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因為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在撥號盤上略一停頓,
才彷彿下定了決心,用力地、一下一下地,
搖通了一個他熟記於心、平日裡卻極少主動撥打的、
代表著更高權力和潛在希望的號碼。
“嘟——嘟——嘟——”
忙音在聽筒裡有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敲在楊衛國緊繃的心絃上。
他屏住呼吸,感覺自己手心冒出的汗更多了。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平和、
卻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威嚴感的中年男聲,
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入楊衛國的耳中:“喂?”
是雷副區長,雷棟。
“雷區長,晚上好,打擾您休息了。是我,楊衛國。”
楊衛國立刻像是被電流刺激了一下,猛地坐得更直,
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瞬間切換成一種混合著絕對恭敬、
壓抑不住的激動,以及刻意營造出的、飽含委屈和憤懣的聲調。
“衛國同志啊。”雷棟的聲音聽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
既沒有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特別的熱情,
只是平淡地確認了來電者的身份,
“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寫好了!雷區長,
我已經按照您昨天的指示和要求,
本著實事求是、對組織負責的原則,
把今天下午在鉗工一車間發生的這場嚴重衝突事件,
從頭到尾,前因後果,詳細經過,
特別是林動和許大茂等人在執法過程中的一系列不當言行、錯誤舉措,
以及由此引發的惡劣影響和後果,
都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寫在這份情況說明裡了!”
楊衛國語速很快,像是生怕對方失去耐心結束通話電話,
又像是急於表功和證明自己的“冤屈”,
“為了增加材料的說服力和客觀性,
我還附上了一份有鉗工一車間部分在場工人、老師傅
自發簽名的證明材料影印件!
上面有他們的手印和簽名,可以證明他們當時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嗯。”雷棟在電話那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既沒有表示讚許,也沒有提出質疑,
只是這聲平淡的“嗯”,讓楊衛國心裡更沒底。
停頓了大約兩三秒鐘,就在楊衛國覺得這沉默長得令人窒息時,
雷棟才緩緩地、用那種聽不出喜怒的語調問道:
“關於易中海同志偽造遺囑、企圖詐騙國家房產這件事,
你這邊,核實清楚了嗎?
有沒有甚麼新的情況或者……疑點?”
楊衛國心裡一緊,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趕緊回答,語氣斬釘截鐵:
“核實清楚了!絕對清楚了!
街道辦的林主任,還有派出所分管治安的李副所長,都親自出面,
出具了蓋有公章的聯合鑑定書!
白紙黑字,紅章赫赫,
明確認定易中海所持遺囑系偽造,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
這一點,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我沒有任何異議!
易中海同志這次確實是犯了嚴重的錯誤,觸犯了法律,
必須接受法律的審判和廠紀的嚴肅處理!”
他先是旗幟鮮明地表明瞭態度,與易中海劃清界限,
然後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提高了些許,
帶著更加激動和“痛心疾首”的情緒:
“可是,雷區長!一碼歸一碼啊!
易中海同志有錯,犯了法,
那自然有國家的法律、有咱們廠的規章制度來管,來處罰!
該判刑判刑,該開除開除,
我楊衛國作為廠長,絕不包庇,堅決支援依法依規處理!但是!”
他用力強調了“但是”兩個字,
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灌注進去:
“但是這絕不意味著,林動、許大茂他們就可以藉此機會,
無法無天,肆意妄為!
就可以打著‘依法辦案’的旗號,
行武裝威脅領導、破壞正常生產秩序、公然羞辱黨員幹部之實!
雷區長,您是沒有親眼看到今天下午車間裡那個場面啊!
許大茂,一個小小的保衛隊長,就敢帶著好幾個人,全副武裝,
在機器轟鳴的生產車間裡,公然拔槍!
槍口雖然沒有直接頂著我腦門,可那意思,那威脅,
在場的幾百號工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嚇得魂不附體!
這哪裡還是執法?這分明是舊社會兵痞、土匪的行徑!
是武裝示威!是對我這個廠長,
對廠黨委,對咱們整個領導管理體系的公然挑釁和踐踏!”
他喘了口氣,讓自己的指控聽起來更加具有“高度”和“危害性”:
“林動隨後趕到,非但沒有嚴厲制止、
處理手下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反而當眾上演了一出‘訓斥’的戲碼!
