可隨即,或許是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不能認慫。
或許是真的被“不公平”待遇氣昏了頭,他又猛地梗起了脖子。
像只鬥敗卻不服輸的公雞,聲音雖然低了些,但依舊帶著質問:
“林動!你來得正好!你來評評理!你們家怎麼回事?!
全院都在給老太太辦喪事,出人出力,就你們家躲清靜,當大爺!
讓你媳婦出來幫幫忙怎麼了?能累著她?能掉塊肉?擺甚麼官太太的譜?!”
林動沒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沒有看他。
他先轉向母親,目光瞬間柔和了一絲,聲音也放低了些:
“媽,沒事吧?沒驚著吧?”
林母看到兒子,心裡踏實了大半,搖搖頭。
低聲快速說道:“我沒事。就是曉娥,下午就有點不舒服。
我說讓她躺著歇歇,別出來沾了寒氣喪氣。
柱子不知道發甚麼瘋,非堵著門讓曉娥出來幫忙。
說不出來就是沒良心,瞧不起人……我跟他說老規矩,他不聽……”
林動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然後,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開了刃的刀子。
直直地、毫不避諱地釘在傻柱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上。
“何雨柱,”林動開口了,一字一頓。
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冰冷,帶著一種解剖事實般的冷靜。
“你剛才說,讓我媳婦,婁曉娥同志,出來幫忙?”
“對!怎麼著?!我說錯了嗎?!”傻柱硬著頭皮,迎著林動的目光。
但聲音裡的底氣已經明顯不足。
“幫忙?”林動微微歪了歪頭,彷彿在思考一個極其荒謬的問題。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距離傻柱更近。
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過去。
“幫甚麼忙?嗯?是幫著燒那幾張黃紙,還是幫著給來弔唁的人端茶倒水?
或者……你是想讓她挺著肚子,跟你一起,跪在棺材前頭,給聾老太太哭喪?”
傻柱被他這平靜到極致的反問和逼近的氣勢逼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喉嚨裡“咕嚕”一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卻發現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那套“不公平”、“沒良心”的說辭。
在林動這冷靜的質問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愚蠢。
“我媳婦,婁曉娥同志,懷有身孕,即將為廠裡,為我們家,增添新的勞動力,新的希望。”
林動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繼續用那種清晰、平穩、卻字字重若千鈞的語調說道。
聲音不大,卻確保靈棚附近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是懷孕早期,頭三個月,胎兒最是不穩,最需要靜養安胎。
這是基本的生理常識,婦幼保健站的宣傳欄上寫得明明白白。
而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孕婦不近白事,不沾喪氣。
是為了避免孕婦情緒波動,感染穢氣,影響母嬰健康。
這是千百年來總結的經驗,是常識中的常識。”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周圍那些豎著耳朵聽的鄰居。
最後重新鎖定傻柱那雙開始閃爍、躲閃的眼睛。
聲音陡然轉冷,帶上了一種毫不掩飾的質疑和冰冷的警告:
“何雨柱,你也是二十好幾、快三十歲的人了。
這些常識,你是真不懂,從來沒聽過?還是在這裡,故意裝不懂,揣著明白裝糊塗?
又或者……”
他再次向前逼近半步,幾乎與傻柱臉對著臉。
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鋒利,如同毒蛇吐信,帶著直擊靈魂的寒意: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讓我懷孕的妻子,沾染喪事晦氣,驚動胎氣?
故意想害我林動,將來……斷、子、絕、孫?!”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就是這又輕又慢的四個字,像四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燙在了傻柱那根名為“絕戶”的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經上!
“轟”的一聲!
傻柱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致的驚恐和被人戳穿最痛傷疤的劇痛而驟然收縮!
他想起了自己“絕戶”的名聲,想起了許大茂的嘲笑。
想起了院裡人背後的指指點點。
更想起了林動此刻那冰冷如刀、彷彿能看穿他所有骯髒心思的眼神!
