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動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一邊繼續往樓上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一邊語氣平淡地問:“甚麼事?慌慌張張的,像甚麼樣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讓周雄因急跑而有些紊亂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周雄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
“剛接到的檔案,機要室那邊直接派人送過來的,
說是加急,必須立刻呈送您親閱。
一共兩份,一份是……是工業部政策法規司的紅標頭檔案!
另一份……是軍部政治部辦公室的!”
林動正在上樓梯的腳步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甚至連上樓的節奏都沒有改變。
他推開自己位於二樓盡頭、掛著“處長室”銘牌的房間門,走了進去。
周雄緊跟而入,反手輕輕但迅速地將門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隔絕了外面的走廊。
然後,他幾步走到林動那張寬大厚重的辦公桌前,
雙手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恭敬而又帶著一絲沉重地放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林動脫下身上那件半舊的軍大衣,隨手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然後才不慌不忙地在自己的高背皮椅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檔案袋,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杯,
看了看裡面還有小半杯隔夜的冷茶,皺了皺眉,又放下。
這才伸出手,拿起那個檔案袋,動作沉穩地解開纏繞的棉線,從裡面抽出兩份檔案。
兩份都是標準的紅標頭檔案格式,
紙張挺括,抬頭印著醒目的紅色宋體字和莊嚴的國徽圖案,
下面蓋著鮮紅清晰的單位公章。
他先拿起工業部政策法規司的那份,目光如電,快速而仔細地瀏覽起來。
檔案不長,但措辭相當官方,也相當嚴厲。
以“接到有關單位及群眾反映”為開場,
質詢紅星軋鋼廠黨委及保衛處,
在近期處理“該廠退休職工易中海涉嫌偽造文書、企圖侵佔國家資產”
一案過程中,是否存在“執法程式不夠規範”、
“強制措施使用可能失當”、“案情重大未及時按程式向上級主管部門(工業部)備案說明”等問題。
並要求“紅星軋鋼廠黨委及保衛處務必於收到本檔案三日內,
向工業部政策法規司提交關於該案的詳細情況說明及全部相關證據材料影印件”,
同時“在問題核查清楚前,應立即暫停對易中海同志的一切調查及可能的人身限制措施,
切實保障其作為一名老工人、老黨員的合法權益”。
最後,檔案以警告口吻結尾:
“如逾期未報或發現確有違規行為,我司將視情節嚴重程度,上報部領導處理,
並可能視情況提請相關軍事單位介入核查。”
“砰!”
林動看完最後一行字,將檔案重重地拍在光滑的桌面上,
發出沉悶而響亮的一聲!震得桌面上那隻厚重的玻璃菸灰缸都跳了一下。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凝結的寒冰,眼中銳利的寒光閃爍,
彷彿有兩把小刀在瞳孔深處淬火。
“工業部?政策法規司?”林動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和冰冷的嘲諷,
“他們甚麼時候有權力、有資格,來過問我保衛處獨立偵查、依法辦理的具體案件了?
還‘暫停調查’?‘保障權益’?放他孃的狗屁!
易中海偽造遺囑,證據確鑿,事實清楚,是觸犯法律的犯罪嫌疑人!
我依法調查,何錯之有?需要向他們備案?他們懂個屁的辦案程式!”
周雄肅立在辦公桌前,腰板挺得筆直,大氣不敢出,
額頭的冷汗卻冒得更多了。
他知道,處長這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
工業部這檔案,看似是例行質詢,實則字裡行間透著施壓和偏袒,
尤其是那“暫停調查”、“保障權益”的要求,簡直是赤裸裸地干涉司法,偏幫易中海!
這背後要是沒人使勁,絕無可能。
林動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幾乎要衝頂而出的怒火壓下去。
他知道,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他拿起另一份檔案——軍部政治部辦公室的那份。
這份檔案更薄,只有一頁紙。
措辭比工業部那份更加官方,更加模稜兩可,甚至有些含糊。
只是說“據悉你部(指軋鋼廠保衛處)在處理相關地方人員案件時,
可能涉及與地方單位協作程式及資訊通報方面存在需進一步規範之處”,
要求“予以高度重視,嚴格依法依規妥善處理,確保相關工作經得起檢驗”,
並“將後續處理情況及時通報我部辦公室”。
落款處只有一個“軍部政治部辦公室”的印章,以及一個辦公室主任的簽名,
沒有更高層級領導的批示。
但這份看似平淡、甚至有些“例行公事”意味的檔案,
落在林動眼裡,卻比工業部那份措辭嚴厲的問詢函,更讓他心頭一凜,
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工業部是明槍,雖然來勢洶洶,可畢竟隸屬不同系統,
手伸得再長,對軍隊垂直管理的保衛處約束力有限,更多是施壓和製造麻煩。
可軍部這份……性質完全不同!