那哪裡是訓斥?那分明是縱容,是默許,
是變相地鼓勵許大茂他們的跋扈!
最後更是逼著我當場‘表態’,
接受他那不痛不癢、毫無誠意的所謂‘道歉’!
雷區長,我楊衛國在軋鋼廠幹了十幾年廠長,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此風絕不可長啊雷區長!
今天他敢在車間裡用槍指著我這個廠長,
明天是不是就敢衝擊區裡的機關?
是不是就敢不把上級領導放在眼裡?
如果對這種行為不聞不問,不加制止,
那咱們的組織紀律還要不要了?
領導幹部的權威還要不要了?
廠裡的安定團結、生產秩序還要不要了?!”
他說得義憤填膺,情真意切,
試圖用“以下犯上”、“破壞生產”、“動搖根本”、“危害穩定”這些大帽子,
來最大限度地勾起雷棟作為主管領導
對“秩序”和“權威”的本能維護,
以及對林動這種“不安定因素”的警惕和反感。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楊衛國甚至能隱約聽見聽筒裡傳來的、
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篤、篤”聲,
那是雷棟的手指在輕輕敲擊桌面或者扶手的聲音。
這聲音不緊不慢,
卻每一下都彷彿敲在楊衛國那懸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坎上,
讓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衛國同志,”雷棟終於開口了,
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穩,
可楊衛國憑藉多年的官場嗅覺,
卻敏銳地從那平穩的語調下,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的、
如同金屬摩擦般的東西,這讓他心頭一凜,又隱隱生出一絲期待。
“易中海同志偽造遺囑,企圖詐騙國家資產,這件事,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這一點,沒有任何爭議,也不需要再有爭議。”
雷棟的語氣清晰而肯定,先給易中海的事定了性,
堵死了任何“翻案”的可能,也表明了他“依法辦事”的基本態度。
楊衛國心裡微微一沉,但不敢插話,只是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他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也必須受到廠紀廠規最嚴厲的處分。”
雷棟繼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這是維護國家法律尊嚴,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必然要求,
也是給全廠職工的一個明確交代。
在這個原則問題上,不能有絲毫的含糊和動搖。”
“是,雷區長您說得對,我完全贊同!”楊衛國趕緊附和,表明自己立場堅定。
“但是,”雷棟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
帶上了一種鮮明的傾向性和批評的意味,
“正如你剛才所說,衛國同志,一碼歸一碼。
易中海同志有錯誤,有罪行,必須依法處理,這毋庸置疑。
但是,這絕不等於說,
林動和許大茂等同志,在辦理此案、執行公務的過程中,
所表現出來的一些方式方法,就是正確的,就是妥當的,
就是可以容忍甚至提倡的!”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種嚴肅的、教導的口吻:
“我們是黨的幹部,是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
辦事要講政策,講方法,要時刻牢記黨的群眾路線,
要團結大多數,教育大多數。
處理問題,尤其是處理內部矛盾、人民內部矛盾,
一定要注重方式方法,要以理服人,以情感人,
要嚴格依法依規辦事。
絕不能簡單粗暴,動輒以勢壓人,
更不能搞特權,耍威風,把自己凌駕於組織和群眾之上!
尤其不能把原本屬於工作方法、內部協調的問題,
激化、升級成為對抗性的衝突,
嚴重影響正常的生產秩序,破壞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
在幹部職工中造成惡劣影響!
如果屬實,這是非常錯誤,也非常危險的行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楊衛國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然後才用一種更低沉、更富含深意的語氣緩緩說道:
“林動這個同志,我雖然接觸不多,但也算有所瞭解。
年輕,在部隊立過戰功,受過嘉獎,有衝勁,敢打敢拼,
這是他的優點,也是組織上看重、培養他的原因。
但是啊,衛國同志,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可也容易犯經驗主義的錯誤,容易驕傲自滿,
容易把部隊裡那一套令行禁止、甚至有些簡單化的作風,
帶到地方複雜的管理工作中來,
犯個人英雄主義的毛病,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
甚至……有些時候,會顯得比較跋扈,
不太注意團結同志,不太尊重老同志、老領導。”