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同樣冰冷的話筒。手指沉穩,沒有絲毫顫抖,
如同握著槍柄,依次按下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
代表著直達天聽路徑的號碼。“嘟——嘟——”
電話接通的等待音,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辦公室裡響起,
一聲,又一聲,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長,每一聲都彷彿敲在心跳的間隙。
只響了兩聲。“咔。”電話被迅速接起。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顯然,電話那頭的人,也一直在等待著甚麼,
或者,始終處於某種高度的待命狀態。“首長,是我,林動。”
林動開口,聲音平穩,聲調控制得恰到好處,
帶著下屬對上級應有的恭敬,但仔細分辨,
能聽出那平穩之下,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透出骨子的、
不同尋常的緊繃和……激動。那不是慌亂的激動,
而是手握重寶、即將呈於君前時的悸動。
“小林?”老首長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依舊是他熟悉的那個沉穩、
略帶沙啞、彷彿承載了無數風雨卻依舊巋然不動的語調,
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被深夜來電勾起的、自然而然的關注,
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麼晚,有進展了?”
“首長,有大進展。”林動深吸一口氣,這一次,
他沒有再費力完全壓抑那股激動,而是讓它在話語的重量中自然流露,
但依舊保持著絕對的條理和清晰,“天大的進展!”
他稍微停頓了半秒,彷彿在凝聚力量,然後,一字一句,
清晰地、堅定地,將那句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都心頭巨震的話,吐了出來:
“林偉撂了。不是簡單的濫用職權,打擊報復。他……親口承認,
他是‘灣灣方面’安插潛伏的特務。”……電話那頭,
是長達三四秒鐘的、死一般的寂靜。靜得連電流那細微的、
彷彿永恆存在的“滋滋”背景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這寂靜如此突兀,如此沉重,彷彿連電話線那頭
那位見慣了大風大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將軍,
都被這突如其來、石破天驚的訊息,結結實實地震在了原地,
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枚“炸彈”當量究竟有多大。
“你……你說甚麼?”幾秒後,老首長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語調依舊努力保持著平穩,但那份難以置信的震驚,
卻如同壓抑的火山,從每個字的縫隙裡迸發出來!
他罕見地、急切地追問,問題如同連珠炮,
顯示出這個訊息的衝擊力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預估:
“林偉?特務?灣灣的?他親口承認的?你確定?!
小林,這話可不能有半點含糊!你可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是!首長!千真萬確!我以黨性、以軍人的榮譽保證!
”林動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他語速加快,但依舊清晰,將最關鍵的資訊和初步判斷濃縮成最精煉的語言,傳遞過去:
“就在剛才,深度審訊中,他精神防線徹底崩潰,自己吐露的。代號‘夜梟’,
上線代號‘掌櫃’,單線聯絡。任務是長期潛伏,重點蒐集政經、軍事,特別是涉及國防工業和重要幹部動向的情報。
他已經初步交代了一些情況,但核心資訊,比如同夥網路的具體人員、藏身地點、電臺位置、密碼本、
與軍部內部可能存在的敗類如何勾連等關鍵細節,還在全力深挖!我已經安排了我們處裡最得力的審訊骨幹許大茂親自負責,
限他兩小時內,必須拿出詳細、紮實、經得起推敲的簽字畫押口供!”
他頓了頓,不給老首長更多震驚和消化的時間,立刻將之前的諸多疑點串聯起來,語氣帶著一種後怕的恍然和更加深重的緊迫感:
“首長,現在把所有事情串起來看,就全都通了!他舊警察局出身,
對刑訊手段‘門兒清’,所以反應過激。他能迅速攀上雷棟,甚至可能透過雷棟或者其他我們還沒掌握的渠道,
與軍部內部的某些敗類勾連上!之前,工業部和軍部幾乎在同一時間、以類似的口吻下發質詢檔案,對咱們施壓……
現在想來,恐怕不僅僅是雷棟在狗急跳牆!很可能,也有這些隱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在藉機試探,甚至是想……借刀殺人,除掉我這個可能礙事,或者已經觸碰到他們敏感神經的人!”
