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保衛處長辦公室裡,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的鈴聲,像一把錐子,猛地扎破了午後的沉悶。
林動正靠在他的高背藤椅上,半眯著眼,指尖在扶手上無聲地敲打,彷彿在計算著某些無形砝碼的增減。
桌上攤開的,是郵局出具的證明和那厚厚一摞匯款單影印件,旁邊,是周雄剛送來的、墨跡已乾的審訊筆錄。
空氣裡,除了淡淡的煙味,還瀰漫著一股無聲的硝煙味——那是權力、算計、仇恨與利益即將碰撞前的寂靜。
林動沒急著接,任由那鈴聲又固執地響了兩聲,才慢條斯理地伸手,拿起話筒。
姿態鬆弛,但眼神裡那點慣常的疏淡早已收起,換上了某種獵手般的專注。
“我是林動。”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嗡鳴,但那股子急切、激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卻清晰地透了過來。
“林處長!是我是我,何大清!保定,機修廠後勤處!”
聲音很大,震得聽筒嗡嗡響,“我……我已經在火車站了!晚上十點那趟慢車,明兒一早準到!我……我……”
他喘了口粗氣,似乎激動得不知該說甚麼好。
林動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語氣卻平穩得聽不出波瀾:“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直接來軋鋼廠保衛處,會有人帶你進來。”
“哎!哎!謝謝林處長!謝謝您!”
何大清迭聲應著,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了些,帶著難以抑制的、對未來的忐忑與憧憬,
“林處長,您電話裡說……說那個,軋鋼廠食堂副主任的事兒……還作數嗎?
您看我這把年紀,又在外頭漂了這麼多年,回來……”
試探,赤裸裸的試探。一個在異鄉蹉跎了十幾年、驟然看到重返故土和安穩晚年希望的老男人的本能反應。
林動輕輕“呵”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電話那頭的何大清呼吸都為之一窒。
“何大清同志,”他開口,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穩穩投入對方心湖,
“我林動向來說話算話。軋鋼廠後勤處食堂,副主任,正科級待遇,管採購稽核、人員調配、日常巡查。
活兒不算重,油水嘛……規矩範圍內,足夠你養家餬口,過得體面。”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彷彿敲在何大清心坎上。
“這個位置,原先是楊廠長那邊一個親戚瞄著的,不過嘛,”林動語氣裡帶上一絲漫不經心的、卻讓人心驚的掌控力,
“管後勤的李懷德副廠長,是我李哥。他說你能上,你就能上。手續?走個過場而已。”
電話那頭,傳來何大清明顯加重的呼吸聲,粗重,急促,那是希望之火被猛然澆上熱油後的劇烈反應。
“但是,”林動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冷了幾分,
“這個位置給你,是有條件的。不是白給,是看在何雨水哭得可憐,看在你十幾年寄錢卻餵了狗、自己兒女差點餓死的份上,組織上給你的補償,也是給你一個將功補過、就近照顧兒女的機會。”
“是是是!我明白!我懂!林處長,您是天大的恩人!我何大清下半輩子做牛做馬……”
“用不著你做牛做馬。”林動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表忠心,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只需要做好兩件事。第一,管好你的兒子,何雨柱,外號傻柱。”
提到“傻柱”兩個字,林動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
“他現在,還一心把他那個易大爺當親爹,把我林動,把保衛處,甚至把他親妹妹,都當仇人。”
林動慢悠悠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你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他明白,誰才是喝他血、吃他肉的豺狼,誰才是給他和他妹妹一條活路的人。
他要是繼續犯渾,繼續認賊作父,或者敢在廠裡、在四合院給我惹是生非……”
林動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
“那你這個食堂副主任,也不用幹了。軋鋼廠不缺人,更不缺聽話的廚子。我能讓你回來,也能讓別人頂替你。這話,我只說一遍。”
電話那頭,何大清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已經沒了剛才的激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
“林處長,您放心!那個混賬東西,他要還分不清裡外,還認那個姓易的畜生當爹,我……我打折他的腿!