斷子絕孫?這話簡直是在用刀子剜他的心,喝他的血!
“我……我沒有!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傻柱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哭腔和難以抑制的顫抖。
他慌亂地擺著手,連連後退,差點被門檻絆倒。
“林動!林處長!你……你別冤枉我!
我就是……我就是覺得不公平,一時嘴快,我……”
“沒那個意思?”
林動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極盡嘲諷的冷笑,那笑聲像冰碴子,砸在傻柱的心上。
他沒有繼續逼近,反而緩緩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目光卻更加冰冷地掃過傻柱,掃過靈棚那邊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卻不敢過來的易中海。
最後再次掃向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凜然正氣:
“那你是幾個意思?!嗯?!我告訴你,何雨柱!
賈張氏過失致人死亡一案,保衛處還在深入調查!
你作為同院鄰居,案發時在場,並且與死者、嫌疑人關係特殊。
本身就是需要重點調查的物件!
我沒有讓你立刻回保衛處小黑屋,繼續‘配合調查’,‘交代問題’。
已經是看在老太太剛剛過世、喪事未辦的份上。
是給你,也是給院裡留最後一點臉面!”
他頓了頓,讓這番話的威力在寂靜的空氣中充分發酵。
看著傻柱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然後,他才繼續,聲音如同法官的宣判,響徹全院:
“可你呢?!你不思悔改,不靜思己過。
反而藉著老太太喪事的機會,跑到我家門口,公然鬧事,撒潑打滾!
還想強行逼迫我懷孕的妻子,違背生理常識和老輩規矩,出來操勞?!
你這是想幹甚麼?!是覺得我林動脾氣太好,說話不管用?!
還是覺得,咱們紅星軋鋼廠保衛處的規章制度,國家的法律法規。
都管不了你何雨柱?!都約束不了你這種無法無天、肆意妄為的行徑?!”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死寂的四合院上空炸響!
所有人都被震得頭皮發麻,心臟狂跳!
他們看著林動那挺拔如松、不怒自威的身影。
看著傻柱那癱軟如泥、面無人色的慘狀。
再品味著林動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將個人衝突瞬間上升為“對抗保衛處”、“藐視法規”的凌厲指控。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連易中海,站在靈棚邊,手裡死死攥著柺棍,指節捏得“嘎巴”作響。
臉上青紅交錯,胸口劇烈起伏,卻是一個字也不敢說。
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林動這話,不僅是說給傻柱聽的,更是說給他,說給全院所有人聽的!
這是最後的警告,也是赤裸裸的宣示——在這院裡,林動的話,就是規矩!
林動的意志,不容違逆!誰敢挑釁,誰就是下一個傻柱,甚至……更慘!
傻柱徹底蔫了,像一條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癩皮狗。
耷拉著腦袋,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著。
卻再也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只有喉嚨裡壓抑的、如同瀕死般的“嗬嗬”聲。
他甚至連看林動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只是茫然地、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像個遊魂一樣。
腳步踉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了靈棚那邊。
重新蹲在了那個瓦盆前,拿起幾張黃紙,手卻抖得連火都對不準。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光線和飄飛的紙灰中,顯得無比的頹喪、渺小和可憐。
但此刻,院裡沒有任何人覺得他可憐。
只有無盡的恐懼和慶幸——慶幸剛才出頭鬧事的不是自己。
林動不再看那個廢物一眼。
他轉向母親,目光瞬間恢復了溫度,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
“媽,沒事了。關門,回屋照顧曉娥。
她不舒服,就在家好好休息,安心養胎。
廠裡那邊,我一會兒回去就給後勤處和她們車間打電話,給她請假。
甚麼時候舒服了,甚麼時候再去上班。”
“哎,好,好。”
林母長長地鬆了口氣,看著兒子,眼中充滿了驕傲和後怕,連忙點頭,輕輕關上了房門。
林動又緩緩地轉過頭,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
再次掃過院裡那些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衣領裡的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