最後“借刀殺人”四個字,林動說得格外重,也格外冷。這不僅僅是指出危險,
更是點明瞭自己此刻處境的微妙和“價值”——他不僅僅是一個案件的發現者,更可能已經成為了某些隱藏敵人的“目標”。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剛才純粹的震驚不同。林動能清晰地感覺到,
一股凝重、肅殺,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低氣壓般令人窒息的氣息,正透過無形的電波,從電話那頭瀰漫過來。
那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在確認敵情、評估局勢、下定決心前,那種可怕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幾秒鐘後,老首長低沉、緩慢,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緩緩傳來:
“好……好一個林偉!好一個‘夜梟’!潛伏在公安總局的副局長……真是燈下黑,燈下黑啊!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就在心臟旁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久違的、
戰場上下達總攻命令時的鐵血、決絕,以及一種被深深冒犯後的滔天怒意:
“林動!你聽著!這件事,已經不再是你們軋鋼廠保衛處能獨立處理的案子,
甚至不單單是四九城地方上的案子!這是涉及國家安全根本、
涉及軍隊絕對純潔性的、你死我活的敵我鬥爭大案!是捅破天的大案!”
老首長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實了此事的分量。
“你這次,是誤打誤撞,立了奇功!天大的奇功!”老首長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但更多的是急迫和嚴厲,“但現在不是慶功的時候!你現在彙報的情況,是真是假,分量多重,全看接下來的動作!
一步錯,滿盤皆輸!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更多藏在更深處的老鼠跑掉!你明白嗎?!”
“是!首長!我明白!一切聽您指揮!”林動挺直腰背,沉聲應道,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好!你現在,給我一字不落聽清楚!”老首長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
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不容有任何差錯:
“第一,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確保林偉的口供!要合法,要合規,
要經得起任何級別、任何形式的反覆審查和質疑!簽字,畫押,如果有條件,錄音!所有程式,必須完整、無懈可擊!
這份口供,是接下來一切行動的基石!是撬動整個局面的支點!是關鍵中的關鍵!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是!我已經嚴令審訊人員,務必在兩小時內,拿到完整、
紮實、合法合規、簽字畫押的口供!並且全程有可靠人員監督見證!保證萬無一失!”林動立刻回答,語氣鏗鏘。
“第二!”老首長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謹慎和殺氣,
“從現在起,林偉被捕以及他初步供認特務身份的訊息,列為最高機密!絕密等級!僅限於你,
我,以及你絕對信任、必須參與核心審訊的、不超過三個的極個別人知曉!絕不允許再向外擴散一絲一毫!”
他特別加重語氣:
“尤其是對公安系統內部!包括市局、總局,甚至部裡來問,在沒有我的明確命令前,一律封鎖訊息!
就說是涉及重要經濟案件和幹部違紀,正在配合調查!
我懷疑,他們的潛伏網路,可能不止林偉這一個!公安系統內部,很可能還有他的同夥,或者被滲透腐蝕的敗類!
一旦走漏風聲,讓他們察覺林偉已經開口,後果是甚麼,你應該清楚!”
“明白!首長!我已經下了最嚴格的封口令!審訊室已由絕對可靠、
與我同生共死過的老兵看守,嚴禁任何人靠近、打聽!參與審訊的,除了許大茂,只有一個我完全掌控的記錄員!
訊息絕不會從我們這裡洩露!”林動心中一凜,老首長的顧慮與他完全一致,這更讓他感到事情的嚴重性和複雜性。
“第三!”老首長略作停頓,彷彿在思考更全域性的部署,然後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拿到完整、可靠的口供後,原件由你親自保管,派你最可靠、身手最好、
絕對忠誠的心腹,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我指定的地點。地點和接頭方式,我會透過另一條絕對安全的線路告知你。
記住,必須是原件!影印件一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