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
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力度,盯著辦公桌後那張平靜無波、
卻在此刻讓她感到無比複雜(恐懼、敬畏、依賴、以及最後一絲希望)的臉。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用盡了胸腔裡最後一點空氣,
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嘶啞破碎、彷彿被砂輪磨礪過千百遍的、不似人聲的哭喊:
“林……林處長!是真的!全都……全是真的!
易中海……易中海他不是人!他是畜生!是喝人血、吃人肉不吐骨頭的豺狼!!”
她一邊哭,一邊用那雙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不住顫抖的手,
將懷裡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高高地、用盡全力地舉過頭頂,
彷彿那不是一疊紙,而是從仇人心臟裡挖出來的、還在滴著黑血的罪證!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悲憤、被欺騙的滔天怒火、
以及十幾年苦難一朝爆發的委屈,而徹底扭曲變形,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淚中浸泡後擠出來的:
“我爹……我爹何大清!他……他每個月都給我們寄錢!寄信!
從保定,每個月十塊!有時候是十五塊!
整整……整整十幾年,從沒斷過!還有信!問我們過得好不好,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
讓我們好好吃飯,好好上學,等他……等他安頓好了就接我們過去……
全都被易中海那個畜生截了!全被他私吞了!
一次!就一次!都沒有到過我和我哥手裡!一次都沒有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幾乎喘不上氣,
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窒息過去。
可那血淚的控訴,卻一句比一句清晰,一句比一句錐心刺骨,字字泣血:
“十幾年!整整十幾年啊!!
我和我哥……我們就靠著廠裡那點少得可憐、根本吃不飽的糧食定量,
靠著去菜站撿人家扔掉的爛菜葉子,
靠著我哥在食堂,低聲下氣,看人臉色,偷偷摸摸帶回來的一點餿了的、冰冷的剩菜剩飯……
活下來的!
我們餓得前胸貼後背,瘦得皮包骨頭,
冬天凍得手腳上全是凍瘡,又紅又腫,流膿流血的時候……
易中海那個披著人皮的畜生!
他正拿著我爹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寄給我們的血汗錢,活命錢!
吃香的,喝辣的,在院裡人模狗樣地裝他的大善人!裝他的道德楷模!
他還假惺惺地,每個月從他那多得吃不完的定量裡,
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施捨給我們幾斤發黴的、帶著蟲眼的糧票,
幾個又冷又硬、能砸死狗的餿窩頭!
讓我們對他感恩戴德,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
把他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我和我哥……我們還傻!我們還蠢!我們還天真!我們真的就信了!
我們傻乎乎地叫他易大爺,把他當親人,當長輩,當恩人!
我哥為了他,可以去跟院裡任何說他不好的人拼命,
可以去得罪全院子的人,被人罵成傻柱,當成笑話!
我們……我們被他賣了,被他敲骨吸髓,喝乾了血,吃盡了肉,
還傻乎乎地替他數錢!還把他當成這世上對我們最好的人!
嗚嗚嗚……天啊!我們怎麼這麼傻!這麼蠢啊!!!”