軍部政治部辦公室,雖然只是一個部門內的辦公室,級別未必多高,
可它代表的是軍隊系統內部某個派系、或者某個有分量人物的態度和關注!
而且,它是以“規範程式”、“資訊通報”這種看似溫和實則誅心的理由發函,
這意味著對方很可能掌握了一些情況,或者聽到了某些對林動不利的風聲,
在用這種方式敲打、提醒,甚至……警告。
“好啊,動作夠快的,配合得也挺默契。”林動冷笑一聲,
將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面上,伸出右手食指,
在檔案抬頭的紅字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工業部,軍部,一前一後,都搬出來了。
這是要雙管齊下,文武並用,用上面的壓力,把我林動徹底壓服、按死?”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肅立一旁的周雄:
“檔案甚麼時候到的?誰送來的?機要室那邊,有沒有說甚麼?”
周雄立刻回答,語速很快但清晰:
“就剛才,上班鈴響過不到十分鐘。
是機要室的小王親自跑著送過來的,滿頭大汗,說是上面……呃,
是部裡電話通知的加急件,必須立刻、馬上送到您手上,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我問他具體是部裡哪個部門、哪位領導的通知,
小王支支吾吾,說電話裡沒明說,只強調是緊急重要檔案,必須立刻送呈處長。”
“上面?哪個上面?”林動追問,眼神銳利。
“小王沒敢多問,我也……沒好多打聽。
但看小王那驚慌失措的樣子,還有檔案袋上機要室加蓋的‘特急’紅戳,
不像是假的,送檔案的人也非常緊張。”周雄小心翼翼地補充。
林動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腦飛速運轉。
隨即,他不再猶豫,一把抓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帶有加密功能的內部保密電話,
手指沉穩而迅速地搖通了一個號碼——副廠長李懷德辦公室的專線。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彷彿對方一直守在電話旁。
聽筒裡傳來李懷德那刻意壓低了、卻依舊能聽出緊張和急迫的聲音:
“林老弟?我正想給你打電話!檔案……你看到了吧?剛送到我這兒一份抄送件!”
“看到了。”林動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李哥,你訊息靈通,人頭熟。
知不知道,這次是驚動了哪路神仙?
工業部那份,是誰在發力?軍部那份,又是誰遞的話?”
“嗨!還能有誰?十有八九是楊衛國那老小子在垂死掙扎!”
李懷德在電話那頭啐了一口,語氣憤慨,但明顯也帶著一絲不安,
“我動用了點關係,打聽了一下。
工業部政策法規司那份,是東城區那個雷副區長,雷棟!
不知道他走了甚麼門路,七拐八繞,
搭上了工業部政策法規司一個姓劉的副司長。
聽說那劉副司長以前在區裡工作時,欠過雷棟點人情,
或者有甚麼把柄在雷棟手裡。
這次雷棟出面請託,那劉副司長就順水推舟,
發了這麼個不痛不癢、卻又挺能噁心人的問詢函。
不過林老弟,你也別太擔心!”
李懷德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安撫和“內幕訊息”的意味:
“我問了部裡的朋友,這份檔案,就是那個劉副司長自己簽發的,
根本沒上會,部長那邊壓根不知道,也沒當回事。
就是走個過場,應付一下雷棟,也給楊衛國一個交代,表示‘上面過問了’。
實際上,屁用沒有!只要咱們這邊手續補全,證據紮實,
他工業部還能為了一個退休老工人的破事,
真跟咱們軋鋼廠、跟你林老弟較真?不可能!”
林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李懷德的分析有道理,工業部那份,他確實沒太放在心上。
程式瑕疵隨時可以補,關鍵是易中海的罪證確鑿,這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