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像一攤徹底爛掉的泥,癱在冰冷梆硬的土地上,雙手卻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
死死抱著聾老太太那乾瘦得像柴火棍似的腿,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涕泗橫流,
彷彿他才是受了天大委屈、被逼到絕境的苦主,而不是那個侵吞戰友撫卹、逼捐軍屬、意圖不軌的惡徒。
鼻涕眼淚混著地上的灰塵,糊了聾老太太那條打滿補丁的舊棉褲腿,骯髒不堪。
他帶著濃重哭腔、斷斷續續的哀求,在死寂得如同墳墓的屋裡低低迴蕩,更添幾分悽慘和絕望:
“老祖宗…老祖宗誒…您不能…不能見死不救啊…您得拉我一把…拉我最後這一把啊…
我可是您看著長大的…在這院裡伺候您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您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就這麼…這麼完了啊…”
聾老太太任由他像條癩皮狗一樣抱著自己的腿,枯槁得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無厭惡,也無憐憫,只有那雙深陷在褶皺裡、渾濁得幾乎看不到底的老眼中,
閃爍著一種洞悉世情、冰冷到近乎殘酷的清明。她沒有立刻掙脫這令人作嘔的糾纏,
也沒有出言安慰這虛偽的哭嚎,只是等易中海那故作悽慘的哭聲稍微弱下去一點,氣息不接的間隙,
才用她那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像是破風箱漏風一樣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西伯利亞凍土裡挖出的冰碴子,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易中海那早已涼透的心尖上:
“拉你?易中海,你倒是張開你這張臭嘴,好好說道說道,你讓我這黃土埋到脖頸子的老棺材瓤子,怎麼拉你?啊?”
聾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洞察人心的殘忍力量,直戳心窩,
“你當這四九城,天子腳下,是你們村頭那曬穀場,由著你撒潑打滾、耍橫鬥狠、無法無天?
我告訴你,易中海!這四九城的水,渾著呢!深不見底!藏龍臥虎!多少比你精明十倍、比你能耐百倍、
關係硬扎得能通天的人物,一步走錯,算計差了半分,就摔得粉身碎骨,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就沒了!
你易中海,區區一個軋鋼廠的八級鉗工,放在這四九城,算個甚麼東西?屁都不算!
誰給你的潑天膽子,敢把爪子伸到軍屬的撫卹金和工位上去?啊?你是嫌自己命太長,活膩歪了?
還是覺得閻王爺那兒的孟婆湯滋味好,想早點去嘗一口?”
易中海被這番毫不留情、剝皮抽筋般的斥罵砸得縮了縮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但強烈的求生欲還是讓他掙扎著想要辯解,試圖給自己找一塊遮羞布:“我…我當時…當時不也是…也是鬼迷了心竅…
想著…想著林動那小子…這一去朝鮮戰場…槍子兒不長眼…這麼多年…音訊全無…說不定…說不定早就死在那邊冰天雪地裡…
成了孤魂野鬼…或者…或者更糟…投了那邊…當了叛徒…那…那他們家的東西…不就…不就…”
他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沒底氣,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理由荒唐得可笑,根本站不住腳。
“放你孃的七十二個轉轉羅圈屁!”聾老太太難得爆了句極其粗鄙的髒話,手中的棗木柺杖狠狠杵在堅硬的地面上,
發出“咚”一聲悶響,顯示出她內心的極度憤怒和鄙夷,“林家那兩扇破木門上,街道辦王主任親手釘上去的那塊‘光榮軍屬’的搪瓷牌子,
是紙糊的?是小孩過家家的玩意兒?那玩意兒是能隨便掛、隨便摘的?啊?我告訴你,易中海!那牌子,就是護身符!是尚方寶劍!
是沾著烈士血的!尋常人見了都得敬畏三分,繞著道走!你倒好,不但不敬著、供著,還他媽的敢往上吐唾沫,
還敢想著把牌子後面站著的人往死裡坑,扒皮抽筋喝血!易中海,你不是蠢,你是又蠢又壞!壞得流膿!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到骨子裡了!”
她喘了一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易中海的愚蠢和惡毒氣得不輕,繼續用她那尖銳的聲音無情地剖析著血淋淋的現實:
“再說了,你睜開你那倆窟窿眼好好瞧瞧!那林動是省油的燈嗎?是你能拿捏的軟柿子嗎?你瞧瞧他回來這半天,乾的這都是甚麼事!
踹門、開槍、廢了傻柱、釘穿你的手!哪一件不是又狠又準,刁鑽毒辣,直接打在你的七寸上,要你的老命!
他今天能找上門,把話挑得這麼明,擺明了車馬炮,那就是手裡頭捏著能把你徹底按死、永世不得翻身的鐵證!
人家這是陽謀!是明擺著告訴你,老子就是要弄死你,而且有十足把握弄死你!就看你還能垂死掙扎蹦躂幾下!
這種殺伐果斷的心思,這種一擊必中的狠勁,是你這個只會躲在四合院裡耍威風、算計點雞毛蒜皮小便宜的蠢貨能對付的?你給人提鞋都不配!”
易中海被罵得啞口無言,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冰涼,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數九寒天的冰窟窿裡。
聾老太太的話,像是一把生鏽卻鋒利的鈍刀子,慢條斯理地、一下一下地剮著他最後那點可憐巴巴的僥倖心理,
把他內心最後一絲幻想也剮得乾乾淨淨,露出血淋淋、醜陋不堪的現實。
聾老太太渾濁卻銳利如禿鷲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彷彿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追問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你別跟我扯那些虛頭巴腦、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屁話!我問你,當年林衛國(林動父親)那個三級鉗工的工位,
你到底是怎麼處理的?賣給誰了?賣了多少錢?那些需要簽字畫押的工位轉讓協議、撫卹金領取單上,你到底是怎麼籤的名?
是冒充林動籤的,還是玩了甚麼文字遊戲?一五一十,給我吐乾淨!一個字都不準漏!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藏著掖著,
那就是自己把自個兒往死路上逼,神仙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