何雨水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從跪姿癱軟下去,
蜷縮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瘦小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悲傷、憤怒、悔恨
和那被徹底顛覆的十幾年認知,而劇烈地抽搐、痙攣。
那哭聲裡蘊含的絕望,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
對過去十幾年非人般苦難生活的血淚控訴,
混合著她作為一個少女最後的、徹底崩塌的尊嚴和世界觀,
讓整個辦公室都瀰漫著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
彷彿能擰出鮮血和淚水的悲慘氣息。
許大茂站在旁邊,臉上之前那邀功請賞的得意和興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點被這突如其來、如此慘烈赤裸的真相揭露所震撼到的無措和茫然,
彷彿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人性中最黑暗、最歹毒的一面;
也有點事不關己的、下意識的冷漠和疏離,畢竟這不是他的爹,不是他受的苦;
更多的,則是一種急於想表現、卻又不知該如何介入的尷尬。
他偷偷地、飛快地瞟了一眼辦公桌後,
依舊穩如泰山、面無表情的林動,心裡七上八下。
林動臉上依舊沒有甚麼明顯的表情波動,
只是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情緒的眼睛裡,
銳利的寒光如同淬火的冰刃,更加凜冽了幾分。
他緩緩地、極其沉穩地從那張象徵著權力和威嚴的高背皮椅上站起身,
動作不疾不徐,繞過寬大的、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
走到了依舊蜷縮在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何雨水面前。
他沒有立刻彎腰去扶她,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只是靜靜地、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幾秒鐘。
那目光冷靜、審視,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評估意味,
彷彿在確認這痛苦的真實性和可利用的價值。
然後,他才彎下腰,伸出右手,用穩定而有力的動作,
從何雨水那雙因為過度用力、悲痛和緊抱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的小手中,
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此刻彷彿也浸透了血淚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直起身,拿著檔案袋,步履沉穩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將檔案袋放在光潔的桌面上,解開纏繞的棉線,取出裡面厚厚一沓材料。
最上面是區郵局出具的、蓋著鮮紅公章的正式證明檔案,
證明所附材料真實有效,系從原始郵政檔案中調取影印。
下面,是厚厚一摞泛黃的、帶著歲月痕跡的郵政匯款單存根影印件,
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郵戳、簽名或指印依舊清晰可辨。
每一張匯款單上,收款人一欄,都工工整整地寫著“易中海”三個字,
後面有時會加括號備註“轉何雨柱、何雨水”,
金額從十元到十五元不等,
時間跨度從五十年代初,一直持續到去年年底,幾乎從未間斷。
匯款人一欄,則無一例外是“何大清(保定)”。
再下面,是幾份掛號信和平信的郵寄登記存根影印件,
寄件人同樣是“何大清(保定)”,
收件人同樣是“易中海(轉何雨柱、何雨水)”,
時間也與匯款單大致對應。
鐵證如山。冰冷,客觀,無法辯駁。
一筆筆匯款,一封封信件,如同一條條無形的鞭子,
抽打在何雨水和何雨柱兄妹過去十幾年蒼白飢餓的歲月上,
也抽打在易中海那副道貌岸然、悲天憫人的虛偽面具上,
將其下隱藏的貪婪、惡毒和卑劣,暴露得淋漓盡致。
林動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速度不慢,但目光銳利,看得極其仔細,
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手指翻動紙張時發出的、單調而清晰的“沙沙”聲,
以及何雨水癱在地上、那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
彷彿隨時會斷氣的抽泣和嗚咽。
那聲音與翻紙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無聲控訴圖。
全部材料仔細看完,林動將最後一頁影印件放回桌上,與之前的材料整理對齊。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依舊蜷縮在冰冷地面上、
哭得渾身發軟、幾乎失去意識的何雨水身上,終於開口,
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太多情緒的起伏,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能穿透層層悲痛的冷靜力量:
“何雨水,起來。地上涼。”
何雨水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悲慟世界中,對林動的話毫無反應,
只是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抽泣。
林動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許大茂,
語氣平淡地吩咐:“許大茂,扶她起來,到那邊椅子上坐下。”
“是!處長!”許大茂如蒙大赦,趕緊上前,彎下腰,手忙腳亂地,
又不敢太用力,幾乎是半攙半抱地把癱軟如泥的何雨水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
扶到辦公室角落那張平時用來會客的、堅硬的木頭椅子上坐下。
何雨水癱在椅子上,身體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眼淚無聲地流淌,
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
彷彿靈魂已經隨著剛才那番血淚控訴被抽離,
只剩下一個被巨大傷痛和真相沖擊得支離破碎的軀殼。
林動不再關注她,彷彿處理完一件必要的程式。
他重新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帶有加密線路的內部保密電話,
手指沉穩而迅速地搖通了總機。
“接長途,河北保定,機修廠總機,轉後勤處,找何大清同志。”
林動對著話筒說道,語氣是純粹的、公事公辦的平淡,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只是在核對一個普通的工作資訊。
電話很快接通了。線路那頭傳來一陣“滋啦”的電流雜音,
然後是接線員轉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