我何大清回來了,就容不得他再犯渾!一定把他扳過來,讓他老老實實,聽您的話,聽廠裡的話!”
“第二,”林動對何大清的保證不置可否,繼續說道,
“關於易中海貪汙你撫養費這件事,怎麼處理,我說了算。
讓你‘私了’,是要最大限度追回你的損失,讓他付出代價。
但怎麼‘了’,‘了’到甚麼程度,你得聽安排。該你出面的時候,你出面。不該你說話的時候,閉上嘴。明白嗎?”
“明白!全明白!”何大清回答得毫不遲疑,甚至帶著一種急切的表功,
“林處長,我都聽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易中海那老王八蛋,吞了我多少錢,害了我兒女多少年,我要讓他連本帶利,吐得乾乾淨淨!骨頭渣子都不剩!
一切,都按您的章程來!只要……只要能讓我回來,讓我有個著落,讓我能看著柱子跟雨水……”
聲音到最後,竟有些哽咽。
一個被生活捶打了半輩子、驟然抓住救命稻草的男人,所能表現出的最徹底的順從和最卑微的渴望,不過如此。
“嗯。”林動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記住你說的話。明天到了再說。路上小心。”
說完,不等何大清再說甚麼,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話筒擱回機座,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嗡鳴。
林動身體向後,完全靠進藤椅裡,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對點著。
何大清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一個被許諾了穩定工作和未來保障的漂泊者,一個對虧欠兒女滿懷愧疚的父親,一個對背叛者充滿仇恨的苦主……
多重身份疊加,足以讓他變成最聽話的棋子,最鋒利的刀,去完成對易中海的最後一擊,以及後續的“利益最大化”操作。
至於傻柱……林動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那個腦子裡長滿肌肉、只認死理的“四合院戰神”?
在親生父親帶著血淚控訴歸來、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他那套“尊老愛幼”、“一大爺是好人”的歪理,還能站得住腳嗎?
就算他暫時轉不過彎,有何大清壓著,翻不起大浪。
如果實在冥頑不靈……林動手指停住。
一個不聽話的、甚至可能懷恨在心的廚子,在軋鋼廠這種地方,有太多辦法讓他“安分”下來。
食堂副主任可是管著後廚人員調配和採購稽核的……想到這裡,林動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噹噹噹。”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許大茂那顆梳著油光水滑分頭的腦袋先探了進來,臉上堆著諂媚到近乎滑稽的笑:
“處長,我……我來跟您彙報下思想,順便請示下一步工作。”
林動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大茂立刻像得了訊號,側身擠了進來,又小心翼翼地帶上門,弓著腰湊到辦公桌前,搓著手,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嚇人:
“處長,何大清那邊……搞定了吧?
您這招真是高!實在是高!把他弄回來,易中海那老梆子算是徹底完了!傻柱那孫子,我看他還狂甚麼狂!”
林動沒接他這記馬屁,手指在桌面上那摞郵局證據上點了點,聲音平淡無波:
“易中海那邊,偽造遺囑的口供有了。貪汙截留何雨水生活費這部分,證據也在我們手裡。
但光有物證,還不夠。人證,尤其是受害人的指認,以及……嫌疑人自己的供述,才能把鐵案辦成死案。”
許大茂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瞬間心領神會,腰彎得更低,聲音也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和殘忍:
“處長,您的意思是……再審易中海?重點‘關照’他貪汙撫養費這事兒?
讓他自己親口承認,是他黑了何大清朝家裡匯的錢,截了信?”
“重點要明確。”林動看著許大茂,眼神平靜,卻讓許大茂沒來由地心頭一凜,
“是貪汙、截留了何雨水的生活費。何雨水的。和傻柱,沒有直接關係。明白嗎?”
許大茂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崇拜的神情,連連點頭:
“明白!太明白了!處長,您這心思……絕了!
傻柱那傻了吧唧的,現在還覺得易中海是他乾爹,對他有恩呢。
咱們要是把事兒全扣在何雨水頭上,就說易中海重男輕女,覺得丫頭片子是賠錢貨,所以只貪她的,沒動傻柱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